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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阑珊处(中) “显出几分 ...
江厌秋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这话。
她做事向来识得轻重缓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从这坑里出去。绳头仍攥在掌心,可四周除了三两瑟缩野草,再寻不见半处着力的东西。
她被此人戏耍,心底多少存了些报复之意。便没犹豫,趁他话音未落,那只沾满泥污的脏手,已攥住了他纤尘不染的衣摆。
在泥泞触碰到布料的刹那,他那身躯竟还绷了一瞬。
还好,他没躲。
借着这一拽的劲道,她总算是脱出了那方泥潭。
上来归上来,手却没松。
江厌秋低眉垂眼,就着那衣摆,还将两手泥渍擦了个干净,口吻却很平淡道:“此处没有别人,我也没有轻率。”
话毕,她眼帘一掀,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你若是存心戏弄,瞧我这副狼狈模样,料想也已尽兴。倘若无事,公子还请告辞吧。”
怀星蹙起眉,眼中嫌弃难掩:“路边的猫儿狗儿也晓得寻个水洼舔舔毛,哪至于如你这么不讲究。前头不远便是湖塘,你不去那里洗净,倒往我身上蹭什么蹭。”
他语气满是厌恶,动作更是明明白白地避之不及,似乎是恨不得同眼前这泥人离个十万八千里。将衣角扯了回来不说,还起身退开了两步。
那油纸包里仅剩的糯米糕也不送了,被他两指捻起送入口中,嚼得咬牙切齿。
他本就喜怒无常,此刻是真恼了,斥道:“我好心候着你,陪你说话解闷,又特地留了糕。你倒好,回报便是往人身上糊烂泥?原还念你可怜,现下瞧来,你讨人嫌得厉害,活该在泥里多滚两遭。”
江厌秋眉头微拧,声若冰弦:“喜洁成癖,多是肝经湿热,蕴而化火。这症候,并不难治,以龙胆为君,佐以柴胡、车前、泽泻之属,专能清肝火、利湿热。”
雨已尽停。
云隙间漏下一线月光,照彻她满身狼藉。
也将他那张隐在伞下的脸映得半明半晦。
怀星不言语了。
他就那么凉飕飕地俯视着她。
她却旁若无人地站起身来,也不再多话,只攥紧麻绳,径自去拽那两具遗骸。
可想而知,凭一小女子,要想将两具浮肿尸体从坑底弄上来,是何等艰难。纵使事先备下了两条绳索,分作两趟,也绝非易事。
眼见着那双刚擦完泥泞的双手,没几下便被磨红了。
一声轻笑也在她身后响起。
怀星摩挲着伞柄,缓声道:“往西北三里,半山腰有座破败小庙。里头停着一副棺木,恰好能安置这两位老人。若你能在一个时辰之内,独自办妥,我便应你所求,救你恩师一家。”
江厌秋头都没侧,冷声回道:“成交。”
言毕,她就将绳头在腕间缠了两圈。
第一具遗骸尚能借着坑壁斜坡勉强拖拽,待到第二具时,坑缘湿泥已被雨水浸得过于松软,每使一分力,脚下便陷进去一分。
麻绳勒进肉里,反复摩擦。
没用多久,其手掌已是血痕交错。而那擦净的泥污又重新糊了上去,混着新渗的血珠子,红一道黄一道地黏在指缝处。
怀星便站在一侧,始终静望,始终不语。
当第二具遗骸将至坑口时,绳套意外一滑,尸身歪斜着坠了半截。江厌秋被这股力道猛地一掼,膝盖砸到泥里,她眼疾手快,竟就跪着去扶。
泥浆四溅。
怀星将伞面斜了斜,挡去了飞来的污点。
伞沿移开时,他目光在她跪伏的膝头顿了顿。
待两具遗骸都被拖至平地,已耗去将近两刻钟。
原以为她会歇一歇。
江厌秋却没停。
她蹲下身,将麻绳从腕上解下来,重新穿过尸身腋下,打出两个能挎上肩的绳套。左右肩各一条,试了试分量,便迈了步子。
尸身犁过泥泞,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三里地。若是空手走,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可她每走一步,肩上的麻绳便往肉里勒深寸许,脚下的泥又死死咬着她的鞋底。走出百步,她气息已然粗重,额角汗水也混着泥浆滚落,裙裾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坠在腿边。
怀星则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月光将他身形裁作一痕清隽剪影。
就着这月色,能清晰看到江厌秋肩上的勒痕愈收愈深,相较之下,她手上腕上的那点磨伤,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且隔着段距离,竟还能清楚听到她那短促,低抑,发沉的喘声。
好不容易停下来,以为她会示弱求助,再不济也会埋怨两句,便是当场落泪哽咽,也算情理之中。
结果她不过是将绳套往肩上拢了拢,换了个位置,便又举步往前走了。
快到山脚时,路陡了起来。
尸体的重量在斜坡上变得极为刁钻,每往前挣一寸,便往后滑坠半尺。江厌秋不得已只能转过身,背对着山坡,双手攥紧绳子,倒着往上拖。
怀星停了脚步。
他没再往前跟,就停在坡底,仰着脸望她。
望着她一截一截地往上挪。如同一枚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蛾子,都飞不起来了,却还要扑腾,朝着那点微光挣去。
她肩上的血已将她脖颈洇红了一片。那血混着汗渍与泥污,沿着领口蜿蜒而下,没入衣襟深处,消失不见。
很白。
她很白。
白到即便在这样的夜里,即便只借这几缕稀薄月色,也晃得人眼眶发紧。像冬日落下的第一场新雪,干净得想教人踩上几脚才算痛快。
偏偏这白,又染了血。
便格外刺目。
似一种被玷污的洁净,明明淡极,冷极,却因这一点红,反显出几分令人喉间发痒的艳来。
半晌,怀星垂下眼,收了伞,将衣袍往腰间一掖,抬脚往山上走去。
他轻装简行,很快就行到了她身侧。
江厌秋没指望他会出手相助,却也没料到,他会道出一句:“那庙里说不准会有乞丐留宿,我先去将人清了,好候着你。”
说话时,他望的是半山腰。语毕,方斜过视线,似无意,又似有意地睨了她一眼。
他笑得浅淡,轻声细语的:“我再多允你半个时辰。”
江厌秋想不通一张脸上怎会有这般多变的笑意,也摸不透他心中所想,只低下头,继续拖行。
夜风穿林,山径蜿蜒。
她顺着怀星留在山间的足印,不知用了多久,才窥见了庙宇房檐。其唇色早已褪得苍白,通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饶是如此,她仍拖着那两领刮得破败的草席与席中之尸,挨到了庙门跟前。
怀星正在阶上候着呢。
可他的面容,她也瞧不分明了。
眼前一切都融得模糊。她却强撑着一口气,将两位老人家拖入庙中,整理了一番衣冠,这才安置进棺内。
这番动作,自又耗去不少体力。
棺盖合拢的那一霎,她也力竭,贴着棺木瘫坐了下来。
怀星立在她跟前,弯了腰,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江厌秋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只舔了舔唇,声如游丝:“好渴…水。”
他便解了随身的水囊。这人身上素来备着好几条帕子,这又抽出一方,隔着丝帛,扣住她下颚,将囊口凑近。
她饮得急。水液溢出嘴角,沿颈侧淌过,漫过锁骨,与那半干的殷红汇合到一处。
他视线也随那道水迹缓缓滑过,最终停在那片染了血的肌肤上。眸光流转,腕子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抬了抬,不想她喘息,非要让那水流得更深些才肯罢休。
江厌秋猝不及防,便被呛得咳嗽出声,脸也被憋得通红。
怀星眉梢微动,仍隔着那方帕子,替她拭了拭唇角。拭毕,手未撤回,反倒隔着丝料,捏了捏她的脸颊。
“不知道的,还当我捡了只病猫。”
这句江厌秋没听见,只下意识拍开了那只捏她脸颊的手。可惜,她虽拍开了,却也因失血过多,劳累过度,仰面晕了过去。
她身子向后仰倒的那一刻,怀星并不想接住她。
可他的手快过了念头。
快到连他自己都后悔。
说实在的,将一个浑身是血,还混着汗渍泥泞与尸身上不知什么秽物的女子揽进怀中,绝非愉悦之事。
太脏了。
真的太脏了。
他胳膊是将人捞住了,脖颈却恨不能退避三舍。
可一股腥腐味混着黏腻的潮气,仍直往鼻腔里钻。
是以他并未将人带走,只把那被用过的水壶、帕子,沾了泥污的外袍,连同她这个人,一同扔在了这座破庙里。
天已破晓,卯时将至。
城门应是开了。
怀星走得毫不留情,头也未回。既不理会她失血之下是否捱得过,也不在乎荒郊野岭里,一个昏死的女子会不会遭逢祸事。
总之,他走了。
山路空荡荡的,只剩晨雾。
远处野鸡打了一声鸣,又一声,叠叠荡荡。
约莫两刻钟吧。
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足音,是怀星又折了回来。
他面色难看,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像是跟谁赌着气。到了江厌秋身侧,才堪堪收住脚。
他盯着地上那张脏兮兮的脸看了会儿,心绪变了又变,终是俯身用外袍把人给裹了个严实。确认不会蹭到多余的脏污,才伸出胳膊,将其给横抱了起来。
临跨门槛时,他闭了闭眼,自言自语地嘀咕:“今日便算了。改日若教我瞧不顺眼,我就杀了你。”
怀中人未曾听见,昏得沉静。
直到天擦黑,江厌秋才醒了过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衣裳里外都被换过了,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细滑而陌生,与她穿惯的粗麻截然两样。
谁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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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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