《过界预报》吕之

7、她 20cm

　　十二月的风冷到像是要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抽干。

　　杨书一连发来好几条吐槽秦玏的语音加文字。

　　姜之愿体寒怕冷，钻进室内暖气里才从袖子里伸出手给那些60秒的语音转成文字。

　　「淡定」

　　她敷衍式地回了一条，一边向卧室走。

　　快进门时想起前两天母亲钱钰华要她抽空回林县一趟的事。

　　姜之愿脚步停下，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向往楼上走的人，出声喊住他：“你是准备最近去林县？”

　　方霁初刚才说，要去那里见一个他认识的人。

　　林县，一个小得开车横穿县城也只需要不到一小时的地方，冬天格外冷，空气里总有海水的咸味。

　　对于方霁初会知道林县，并且还在那里有熟人这件事，她是感到有些意外的。

　　“如果你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我正好也要回去一趟。”姜之愿补充了句。

　　楼梯上的脚步在她话落时停了一瞬，接着抬头面向她。又是相同的表情，和在楼下时他偏头看她的那一眼一模一样，像眼底里滑开一根火柴又熄灭，不留痕迹闪过一瞬。

　　那个神情真的很像怀旧，很像在想念一个人。

　　朋友？还是，旧情人？

　　沉默一会儿之后，方霁初终于回：“行，你定好时间告诉我。”

　　手机里的消息还在狂轰滥炸，最后一句是：「快回复我，我真的要被秦玏气炸了，不回请直接来医院收尸」

　　姜之愿点点头，收回揣度心思，看向屏幕又多出的那几条长时语音，就差窒息。

　　楼梯上的人说完继续向上，而她也回了卧室。

　　她干脆不再将那些语音一条条转文字，反正翻来覆去就是一些小事。

　　打电话过去给杨书的时候，杨书几乎是秒接。

　　“我要被气死了。”

　　姜之愿关上卧室门，耳朵压住手机：“不是说睡会儿？”

　　“医院哪能睡？”杨书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护工请了假，他倒是腿断了躺那儿舒舒服服，我在旁边趴得腰要断了，醒来发现他居然在自拍发朋友圈，还写了句‘孤独的夜晚’。他孤独个屁，我陪了一下午他孤独？”

　　“是他的风格。”姜之愿没忍住笑了一声。

　　秦玏和杨书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夫妻。那是前两年的事，杨书刚刚留学回国，两个人在一个共友的攒的饭局上喝多了酒滚到了一起。没多久杨书查出有孕，秦玏立马冲去她家提了亲，跟早有预谋似的。虽然最后孩子没留下，但婚就那么结了。

　　“你还笑，我真想趁机跟他离了。”

　　“行，你拿户口本，明天就去？”姜之愿给手机开了免提，把衣服换下来。

　　“那算了，最近太冷。”

　　姜之愿早知道两个人离不了：“其实秦玏人还不错，你总把离婚放嘴上，不伤感情吗？”
　　“你还帮他说话？”

　　姜之愿绝非帮秦玏说话，但秦玏进医院这件事，有一半责任确实在她身上，她对着横放在床上的手机说：“他骨折不也是因为我吗？”

　　在和方霁初结婚之前，杨书曾给她介绍过一个相亲对象，说是秦玏的球友。见面时其实聊得就不算投机，更别提在她提出表面婚姻之后。那人当场翻脸，往她脸上泼了整整一杯水。

　　后来把气撒到秦玏身上，在球场上蓄意撞倒了秦玏，右腿髌骨骨折。

　　姜之愿换好衣服，将手里免提关闭重新放回耳边，听见外头下楼的脚步声。

　　“你就当是为了我两肋插下刀吧。”姜之愿递出一个台阶。

　　“行行，也就是为了你。我暂且再忍他一段时间，出院了我绝对跟他离。”
　　“好，我支持。”姜之愿笑了一下。

　　刚挂断电话，门被敲响。

　　她没开门，隔着门板问：“有事找我？”

　　医院里那一吻的触觉似乎还停留，惊讶有之，茫然有之，心里那点颤动亦有之。

　　但她无从判断这一次，方霁初是否还记得，所以心里面有了一点忐忑。

　　“我煮粥，喝不喝？”

　　“行。”姜之愿回答了一句，听见门外脚步声走远，她走到床边，直直躺上去。

　　手伸起来，灯光从指缝中穿梭而过。是右手吧，在车上环住方霁初腰的那只。

　　原来人在睡着的时候，也会分泌出一种类似酒精一样迷醉人的物质，不清醒的时刻，他们的关系就会在某个界限处摇摆。

　　她真应该保持清醒的。

　　姜之愿整理好思绪走出来的时候，方霁初已经在餐厨区里。

　　空气里，弥漫着清新而潮湿的洗发水味道，走近了，她才看见方霁初换了身衣服。

　　家居休闲的黑色棉质长袖贴合着他健硕却不至于夸张的身型。家里有健身室，她看见过他在里面锻炼，这样的身材应该也是长期保持而来，毕竟，刚刚环住他腰的时候，她摸到了明显的腹肌。

　　黑色长袖的袖口被随意折了两折，露出一小节冷白突出腕骨和青色的筋脉。方霁初把手撑在料理台上，正低头看着什么。

　　这样一个人站在那里，俨然一帧被定格在电影里的画面。

　　姜之愿看了那背影几秒，视线不自觉流连到他脖颈处。
　　因为那里的味道，很好闻。

　　“看我干嘛？”

　　一声令她收回思绪。

　　她定了定神，若无其事走过去，往他手边看了一眼。

　　案板上放了一只小砂锅，旁边摆了半碗泡好的米和几颗红枣、一碗泡好的百合干。

　　“你还没开始？”姜之愿问。

　　低头才看见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屏幕上是某个食谱界面。

　　“我在对比。”

　　“对比什么？”姜之愿没理解。

　　她凑近一些看操作台，砂锅里已经加好了水，但这个量，怎么看都不像是配那碗米该有的比例。

　　“按照你这个量，煮出来的是米饭。”姜之愿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

　　“那应该加多少？”方霁初凑过来。

　　声音飘过来的时候，姜之愿才注意到两个人的已经是肩并肩的距离，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料理台上方筒灯的光将方霁初扭过来的脸点亮，唇色浅淡，在一个多小时以前，那里刚与她的唇刚相贴过。

　　姜之愿扯扯嘴角不再看他：“我来吧，你去休息。”

　　“你煮？”

　　“不然呢？难道还有别人？”

　　“你这算什么？”方霁初一只手插进裤子口袋，另一只手随意把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上去，收手时在太阳穴附近按了一下，大约是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什么？”

　　姜之愿看多了他把前额头发拨上去的样子，此刻，发丝覆了一小半额头，衬得有几分不该属于他的病弱破碎感来。

　　那双带有破碎感的眼睛在下一秒向她看过来。

　　空气里有那么几分凝滞，从客厅不知哪个角落飘来的声音里在唱：眼神这样算不算秋波，那是线索，还是告诉我千万别想太多。

　　意识到自己有一两秒的愣神，姜之愿收回一部分视线。

　　“算还礼啊？”方霁初补充道。

　　他整个人站得懒散，阴影快罩住她，头轻微歪向了一侧，目光穿过垂落的发丝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磨人的、懒洋洋的从容。

　　很难说这算不算一种世俗上的勾引。

　　很幼稚，怎么还在较劲。

　　“算扶危济困。”姜之愿转身，避免再有眼神交错。

　　将橱柜里的另一只碗取下来，把米重新量过，倒进砂锅，重新添了水。

　　身边同时传来短促一声笑。

　　“笑什么？”她问。

　　“没事，要煮很久？”

　　姜之愿余光依旧能看见他，他脚步没动，还是那样靠着料理台，目光或许落在她身上，或许没有，看不清神情。

　　但呼吸声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显得那么清晰可辨，扰人心神。

　　“砂锅煮粥没那么快，”她尽量避免对视，把百合干捞出来沥水，“你上楼吧，煮好我会给你送上去。”

　　“这是赶我走的意思吗？”
　　“是的，你理解得很正确。”姜之愿语气如同哄小孩。

　　方霁初应该也听出来了，嗤了一声：“你很在意？”

　　“在意什么。”姜之愿有意略过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又走回去。

　　“你很在意我的存在。”方霁初执着地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从倚靠的姿势起身站直，伸手从橱柜上方拿下一个木质托盘，托盘从她头顶擦过，像是报复。

　　姜之愿想抬头告诉他你想太多了，但并没有等待她开口，方霁初把托盘放在一边，去水池边洗手。

　　声音混着汩汩水流：“我觉得，我们都还是早点习惯比较好。这样，对你和我，都有帮助。”

　　后半句倒是听来很公事公办的语气，跟之前她印象里的他相符。

　　“是吗？那你觉得习惯到哪个程度比较合适？”她扭过头去，顺着他的话问。

　　视线里的人动了一下。

　　“比如，”方霁初擦干手，突然向她迈了一步，“现在这样？”

　　姜之愿视线猝不及防被迫变成仰视，能清楚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被缩成小小一颗，像宇宙里一粒尘埃。

　　空间被压缩到像是只有20厘米，那是他们此刻的距离。

　　不远处的歌声又飘过来：像杯酒，好诱惑，琥珀色的安乐窝。

　　琥珀色，是此刻眼前方霁初瞳孔的颜色。

　　一秒，两秒。

　　她皱了眉，不知道方霁初想做什么：“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