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误狐》不咕不咕

2、第二回

　　土地双眼目光炯炯，语气抑扬顿挫，只等妖友听了喜讯如释重负、欢欣鼓舞。
　　……怎么就“哦”啊？
　　胡九郎说：“哦。”
　　土地看他神情语气纹丝未动，诧异道：“孽债将了，升仙在望，九郎怎不见喜色？”
　　“福德公见谅，”胡九郎眼皮一掀，金瞳沉沉，话出口就让人心凉半截，“我只是想不必高兴得太早。”
　　土地不禁向床上裹成粽子的人看一眼，本来十拿九稳的事，心里一下也猛烈犯起嘀咕。别说，还真别说……要是这一人一妖，天知道又会出什么岔子？
　　毕竟他们之间这段三世因缘，简直闻者必“啊？”、听者喷茶、三界罕有、六道奇话！

　　这要先从胡九郎讲起。
　　它是乌湖府旁艾栽山中一头赤狐，乌湖府人杰地灵，艾栽山亦洞天福地。赤狐积年受山中灵气孕育，渐渐开悟灵智，又受一名过路仙人点化，从此入道求仙。
　　无论人妖精怪，欲修仙，先修行，道书有载：“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
　　赤狐修出九尾，自名胡九郎，不时入世积累善行，在四百余岁时功德圆满召引天劫，但硬生生挨过八道天雷，最后一道却出岔子劈在别人身上，让它登仙不成，还功德俱毁。
　　需知妖性最野，几百年苦修功亏一篑，就此转堕魔道的妖怪从来不少。胡九郎总算明心未改，重来再修善行，但这次却邪了门，明明修行已足、善德也够，天劫迟迟总是不至，他神念中还生出一缕锁链般的杂念来。
　　他虽是一方大妖，几百年间并未生事，与周边小神都算和睦，便向土地请教。土地探看到那缕锁链杂念，脸色大变说那是恶缘锁，问他是否与谁结仇，不仅杀害对方一次，还追索转世多次行凶。
　　胡九郎天降一口大锅，完全记不起来，便又请本地城隍威灵公查册，看自己到底害了谁。
　　还真查出一桩三世公案来。

　　第一世，那人为乌湖府睡佛寺的小沙弥，一日给山中结夏的师父送饮食，在林子里遇见头倒地不动的红狐，正是灵智未开、尚是野狐的胡九郎，因误食发酵的野果，酒量不佳醉过去了。
　　小沙弥捡棍子对狐狸戳了两下，红狐惊醒抬爪对人一挠，转身蹿入林中。小沙弥痛得呜呜哭一阵，但流血不多哭过也算了，送完东西回寺里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该念经念经。
　　几日后破伤风发作，一命呜呼。阳寿十一载。
　　至第二世，那人是乌湖府千钟书院的学子，却不钻研学业功课，成日偷摸弄些硝石硫磺、木片竹骨，想做个能搭人的大风筝，借助火药推力，把自己送到天上瞧瞧。
　　此时胡九郎四百余岁，九尾已成功德也满，在山中召引天劫捱过八道雷劫，只剩最后一道！
　　一只大风筝倏然飞来，风筝上的人撞进最后一雷。阳寿十七载。
　　再第三世，那人投胎成乌湖府中一名小贼，因几百年间赤狐行善又行善，助人再助人，事迹代代相传，本地百姓便在城中建了座狐君祠，自不比释迦道祖的寺观热闹，也薄有香火。
　　逢某年元宵，狐君祠的庙祝躲懒，锁了门夜里出去看灯。小贼翻墙溜门进了正殿，把满桌瓜果供品胡吃一气，又爬去摸香火钱。赶巧不巧，胡九郎几十年不来一次，今夜偶动念来瞧，撞见小贼正撬功德箱，便附在塑像上咳嗽一声。
　　他只是逗逗，小贼心虚却不吃吓，手忙脚乱间踩上自己扔的香蕉皮扑倒——阳寿九载。

　　三世阅罢，莫说胡九郎脸青脸白，福德公和威灵公加起来当了有千年地仙，也是头一遭见识这种两边不认识、纯属都倒霉的因缘。
　　怪不得那人三世因狐夭亡不向阴司告状，这是死的人稀里糊涂，害的妖莫名其妙，唯有天道秋毫明察以恶缘锁孽债，只能叹天意莫测，莫测莫测啊！
　　既明冤孽，宜速了之。城隍连通地府，威灵公将此案报与判官，卷宗眨眼传遍阴司，众鬼官一宿磕的瓜子都比往常多二斤，最后半笑半叹地判道：“既误人三世早夭，便罚护他下一世平安到成年吧。”
　　这算是体恤实情，罚得颇轻了，凡人虽有三灾七祸，但活到成年不算难事。
　　不想城隍查册前，那凡人已离开望乡台、受过十殿讯，因所行都是小善小恶，判了再世为人，在轮回台排着投去庄户人家。可排到的日子，偏是阴年阴月阴日、恶更恶鼓恶点，八字轻到极处，于鬼怪十全大补！
　　判官都哑然无语半晌，不知该说是妖背运，还是人背时，或是这两个家伙晦气到一处。
　　还是胡九郎尽舍功德，虽改不了凡人的生辰时日，总算换个富贵命格，指望大户人家有家神照应，减些夭折的可能。
　　胡九郎初时拟定三五月探看一次，结果第五个月头回去看，就逢家神外游，摇篮边仆婢俱睡，一群花妖蝶妖围着婴孩逗弄，万幸没有恶意只是玩乐。
　　但狐君也醒悟靠人不如靠己，之后一个月便来一次，等小孩能满地跑不得不改成三五天，到识文断字后几乎得日日盯着……
　　方有如今活蹦乱跳的王动仪。

　　往事历历，土地从百感交集中回神，向妖友宽慰：“九郎这样想，最难的已熬过了，现只需他一句话，还难得过这二十年？”
　　胡九郎问：“依福德公之见，如何索得此句？”
　　“这个……”土地盘盘手中元宝，又捋捋颌下胡须，有点被问住了。
　　护到成年是阴司判决，恶缘锁却是天道所链，解铃还须系铃人，须这凡人真心实意、亲口对胡九郎说出一句断缘之语，方可斩锁了缘。
　　要得凡人一言，该是简便之事。毕竟凡人七情驳杂、六欲炽烈，施以酒色财气，诱之金银美女，总该有一样好用。
　　但胡九郎分身乏术时，土地也代为照看过王动仪几日，知这凡人小子有些古怪左性，不然也摊不着三世奇孽。而且那句话最要紧处，是在“真心实意”，靠诱哄来的，焉知成是不成。
　　他一时语塞，这时床上的“粽子”翻个身侧躺过去，嘴里砸吧两下。
　　胡九郎忽笑，土地久未见妖友展颜，睹来仍是旧风流。心想：无怪凡人总编排狐族风月，果然有其道理。
　　就是自己背后怎么凉飕飕的？
　　“闲问一句，福德公不必挂怀。”青年再收指，床上的“粽子”倏地翻面躺得更正，他低头看这张眉眼都弯不知做了什么好梦的脸，语音虽轻，却像磨了磨牙，“反正来日方长。”

　　夜半神怪登门，凡人自是不知。
　　待小指甲片似的弯月天边西沉，三声鸡鸣叫罢，周大娘身为王宅唯一厨娘，便起身洗漱，在蓝蒙蒙的天光里进厨房生火做饭了。
　　她醒得早，陆伯年老觉少，醒得比她还早，按惯例拄拐先打着灯笼将府中巡视一遍，天色也从蓝蒙蒙变作薄薄亮，周大娘早餐也备好了，将果仁粳米粥、蒸饼、八宝馒头、黄芽肉包、酱瓜丁等碗盘一样样端上偏厅饭桌。
　　按说下人在下人房或厨下用饭，但王动仪小时候一个人吃饭不高兴，哭了几次，陆伯心疼得无法，只好收拾出个大点的偏厅，让大家陪着少爷吃饭。
　　开始是少爷先吃，大家看着，等少爷吃完再吃，不知不觉变成大家同桌坐着吃，再后来早上少爷起不来，大家又各有活计要忙，便是早上这顿先来的先吃，午饭、晚饭等着所有人到齐吃。
　　周大娘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向陆伯招呼一声：“陆管家，给您盛一碗不？”
　　陆伯从鼻子里重重“哼”一声。
　　周大娘知道这老头子一天哼八十次，正饿呢不耐烦理他，自盛满满一碗粥，配几个馒头、饼吃起来。
　　这时阿传和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清瘦的男人一起进来，见了陆伯一齐先问好：“陆叔早。”
　　陆伯又赏他们一人一个白眼。
　　两人被白惯了，也无所谓捡个位子坐下盛粥吃饭。阿传喝一口粥，忽想起什么，好奇问道：“孝哥，你昨天去办什么事了？”
　　阿孝立刻瞥陆伯一眼，虽知对方多半听不清，仍只是含混道：“少爷让我去钱庄存画款。”
　　阿传“哦”一声，声音也小起来：“少爷画几张画就挣那么多钱，多好啊，陆伯还不高兴……”
　　阿孝立刻清咳一声，示意他别说了。
　　周大娘已经吃完，收起自己的碗筷忙忙叨要回厨房，毕竟少爷带回的两筐山货还没挑呢。
　　这时偏厅外传来一声呵欠，一个头发梳得光溜溜、脸圆眼圆、看着八九岁的小丫头先进来，后面跟着睡眼朦胧的王动仪。
　　“今天吃花糕吗？周姨？”小丫头笑出一口糯米牙，脆生生地问。
　　王动仪揉揉眼睛，懒洋洋地打招呼：“早。”
　　众人起身颔首问好：“少爷早。”
　　周大娘问完好，也向小姑娘笑得眉眼不见：“今天厨房料不齐，过两天备齐了料，再给听听做吧。”
　　小女孩倒也乖觉，甜甜先应一声“好”，又拉开一把比她还高的椅子，侧身让道：“少爷请坐。”
　　王动仪过来坐下，揉揉她脑袋，颐指气使道：“乖，再给我拿双筷子，帮你陆爷爷把粥盛了。”
　　“知道了~”

　　一派和谐恬淡中，只有陆伯眉头越拧越紧，先看看满厅不主不仆、家风俱无的情形，再看自家少爷这副寝衣松垮、趿拉便鞋、浑无正形的模样，终于忍无可忍，手杖顿地一敲！
　　“咚！”
　　一声响毕，吃饭的、说话的、等筷子的、要走人的都被响声惊一下，齐齐转头看向他，阿传嘴里的饼掉了半个，赶紧又捡起塞回嘴。
　　陆伯拄杖起身，缓缓开口：“少爷，有一件事老朽思量已久，如今看已势在必行。”
　　王动仪看他这表情，心中顿觉不妙，把半开的领口拢了拢，语气小心起来：“陆伯你说。”
　　老人锐利的目光环视厅内众人，宣告道：“本府要新募一位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