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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刀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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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提着行李离开这条住了数年的街巷,搬到城南曲折的巷子深处,那一片都是低矮拥挤的老楼,肮脏的巷子常年黑暗阴湿,散发垃圾的酸腐臭气。
但房租便宜,是二人此时唯一住得起的。
只有窄窗的小屋,勉强放下两张单人床,上个租户将屋内弄得肮脏又奇臭,到处是痰痕,明禾拉开抽屉打扫时,还看到一堆粉嫩刚出生的小老鼠。
她吓得弹飞到门口,再不敢进屋,最后还是方昀安解决那些东西,但明禾当晚恶心得连饭都吃不下。
两人开门开窗通风,对面出租屋的门也打开,走出一个瘦猴般的男生,模样二十出头,瞧见明禾时,眼里贼光一亮,但看到方昀安眼神冷寒,便咂舌收回视线。
明禾看他走向阴暗廊尽头的卫生间,甩上门,随后里面哗啦啦的水声极清晰,但直到他开门都没听见抽水声,那男生又盯着明禾一路走回,关门后,屋内响起女孩奇怪的叫声。
方昀安闻声脸色一变,让明禾进屋。
明禾起身时又盯了眼尽头的厕所,对方昀安说:“那家伙没冲马桶。”
这层共用一个卫生间,里面极脏乱,沾着屎尿的纸巾总不在桶里,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常年盘旋在走廊。
最终,两人去买了个朴实的红喜字马桶回来。但每次去倒马桶都让明禾格外煎熬,因此常常故意忍住不去排泄,最后还是方昀安委婉提出他来清洗。明禾看他那张俊秀的少年脸,是怎么也无法做到让他清理自己的秽物的。
明禾洗澡,方昀安就要离开小屋,他站在门口,对面那男孩的女友有时会出来,衣衫不整靠在门口抽烟,对着方昀安笑。
明禾洗完,开门探出头,清香的热腾空气随之飘溢而出,“我好了。”
按理说,换方昀安洗澡时,明禾应该出外等。可这个点靠近厕所的那家单身汉正好下班回来,总光膀子坐在门槛,盯着明禾。所以方昀安再不让她在外等。
屋内从中挂了个帘布,挡在两人床前,方昀安洗澡时,明禾背对他看书,听着身后哗啦的水声,有时还会响起少年克制的低咳,继而响起窸窸窣窣穿衣声,明禾看着书本上的字,怪异的热意弥漫心头。
等到开学这天,明禾才知,原来学费只够她一人的。而方昀安,就此辍学了。老师了解情况后,因方昀安成绩优异,与校领导沟通后提出可以免学费,但两人都去上学,谁来挣钱生存呢?
方昀安还是拒绝了。
明禾当晚趴在被窝闷哭,被方昀安连着被子将她抱住,低声说:“别哭,等我攒够钱,还可以去读书。”
那段时间,明禾总梦到自己背书包去上学,却被一群人冲出将书包扔了,书也当面撕了。明禾讲给同学听,她们都大笑说还有这好事,只有明禾知道,这个梦,有多可怕。
而她甚至不敢跟方昀安说。
明禾去过和市读书,所以对比起来,更知道自己生活的这个小镇有多落后与混乱,可似乎搬到这乱巷生活后,才知道这本就脏乱的小地方,更堕落的一面。
明禾放学回家,会在楼梯上看见鼻涕、老痰、装满□□的套子……
她抬头,看见躬身打扫楼梯的方昀安,他似不想让她看见这些,但生活的遮羞布需要金钱,钱一旦少了,布就跟着短,体面与尊严都很捉襟见肘。
方昀安还未成年,只能去些工地与熟识的店铺打零工,他皮肤冷白,这些日子却风里雨里晒得黑了不少。
只是天一冷,皮肤又跟着白回来,没钱买空调,北方的冬天好冷,伸出个小拇指都要抖三抖,保暖的棉被也不够两人分,明禾钻到他被窝里,将手塞到他腋下,腿也塞到他腿间。
那时,常做什么梦呢?
她俩成了小小的火苗,在北风中摇晃,唯有抱紧对方,才能勉强抵抗这呼啸凛冽的一切。
又一个月过去,方昀安渐渐回家晚了,明禾止不住忐忑,每晚她都会在他床上睡,等他回来时,被窝还硬邦邦的冷,他摸摸她的手脚,果不其然,入手一片冰冷。
在他俯首时,她已迷迷糊糊醒来,手指搭上他清凉的耳垂,呢喃:“你不要走……”
爸爸离开她们前,就常这么夜不归宿。
“不要离开我……”
方昀安眸光一颤,握住她捏自己耳垂的手指,认真回答:“我怎么会。”
明禾不知道方昀安在做什么,那年年末,他说涨工资了,要带她搬去前面一个巷子,独卫,一室一厅。明禾却说不搬,让他把钱用去上学。方昀安笑笑不说话,第二天,明禾去上学时,他自己就把家直接搬去了。
他不能接受明禾在那脏乱的环境里长大。
临近寒假的前一天,明禾直到七八点才从学校回来,她在校常帮人写作业赚钱,今天就是为此回来迟了。
但还好,方昀安说八点半回家,带她去吃火锅。所以应该还没发现她晚回来。
明禾为了赶路,冲进平日不敢走的漆黑小巷。
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跟随的脚步,明禾步伐加快,身后那人也跟着加快,似牵动呼吸,突然发出一声低咳,沉浊有力,听声音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人。
明禾背着书包,手里还抱着塞不下的一摞书,她身体轻颤,但竭力冷静。
明禾抽出卡在课本上的圆珠笔,轻轻一摁笔端,圆钝的笔尖咔哒露出,当身后的脚步愈发急促时,明禾一拐墙后,高举手臂——
她看到一条脏污的深蓝袖口在眼前一闪,估计着那人眼睛的高度,正要下手,却见那人似被什么朝后猛拽,一声来不及发出的痛呼短暂掠响。
明禾愣了两秒,看见昏暗路灯下的地面,有两道纠缠的影子,而其中一道黑影挺拔,颇为熟悉。
明禾探头看去。
少年穿着短款的黑棉袄,深色直筒牛仔裤,挺拔而萧索,正拽着一个男人的衣领,一拳拳猛锤下去。
明禾颤抖走出几步,看到少年侧脸。
果然是方昀安。
但。
又似乎不是他。
眼前的少年双眼冷戾,一记记拳头如暴雨骤落,指骨染血鲜红,更有零星几点朱红飞溅上他瓷白的脸颊,衬着那双漠然的眼,漫出难以言喻的冰冷煞气。
“停、方昀安,停下……”明禾颤声开口。
但他似对这男人厌恶极了,那双沾满鲜血的拳头仍是迅猛不休。
明禾从后扑去抱住他,纤指落向他耳垂,战栗揉捏着,“停……停……”
少女柔嫩的触摸,是他自幼刻下的安全烙印,他感到耳垂上的凉指,微歪头,意识回笼,停下动作。
当晚,明禾给他包扎拳头伤口时,有意回避他垂落的目光。方昀安坐在椅子上,一眨不眨沉沉注视她,看她睫毛颤抬,对他溜来一眼又赶紧低下。
方昀安两指托起她下颌,微眯眼打量她的神情,“小禾,你在怕我吗?”
明禾瞧他近在咫尺的冷瓷面容,眉眼狭长锋锐,睫毛微垂时的线条精致又漠然,若一尊冷心冷情的玉佛。
明禾忽想起,彼时还在福利院的幼小自己,为何最最讨厌他。
那是种来自孩童的纯净直觉。
直觉预示着危险。这个人,很危险。
这是第一次,明禾清晰察觉方昀安身上那份蛰伏的冷血。
可……眼前人又是她八年来朝夕相处的家人,与他相关的记忆带着四季生机,日升月落的点滴温度。她,不愿意就这样评断他。
“小禾?”他审视她眸中反复的浪涛,“你在想什么?”
明禾强笑:“……啊?”
方昀安无声叹息,垂眼,睫毛可怜耷拉下来,眼梢氤氲水光,原先冷冽无情的神气便在一瞬悄然褪去,变得温静又无辜。
他拇指从她下颌滑过,来到颊侧,变作温柔的轻捧,语气失落而缥缈:“不要怕我,不要躲我……”
“我永远对小禾苗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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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迷惘,有时简直想把十五岁这年从生命中抽出来,拿着这页赶紧填完,让这一年快些过去。
明禾手巧,缝制的布偶被班里有钱的女同学尽数买去,够她一周伙食费。因此,她在替人写完作业后,会不停缝布娃娃,以期为方昀安减轻少许负担。
她不知方昀安在干什么,从前他去当小工,她还能看见他脏污的衣裳,猜他的踪迹。但现在,他常常凌晨才回,衣衫也整齐干净,问他时,他也只说做了类似助理的工作。
直到那天,她抱着一盒布偶去夜市摆摊,路过的情侣很多,女孩们大都喜欢,会赞叹着买去不少。明禾摸着口袋里的钞票正高兴,风中忽传来惊嚷,不等她抬头,“嘭”一声,黑影飞过面前,周围人“啊——”地尖叫起来。
明禾循声看去,一个肩背冒血的男人倒在地上。旁边卖贝壳饰品的好心女人拉她一把,明禾才回过神,看见一个持刀的男人从不远追来。
她跟着人群到巷内,很快听见盘旋的警笛声,警察来到,当场控制了那个持刀的男人,拉着地上半昏迷的男人一同走了。
明禾随着议论的人流朝家里走,手指在兜里捻那几张钞票,仿佛只要有这些,那么今晚受到的惊吓都值得。忽然,她手指一顿。
明禾放在兜里的手指又快速数了一遍,望了望周围减少的人群,靠在角落,掏出钞票极快地点了两次。
果然少了张,还是一百元的!
明禾纠结片刻,牙一咬,又跑回方才的夜市,才来到,不由一愣,短短半小时内,本来繁华的长街已变黑暗凄清,所有店门闭合,摊子撤走,空旷阒静得令人发寒。
明禾躲在石柱后观察了几分钟,见没人经过,便悄悄伸出一只脚——
车子急刹声撕破黑夜,大灯照亮眼前道路,两辆豪车对面而停,紧接着,一辆辆轿车从两侧汇聚而来,灯光瞬间盈满整条街道,又在下瞬齐齐灭灯。
明禾立马蹲下,缩在柱子与墙角之间,她面前有个废弃三轮,遮掩她部分身形。她咬牙发颤,想赶紧离开,但车上的人全都下来,成弧形包围街道,正将她后路断掉。
数人搬着桌椅,很快组成围着中心空地的类似观看席的座位区。随后,又有几人下车,看到其中一人时,明禾呼吸凝滞。
方昀安正在这群人之中。
他站在一个中年男身侧,男人个子不高,但腰背挺直,颇有几分清正气。坐到东边座位。
对面车队里走下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迎着另一人下车,那是个女人,卷发蓬松,身形丰满,婀娜走动,跟男人一同坐在西边。
两班人身后都站着数十人,方昀安立在那看着像老板的人正后方,偶尔弯腰听那男人回头说什么。
明禾紧紧捂嘴,生怕自己漏出半点声音,她的位置勉强能将眼前的一切收拢,只是不大能听清他们的对话,隐隐约约听到什么“泽总”“南关生意”。
忽然,东边那群人中走出两人,提着装黄纸的篮子,在街边燃烧,双手合十拜伏。
西边炸出一声暴喝:“假模假样装什么,孙老三,就是你让人杀了我弟!”
说话者自人群跳出,谁也看不清他身形怎如此之快,轻巧越过桌子,落地后竟直接抓住了那烧纸的男人衣领,另只手猛然抬起,寒光一凛,匕首便要落向男人脖颈,
却有人横空劈落了那把匕首。
明禾眼眸瞪大,捂嘴的双手一紧,差点让自己窒息。
匕首落地,被黑皮鞋极快踩住,朝后一踢,那人伸手去捡的动作落空,黑皮鞋随之屈膝,朝男人的脸一顶,对方惨叫出声。
“好了,小方啊,退回来吧。”孙老板双手合十,手中佛珠垂挂,晕染月辉,“他受人蒙骗,认作是我所为,说到底也是个被蒙蔽的可怜人。”
方昀安将人朝对面一甩,转身回去。却听“哐当”一声,西边有人丢了一把刀,恰落在那男人身边。男人目眦欲裂捡刀,再次冲来。
明禾嘴巴一张,差点将“小心”二字喊出,就见方昀安极快闪身,那刀劈了个空,还没来及再举起第二次,就被他一个侧踢击中手肘,刀将落地时,被他修长的手掌接住,朝男人脸孔砍去——
明禾这次才是真的要喊出声,甚已出了浅浅的音节,但这些细小动静尽数被那男人惨叫淹没。
男人恐惧地凄叫,却见明晃晃的刀,蓦然悬停在鼻梁前。下劈带来的凛冽寒风还未散去,方昀安握刀退后,将他又朝西边扔回。
这次,男人吓得瘫软,半晌没有爬起。
方昀安退回孙老板身侧,众人的目光齐刷刷不禁都落向他。
这个站在慈眉善目的老板身侧的少年,似也沾染了老板的一点修佛檀香,五官冷秀,黑西装映衬下几分文质彬彬,可刚才持刀时,又从这具白净皮囊下瞬间爆发戾气。
明禾虽惊恐,但在这刻却觉得,这凶戾之气,其实与他浑然天成。
现场沉寂数秒,唯有风吹树涛的沙沙声响,忽然,一道娇媚的女子笑响起。
卷发女人托腮,嫣然一笑:“孙老板,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宝贝的人啊?”
明禾不记得过多久这群家伙才离去的,反正她双腿已蹲得没有知觉,回去的每一步都缓慢又涩疼。
走到家附近时,看见路灯下靠着的少年,他将西服外套脱了,搭在臂弯,微垂头点燃一根烟,叼着那点跳跃的猩红,夜风吹过他身侧,衬衫随风贴肤,显出挺拔清隽的身体线条。
整条街没有亮灯的人家,更没行人,只他一人站在那儿,清寂无边。
他也看见了她,将才点燃的香烟拿下,朝垃圾桶上摁灭扔掉,拍拍衣衫散烟气,朝她走来。明禾见他眉头紧蹙,一副冷怒模样。
但不等他先行发威,明禾已收回视线,改变前进方向,绕了个弧线远离他。
方昀安脚步稍顿,在她走远五六步后,长腿一迈追来,他歪头看她的脸,余光却瞥到她手中盒子里的一张黄纸,瞳仁顿时一紧。
“你去夜街了?”方昀安问,声音冷峭低沉,在黑夜里格外令人心惊。
明禾打了个抖,方昀安见状眼皮一跳,缓和神情,将臂弯上的西服外套一抖,要给她套上,可他双臂才圈过她肩膀,明禾抬脚就要向前跑去,他眉眼不动,手一伸,将人胳膊扣住。
他一只手拿过她抱着的盒子,放到地上,将发木的她转过身。
面前姑娘的俏脸煞白,睫毛急颤,嘴唇咬得流出丝丝细血,他半垂着眼,眼梢弧度锋利冷漠,就这样面无表情替她穿外套,在他握住她手掌穿过袖筒时,她挣了挣手心,他轻巧摁住,语气无谓:“不冷吗?”
随后单手托着她的盒子,另只手捏着她手心回家。
一室一厅的小屋,虽然不大,却干净整洁,他给她清洗了嘴唇咬伤,又检查手脚,发现手心有一处擦伤,替她拿棉球擦拭消毒。
细心照顾她后,他一声不吭走出卧室,路过自己在客厅的一张简单木床,拉上阳台门,在外面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卧室里,明禾捏着那张黄纸,双眼怔怔。这是当时飘到她身边的一张黄纸,她离开前也不知为何就把它捡来带走了。
指尖战栗,黄纸簌簌作响。
自养父离开已快一年,一年的时间,就能让她熟悉的方昀安消失。
无论是童年时纯如新雪的他,还是少年时皎如月辉的他,都不该是今晚那个冷血煞神。
太可怕了。
日夜相处,相识已十几年的人,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方昀安进卧室时,看见女孩穿着纯白睡裙,一头乌黑长发顺滑披肩,蹲在地上呆呆看那张黄纸。
察觉他进来,明禾扭头看他,女孩面容清丽,那双绿眸含泪,白色裙摆随风微漾,长发几缕飞扬,皎洁美丽得不像世间所有。
方昀安想到就是这样的她,半夜竟去了那危险地带,不由地后怕。
“安安,你来。”明禾朝他伸手。
方昀安听到这称呼愣了一瞬,但还是朝她走去,握住那只手,高大的身子蹲在她面前。他能感到,在他靠近、触碰她的瞬间,她明显胆寒地一抖。
可是她还是回握了他。
明禾目光在他脸上几许盘旋,最后轻声问:“你有没有伤、伤害别人?”说着,眼神朝地上的黄纸一瞥。
方昀安目光温软,摇摇头。
这微撇眉的无辜模样,让人如何想到他今晚在外的冷血与狠厉。
可这一切变化,就是在外一年的沉浮结果。
明禾捏紧他的手,嘴唇发颤,说出来的话只有气音了:“你……你没杀……人吧?”
“没有。”他清晰回答。
明禾心口卸下一块大石,突然浑身无力,朝前一晃,方昀安自然地抬手搂住她,在明禾要直起身时,又按着她后背将人重新压回胸前。
明禾在他怀里沉默两秒,低声道:“咱们走吧。”
“……走?”
“嗯。”明禾抱住他脖颈,细长的手臂吊起来,像小时那样攀附他,又像把他纠缠到自己怀中,仰起头,绿眸闪着细碎的光,“我们去和市啊,那里更大也更好,我跟你一起打工,好不好?”
分明刚才还主动抱她的方昀安,这时却有些不适应她的缠绕,他脸颊微红,将她双臂拉下去,平静拒绝:“你还有两个月就中考了,以后还会参加高考,不要想这些。”
“可我不想你再做这些!”明禾忽叫起来,拉住他的手,“这是握笔的手,给我解数学题的手!不是握刀的!”
她大眼耷拉,含泪光:“方昀安,求求你,不要再接触那群人……”
她一哭,方昀安那天生淡漠的脸终有波动,眉头紧蹙,像不通人情却又心系人类的兽,喉间先发出短促的轻微呜咽,低下头,蹭她额角,“小禾苗不要哭,不哭……”
明禾靠在他肩头,悲悲低泣,他单膝跪地,将她搂在怀里,替她擦泪,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响铃。直到他答应她明天就辞职,明禾才止住哭泣。
方昀安送她去浴室洗脸,到客厅才掏出手机查看,神色微变,去阳台外接了。
明禾出来后直接找他。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长腿交叠,侧脸冷峻,黑眸平静落向走来的她,散在风中的最后一句话是:“不用,这次之后,你就当我不存在,永远别来找我……”
明禾来到阳台前,问:“谁永远别来找你?”
方昀安弯腰,摸摸她颊侧湿发,宽背替她挡住阳台的风,推她回屋,“就是你说的那些人。”
明禾微蹙眉。
她方才隐约听到电话那端的人激动叫了一声,虽只有尖细一瞬,但听着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当晚明禾一闭眼就是横死的人,她害怕得紧,抱着兔子夜灯走到客厅,掀开方昀安身上薄被,睡在他身侧。
他身上气息清冽好闻,靠近时又格外温暖,明禾忍不住又凑近些。
方昀安轻轻睁开眼,凝望她两秒后,她也睁开眼,两人在兔子夜灯的暖融光晕下,静静对望。
“你真好看。”方昀安说。
明禾:“你也好看。”
方昀安呼吸凝了一瞬,身子朝后,贴上清凉的墙壁,道:“以后夜里不要独自出去,这里很乱,很容易遇到坏人。”
明禾问:“那你呢?你不会遇到吗?”
“我是男的。”
“男的就不会遇到吗?”
方昀安深幽的目光落向她,“你今天也看到了,我在外是怎样的。我很凶。”
明禾一眨不眨看他,方昀安以为她害怕了,轻伸手抚摸她鬓发,指尖触到她柔润的脸颊时,总像被细小电流蹿入肌肤,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酥麻,他正想起身去卫生间,明禾忽开口:“你很凶,就不会遇到了吗?”
方昀安微微拧眉,沉吟片刻,答:“至少九成不会遇到。”
翌日,方昀安找孙远辞职。
他本是在工地、饭店、网吧三处一起兼职,那天在饭店遇到有人打架,其中一人持刀要捅一个穿着昂贵的男人,混乱中,方昀安出手救下这男人,其实当时也是想,这人看着很有钱,如要感谢他,那么给的钱定不会少。果不其然,男人给了他不少钱,又说他身手比自己手下好,提出让他跟着自己干。
方昀安起初没答应,是观察了孙远许久,发现他为人还行。
而某天回家,看见一个猥琐男靠在自家门前,听着明禾在屋内背书的声音,在外面恶心耸动,他决心定要搬走,正好缺钱,于是就去了孙远那。
孙远知他要辞职,也没怎么阻拦,还给了他一万块让他给中考的妹妹吃好点。
方昀安又恢复到之前的三处兼职生活里,他跟孙远不过八个月,但看到的黑暗已不少,好在露面不过两三次,也就上次在夜街听孙远吩咐出手狠了些,目前还没什么所谓的仇家。
等明禾两个月后中考完,她的成绩定能去市里,他那时再跟她一起走,离开这小镇。
至于这段浅浅踏入灰色地带的日子,也能在无数平凡的日子里冲淡吧。
方昀安是如此作想的。
直到某天他坐上去工地的包车,却忽然昏迷,醒来后便在一间华丽的套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