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Ten year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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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塞尔。”男人的声音一贯的漫不经心，但是语气里还是透出焦虑还有紧张。他先是跳上垃圾场的吊车上，随后开始就着这高度四处张望。空旷的垃圾场，还有淅沥沥的雨声将细微的声响完全覆盖住。
男人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不耐烦，声音也提高了些：“西塞尔？你在哪里？”
不远处的垃圾桶内有轻微撞击的声响，但是都被细雨的和声所覆盖。“喵~”隐约间听到小猫的叫声，男人的神经突然紧张起来。“西塞尔，你在那吗？”不管了，现在就凭□□之躯也找不到他，男人烦躁地走到电话亭处慢慢坐下，随后像是突然间失去了知觉那样，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男人并不属于这个人间。
在死者的世界里，我们看到的是不断跳跃的蓝色火焰——那是人的灵魂。这时尤米尔终于找到西塞尔的地点。在那里有微弱的生命气息。
“西塞尔。”尤米尔附身在他身上，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找了你很久，你跑到哪去了？”
“…嗯？”西塞尔——看起来很温顺的黑猫，颈脖系着红色丝带，此刻他像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尤米尔。”
西塞尔这时终于察觉到有什么不妥。黑猫瘸了一只腿，血凝固在他的毛发上。他的气息开始微弱，不过看起来还能撑着。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过马路没看清楚…”西塞尔有些心虚地回答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虚，但是看到尤米尔那戴着墨镜总是显得很欠揍的流氓表情，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尤米尔没做声，他只是脱离西塞尔的肉身，不知道又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西塞尔眼睁睁地看着他走掉。不知道是不是与尤米尔这个特殊的“死者”待久了，他偶尔也能看到灵体。只见尤米尔的灵魂不断地朝与他相反方向跳跃，他只觉得好困。
“喵~”他懒洋洋地叫了一声，慢慢地合上眼睛。
那不是事故。绝对是人为的谋杀案。西塞尔只是在家里待闷了，想上街去逛逛。他喜欢与人亲近，无论是谁。他从小就孜然一身，直到遇见尤米尔之前，他都是一个人孤独地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不过后来一切都改变了。
可是今天又倒霉了。他默默地想着。他只是不允许女士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遭到不幸。所以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就很蠢地朝车子的方向扑过去。
如果尤米尔知道事情的经过，一定会狠狠地嘲笑他：“我倒从没有听说过有人骑着自行车杀人。”
西塞尔茫然。可如果不是这样，那扎着双辫的小小女孩怎么会吓得晕了过去？
反正人类的思维他从来都不懂。他经常与尤米尔一起看推理剧，人类总喜欢用那些看起来并不太像凶器的家伙去杀人，例如板砖、例如雕像，又例如是车。反正西塞尔与人类一同生活的经历也只有五年罢了，他是不可能随便去模拟人的想法，也没兴趣去模拟。
“喵~”西塞尔又叫了一声。尤米尔你怎么还没出现，我腿都痛麻木了。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后颈就被一个温热的东西抓了起来。“喵~”西塞尔的双爪紧紧抠住尤米尔的肩膀，脑袋蹭向他的脸。
“别乱动！西塞尔你这家伙别随便爪人！”尤米尔摁住西塞尔不想让他乱动，然而西塞尔却上瘾一样开始咬他的耳朵。
“喂！”尤米尔急了，想要将他摔在地上的那一刻，西塞尔却突然安静了，乖乖趴在他肩膀上。“你这家伙。”尤米尔咬牙切齿地说着，西塞尔则好整以暇地舔了舔自己的伤口，再次很乖巧地叫了一声。
“喵~”
“别以为装可爱我就放过你。”尤米尔冷哼，“回家有你受的。”
“喵~”
西塞尔如果有面部表情，那一定是微微地笑着，带点得逞的神情。他平常虽然稍微听得懂人类的语言，但如果尤米尔不附身在他身上，他是不可能与他交谈的。不过尤米尔身边只有他，但显然他也不喜欢过多的谈论自己的事情。
西塞尔知道的，仅仅是尤米尔已经是“死者”这个信息。
对了，还有。
西塞尔以前并不叫西塞尔。人们见到他只会喊他“小猫”，他没有名字。一出生就被遗弃了，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原来是孤独的。后来他与失去记忆的尤米尔一起生活，再后来尤米尔好不容易将他的人生都回忆起来的时候，西塞尔发现。尤米尔不再笑，不再与他玩闹，从来都是紧绷着脸，深思的表情让紧锁的眉头也随着沉淀下来。
这一切源于那一天。
那时候是寒冷的冬天。西塞尔躺在老式壁炉的地毯前，享受着温暖的洗礼。尤米尔回来了，他看了西塞尔一眼就跪下在繁复图纹的地毯上。西塞尔则慢慢地支起身，轻声慢步地走到他跟前，乖巧地蹭他的膝盖。
尤米尔没有说话。他的表情甚至是阴沉不带一点光亮的色彩。仿若方才接受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喵~”西塞尔跳上他的膝盖，慢慢地舔着他脸上分不出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
“西塞尔…”他喃喃地看着老式壁炉，火光跳跃，在人的眼帘映出红霞。
“喵~”西塞尔抬头看他。浅金色的猫眼纯净。
尤米尔无意识地抚摸着西塞尔的背部，还有他的颈，还有柔软的下巴。“西塞尔…”
“喵~”
后来西塞尔就成为了他的名字。尤米尔跟他解释，这是他未婚妻的名字。西塞尔半懂不懂。至少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这里面所包含着怎样的意义
那时候的他还未能拥有人类的感情。
待到五年后，他终于经历了一次以人类的身份去看待这个世界的一夜。那时候他才明白尤米尔一直以来背负的感情还有他的痛苦。
然而他无能为力。
尤米尔的未婚妻西塞尔死了。
他只能勉强从男人毫无语气陈述的事实中拼凑出这个信息。那时候的他是麻木的，他甚至连消失都做不到。西塞尔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陪在尤米尔身边…好吧，这是相互的。尤米尔需要西塞尔，西塞尔也需要尤米尔。
“西塞尔你个混球又偷吃了这整个星期的粮食！”
他们辗转在不同的地区，尤米尔有时候会帮人做点事赚点小费。尤米尔早就是灵魂状态，他只是附身在自己尸体身上，所以食物对他来说毫无意义。需要养活的是西塞尔。
“喵~”西塞尔仰着头看他，微微偏头的样子特别可爱。
“别装傻！”尤米尔坐在沙发上，灵魂瞬间附身到西塞尔身上，逼得他出来说话。
“我饿了。”
在虚拟精神世界里，西塞尔毫无歉意地看着尤米尔。
“你是猪吗！”
“我是猫，谢谢。”
“吃那么多迟早你会撑死的。”尤米尔抓狂起来的表情西塞尔特别爱看。他不喜欢看到尤米尔不说话的样子，就像是一具死尸。——更正，他本来就是。
“活着就是为了吃，没有了吃，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西塞尔随口将自己看的电视剧台词说了出来。
“你需要减肥了西塞尔。”尤米尔瞪着他，“刚刚抱你的时候就觉得手软。”
“！”西塞尔终于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他的逻辑是这样的：
刚刚抱你的时候就觉得手软→手软难受→为了不难受以后也不抱你了→去哪里都要自己跑着跟上尤米尔→累。
“我会考虑一下的……”西塞尔咳嗽了一声，“唔……关于减肥的问题。”虽然他不知道减肥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电视上的减肥药广告倒是经常播放，指不定可以让尤米尔帮他买几盒回来……？但猫咪吃人类的药，会不会很不妥？他很认真地思考着这问题。
尤米尔冷哼了一声。
不过还是没忍住破功了，在这个世界是通过心理活动交流，所以西塞尔想什么尤米尔都知道。
“你这只蠢猫。”而尤米尔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将他看做一只猫，并爱好将“蠢”这个字眼放在其前，“总之，我不想我在哪一天一起来的时候就见到一只撑死在我床尾的蠢猫。”
说完他就重新附身在自己身上，继续悠哉悠哉地喝茶看报纸。
「我只是比较喜欢看到你生气的表情。」这句话西塞尔没有说出来，他不想再被尤米尔嘲笑。于是他略微高傲地昂着头，甩了甩尾巴，后脚一蹬便爬上尤米尔的腿上，然后安稳地睡下。
尤米尔也早就习惯了他的一惊一乍。反正猫咪都是爱黏人的，这一只尤甚。
有时候尤米尔晚上会做噩梦。每每梦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天，在闻讯室失职将枪支遗漏的警官，在公园玩耍的女孩，还有拿枪相逼的刑警，最后梦境总是以未婚妻西塞尔的死亡为终结。
随着时间的流逝，尤米尔的“死者力量”逐渐改变。最初，只能操纵“微小的生命”或是“物体”而已，可不知何时，等到已经可以操纵“人”的时候…
他心中的“黑暗”逐渐浓重…开始变得扭曲。
内心的黑暗慢慢地沉积，最后整颗心都被染成黑色。
他渴望光明，并且深信只要向那些过往那些改变它命运的人复仇，想象中的期待的光明就会向他伸出双手。
开始在世界的边缘与黑暗行走。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甚至不择手段。唯一不变的，他与西塞尔始终都在一起。
尤米尔称他为“伙伴”，西塞尔觉得尤米尔更像是他的家人。尽管他们之间横亘着生物种类的界限，但对于西塞尔来说，这些都是不存在的。
西塞尔的愿望从来都是单纯美好，他只是向往人类的温暖。
“站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陌生男人的叫喊与少女的尖叫在公园的上方交织，惊醒了在草丛堆里熟睡的西塞尔。宁静的夜晚，散发着神秘光泽的月亮，天空微微透着星光，点缀着这沉寂的夜晚。西塞尔起身，跳出草丛。
是人类。
“什么…什么？是小猫吗。”西塞尔本能地走到那魁梧身材的刑警脚边，轻轻唤了一声，“待在这里会受伤的！”
受伤？西塞尔歪头，他想要蹭一蹭这人的脚跟，好感受一下许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谁能来看看我…
…求求你们了。
“放下那女孩…！”刑警的声音在夜空回荡，“冷静点！”
“别过来…否则我就开枪了！”啊，另外一头的男人穿着显眼的红色外套，他手里抱着一个粉色物体。他手里拿着枪，西塞尔从来没有见过这玩意。他不关心，他只是不想再孤独地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在美丽的夜空中滚动的陨石发出异样蓝色光芒，在寂静公园的上方像是突然绽放的大型烟火，像是无数颗闪烁着极光的钻石划过天际，那一刹那的光辉照亮了整个世界。坠落在公园发出巨大的响声惊扰了树林的鸟类，在长板凳前方砸出的地洞使得附近的土地轻微震动。一颗细小的陨石碎片迎着月光的轨迹擦过男人边上的路灯，直接击中他的心脏。
男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西塞尔慢慢地走过去。温度还在。他用头顶了顶男人的颈脖，没有任何反应。
向我伸出一只手吧…
他还在祈祷着。
然后世间天昏地暗，最后只看到灵核那漂亮的蓝色火焰，悄悄地向他的身体窜过来…
尤米尔第一次对西塞尔伸出的“手”。
“喵~”西塞尔有无论如何也想对尤米尔说的话，于是他跳上正在紧皱眉头面对着电脑已经十二个小时的尤米尔的身上。
他们相依为命的第十年。尤米尔终于找到了复仇的路径以及之后逃亡的方法。他在因特网上联络他的“同盟”，一个以神秘著称的组织。虽然他知道并不可以托付以全部的信任——不如说，在很多年前他就丧失了相信人的能力，只是现在的状况属于相互利用。对那个组织来说，他复仇的对象也是组织想要消灭的对象。这只是一场“交易”。
突如其来的打扰让尤米尔觉得烦躁，他提起西塞尔的后颈将他甩出去。西塞尔灵敏地在空中翻转落地，再接再厉地跳上他的膝盖。
“西塞尔！你在做什么！”尤米尔第一次对他发那么大的火气，“滚边去！别烦着我！”
西塞尔不可置信地瞪大猫眼看着他。“喵~”轻轻叫唤一声以示抗议。
尤米尔正值最烦躁的时刻，他现在什么也不想理。只有复仇这个念头冲昏了他的脑袋。他一心只想着如何将他要复仇的人置于最绝望的境地。
对，就像当年的他那样。他要双倍奉还。那一种漆黑的无光的世界，仿若永远也找不到出口，只有不停下坠的感觉让人知道自己是活着的。那样的堕落与绝望，蒙受冤罪的愤怒，失去所爱之人的悲恸，愈渐与这世界相背离地行走。还有那沉重的无法逃避的罪孽，枷锁时刻在提醒自己，你已经无路可退。
唯有复仇，才是通往光明的唯一途径。
“喵~”西塞尔看着这样的尤米尔，他所拥有的人类的感情不足以描述现在的感觉。他只是手足无措，就好像无论做任何事都是徒劳。那样沉重的枷锁他无法与尤米尔一起背负。
对他来说，那是幸福的十年。
可是，对男人来说却并非如此。
…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痛苦，什么也不能做。
西塞尔是隐约觉得害怕，感到不安。他的直觉告诉他，不会那么简单就能得到尤米尔想要的。可是他却无法提醒他，也不能……
直到死去的那一刻…毫无预兆的死亡降临在西塞尔身上，那是从未想过的。
尤米尔在附身西塞尔身体的那一刻，震惊得无法做出任何的回应。他对女人的复仇完成了，西塞尔却因为自己操纵失误而失去了生命。那也是他想也未曾想过的。
命运的齿轮缓慢启动。
那个契机却是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关键的钥匙。
那个夜晚，西塞尔第一次以人类的身份看待这个世界。他有无论如何也想找回的记忆，记忆对他来说很重要。他的本能这样告诉他，并驱使他帮助那些迷途的人们，甚至改变了他们的生命轨迹…
充满活力的红发少女…沉稳忠厚的金发男人…行为古怪的白衣刑警…粉色系蝴蝶结少女…每一个人都是这样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生命的沉重感让他无法置之于不理。就像是一条锁链将他们所有人的生命轨迹都连在一起，人与人的世界果然是彼此相连。
西塞尔在作为“人类”的这个夜晚，用“人类”的身份去看待这个他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那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失去记忆的他却获得了更为重要的东西。
人的心，无论是温暖的，冷酷的，善良的，抑或是丑陋的，以不同的姿态在这个世界上跳动，仿若那黑暗孤独的夜晚也变得光照亮人。
他终于又跟尤米尔见面了…
这个男人，尤米尔最初的死亡…
是在距今十年之前…
“阿斯塔尔”坠落的那个时刻。
十年后，他回到过去与他一起改变了他的命运。一切的开始，重生再现，命运的多重恶作剧，以及最后那个男人的决心和救赎。
「…在这10年里…
你是这个孤独的我…唯一的“伙伴”。」
唯一的“伙伴”。尤米尔总是这样称呼西塞尔，而经历了这个诡异而神奇的夜晚，西塞尔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也稍微发生了变化。
…这样以来，之前的十年时间…就全部消失了…
西塞尔的感觉难以名状，他只觉得自己第一次拥有了那么复杂的人类感情，他甚至还来不及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喂…西塞尔。」尤米尔喊他。
「什么事。」
「现在这样的话…我们的命运已经被改变了。」尤米尔说道，「我和你…这一天也“不会再相会”了。所以最后…请让我对你说一句话。」他顿了顿，似乎还在调整自己的心情，最后缓缓叹了一口气，「…今晚，我亲手夺走了你的生命。真的…非常抱歉。」
「………」西塞尔慢慢地微笑起来，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这已经是不存在的“过去”了。“命运”已经改变了。不是吗？…尤米尔。」
「………」尤米尔一怔，「是…啊。能遇到你…真的是太好了。西塞尔。」
「…我也是，尤米尔。」
最终的告别还是来临了。时间的隧道承载着高速运行的他们，赤红色的世界里纽带就像是紧紧维系在众人身上，永远也不会有中断的一天。彼此相依的十年是绝对不会消亡的“记忆”，而崭新的未来也在命运的另一头迎接他们。
告别失去的“故事”的同时…
都相信着彼此的命运之间，总会有再度交汇的那一天。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Ten yea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