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春秋》毕鸣

27、附体

　　华鸿晓没有想到，实验竟然是在教皇宫进行。

　　这座有接近700年历史的城堡，曾经做过宫殿，城堡，和监狱。
　　精明的法国人可没让这个新晋的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空置。不但卖票对旅游团开放，甚至把里面大大小小的房间开发成了会展中心。
　　只要你交钱，就能租下大则几百人小则十几人的房间，作会议和展览等活动。

　　昨天晚上，华鸿晓发现实验室每个人都在宾馆住单间。今天，又来到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租了个小会议室。
　　约翰先生真有钱。他心想。

　　走在宫殿的长廊里，陈雯兴高采烈地分享新学到的历史知识。
　　“你们知道吗，十四世纪的时候天主教廷从罗马搬到阿□□翁。就在这个宫殿里先后产生了7位教皇。教廷搬回罗马以后，这里还继续产生了两位对立教皇。”

　　教皇还有对立的？华鸿晓听着有点兴趣。

　　拐到一个僻静的走廊，侧面有扇古香古色的双开门。两个亚洲面孔的人站在门外。
　　华鸿晓想起来了，其中有个人就是上次在实验室搬仪器的人。
　　看到实验室众人走过来，两个人把门打开。

　　两张床，两套振荡器。
　　看来真的把这个房间布置成了实验室。

　　大家走进房间以后，外面两个人把门关上，好像两个守卫一样。
　　“为了保证实验的安全，我们的资助人约翰基金会把周围几个会议室全包了，还派专人看护仪器和实验场所。” 朱迪解释说。

　　大家心领神会。这个安全不是指人员的身体安全，而是实验的机密性。

　　“各位，我们实验室又团聚了。先总结一下，上个星期分别在两个地方作实验，都有哪些进展。” 朱迪开始直入正题。

　　“马骏和华鸿晓那一边，马骏已经通过电话跟大家分享过了。”
　　朱迪刚开了个头，陈雯笑着接了下去。
　　“我的潜意识理论是对的！手表回来以后，华鸿晓捕捉到的意识又跟他爷爷相关了。“

　　邹靖摇头晃脑的，作不可思议状。
　　“现在只能说，那块手表真的能帮助华鸿晓捕捉到跟那个神秘组织相关的场景。“

　　”至于是不是因为手表是华鸿晓的爷爷送的，所以让他有了关于爷爷的潜意识，从而帮助了我们的实验，还真不好说。“

　　”就算他潜意识里开始想跟爷爷有关的事，那最多也就是帮助他从尘封的记忆里提取跟爷爷有关的信息。怎么就能帮助他捕获到关于那个神秘组织的意识片段呢？他的记忆里又没有那些秘密。”

　　陈雯白了他一眼。

　　“你们都不奇怪这块表是怎么找回来的吗？” 马骏抛出个问题来圆场。

　　“听朱老师说，又是那个神秘组织的神秘女孩给华鸿晓的？” 邹靖恨不得连说十八个神秘。

　　“那个组织叫磨坊。还有另一个组织叫青苔道。他们好像是对立的。但是他们好像都在监视我们实验室。“ 马骏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担忧。

　　”啊？两个神秘组织? 都盯上咱们了？“ 陈雯拖长了声调。

　　“那个神秘女孩，就是磨坊派来的，可能叫瞳。她好像不完全是监视我们，也帮助过我们。青苔道的话，好像只是想通过他们派在磨坊的内奸来间接打探我们实验室的消息。”

　　华鸿晓特地用了“内奸”这个词。
　　在他心里，既然爷爷属于磨坊，那磨坊就是好人的一方。
　　更何况。。。。。。还有瞳。

　　“我听说那个叫青苔道的组织，不但派人潜伏在磨坊，而且还派人潜伏在你爷爷的身边？就是那个在你爷爷家旁边住了很久的邻居？” 朱迪问。

　　华鸿晓点点头。
　　看来马骏汇报的很详细。难怪刚才自己说瞳曾经帮助过实验室的时候，没有人表现得惊讶。

　　一片沉默。

　　大家第一次觉得，不但在实验室工作时可能被人监视，在日常生活中可能也会被监视。
　　这究竟是什么神秘组织？什么神秘力量？

　　“各位，我们之所以要到法国来，就是因为在实验中打探到，某些可能要监视我们的神秘组织在阿□□翁有活动。“

　　”我梳理了一下历次捕获的信息，看起来在这里，那个叫青苔道的组织有个什么工厂，而那个叫磨坊的组织是想破坏这个工厂。我们的目标就是捕获到任何有关于这两个组织的信息。“
　　朱迪做了个承上启下的总结。

　　”这里我先讲一下前一个星期我们在巴黎的情况。我们在约翰基金会安排的实验室作实验。当时的意识捕获目标是阿□□翁。“

　　”实验进展不是特别顺利，邹靖和陈雯捕获的意识片段还是比较断断续续，不清晰。但是理论计算有突破。“

　　”我们发现如果实验者，也就是A，离捕获目标很近，那捕获成功的几率理论上会增大很多。“

　　”比如我们现在到了阿□□翁，而我们的目标也是在阿□□翁捕获某个人的意识，这样的成功率就会比我们在巴黎大很多。至少理论上是如此。“
　　朱迪连用了几个”理论上“，看起来心里也没底。

　　”有华鸿晓在这，我感觉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陈雯作了个奋进的姿势。

　　”另外还有一个理论预测就是，如果两个A一起作实验，用同样的频率，而其中一个人成功地捕获到了时空中某个坐标的意识片段，那么另一个人很可能也会捕获到同一个坐标的意识片段。“ 朱迪继续说。

　　华鸿晓有点没听明白。

　　”就是说，如果鸿晓和一个人一起作实验，他捕获到了某个场景中某个人的意识，那么一起作实验的人很可能也会捕获到同一个场景中一个人的意识？两个A 捕获到在同一个场景中的两个B？或者是两个A同时捕获同一个B？”
　　马骏的问题算是解答了华鸿晓的疑问。

　　“究竟是捕获两个B，还是同一个B，那只有用实验来解答了。” 朱迪指了指两张实验床。

　　难怪要把两套设备都运过来。

　　“今天谁跟华鸿晓一起作实验呢？有报名的吗？“ 朱迪笑着问大家。

　　”我！“ 陈雯把手举得高高的。

　　马骏很开心地笑了笑，可是邹靖脸上有些不以为然。
　　大概他也想抱我大腿吧。华鸿晓心下有些得意。

　　陈雯脱下贵妇般的外套，马骏很自然地双手接过，然后指着一张实验床说：“师姐请。”
　　陈雯很享受这种贵族小姐被丫鬟伺候的人设，格格地笑着爬上床。

　　邹靖走到华鸿晓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指着另一张床说：”来吧！“
　　华鸿晓有些失望地爬了上去。

　　在邹靖往华鸿晓头上放电极的时候，朱迪亲自到两个控制器上设置参数。
　　”阿□□翁很小。我们的空间定位大概能覆盖半个城区。时间定位上就是这几天吧！“

　　华鸿晓突然想到了什么。
　　”朱老师，在这里我不确定我的手表能不能帮助我捕捉到神秘组织的信息。如果不能的话，岂不是又是随机捕捉？“

　　”是的。不过今天不是周末，游人不是很多，所以人口密度不是很大。我们先作实验看看。“

　　虽然是在异国他乡，但是躺进振荡器的感觉还是那么熟悉。华鸿晓听到机器启动的时候低低的轰隆声。

　　然后眼前出现了窄窄的鹅卵石路。
　　路的一边是上了年纪的房屋，另一边是斑驳的石墙，上面布满苔藓。

　　华鸿晓感到自己在走，但这是哪呢？
　　他抬头看了看。教皇宫高耸的塔楼就在不远处。

　　看样子自己是在教皇宫周围哪条小路上走着。也许是游客？
　　可是他突然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刚才抬头远看，这动作好像是自己作出的。

　　这跟以前的感觉都不一样。以前每次捕捉到谁的意识，他虽然能感知到那个人的每个动作，但是能明显地意识到那些动作不是自己有意要做的。

　　但这次，他感觉是自己有意要抬头，因为他想看看自己身处何方。

　　他知道，这是别人的身体。
　　我不但能感受别人的感知，还能操纵别人的身体？
　　华鸿晓感到有些紧张和激动，心跳加快。
　　不过这次不知道是自己身体里的心脏还是别人的心脏。

　　他又试着抬了抬右手。
　　果然右手抬起来了。
　　他想停住脚步。
　　果然身体停住了。
　　他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是这些动作的主人。

　　可并不是完全的主人。
　　因为他随即又感到自己开始走动。这次不是自己的意愿。
　　看样子身体的真正主人，那个ta，也在控制动作。

　　华鸿晓又让自己停下。
　　停下以后，华鸿晓感到ta的头向四周望了望。
　　也许ta感到了疑惑，为什么总有一些不受自己控制的动作。
　　停了片刻，ta又继续朝前走。
　　华鸿晓很有耐心地蛰伏着，不想再做什么动作增加ta的疑惑。

　　Ta绕过教皇宫，来到旁边一座教堂一样的建筑前。
　　四下看了看，ta迈步走到侧面一个小门那。
　　“啪！啪！啪！” 有规律地敲了三下。
　　门打开，一个头戴小圆帽，身穿黑色长袍的人站在跟前。
　　“你来了。” 黑色长袍说。

　　华鸿晓感到难以置信。对方嘴里发出来的明明是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音节，听起来像法语。可是传入自己脑海以后却能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什么。

　　这跟上次德比用法语称呼教皇宫的情况截然相反。那次华鸿晓也听着像法语发音，但是传入脑海以后完全不能理解，像乱码一样。

　　Ta点点头，迅速迈进门。
　　黑长袍把头探出去，左看右看，然后关上门。
　　黑袍回头往前走，ta也跟着往前走。

　　教堂里光线昏暗，仅有几束光线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墙上的壁画上。
　　华鸿晓实在忍不住了，抬头向左右看了看。

　　这些好像是人物的肖像画。镶金边的边框，雍容华贵又充满宗教色彩的衣服。在浓墨重彩的包裹下，画中人的面容反而失去了颜色。

　　”有什么问题吗？“ 黑袍边走边回过头问。

　　Ta 连忙把头回过来。
　　”没什么。来了这么多次，都没仔细欣赏过这些画。“

　　华鸿晓暗自好笑。Ta 这究竟是自圆其说，还是替别人打掩护？

　　黑袍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来到一个大厅，中央立起一座巨大的雕塑，看起来像是个缩小版的教堂外墙，高高的拱门，尖尖的顶。
　　不知道按了一个什么机关，旁边的墙上突然开了一道门，出现一道窄窄的向下的旋梯。

　　黑袍没有往下走的意思，而是让开身。
　　Ta 很娴熟地拾级而下。黑袍从后面把门关上。

　　旋梯周围的墙壁上只有几盏昏暗的灯。华鸿晓看不清台阶，每次下脚，心里都很紧张自己会不会摔倒，都在犹豫要不要控制一下脚下的深浅。

　　不过还是忍住了。不要打草惊蛇，让ta下脚吧。

　　终于到了旋梯的尽头。
　　这是一个小小的地下室，灯光明亮。

　　另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面前。不同的是这个人头上还有一顶尖尖的帽子。
　　不过他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脸。
　　因为那张脸太有标志性了。

　　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眉毛浓密得像野蛮生长的藤草，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像黄土高坡上的沟壑。
　　最显眼的是下巴上的灰白胡须，都快拖到胸前了。

　　“你到了多久了？” 华鸿晓听到自己的那个ta，恭敬地问。

　　“带我下去看看。” 长胡须似乎并没有正面回答。
　　他说话的时候，胡须跟着抖动。华鸿晓注意到他胸前似乎绣着藏青色的花纹。

　　Ta 走到长胡须身后，把手伸向一张桌子上的台灯。

　　华鸿晓正纳闷这是要干什么，就感觉自己在台灯下面的桌面上用不同的指头敲了几下。
　　就好像在键盘上输入密码。
　　紧接着传来一阵轻轻的轰鸣。
　　华鸿晓循着声音看过去，一边的墙上转出来一道门。

　　看来这个地下室隐藏在上面一道神秘的门后面。而地下室本身还隐藏着另一张神秘的门。
　　真是符合神秘组织的个性，华鸿晓心想。

　　Ta 作了个“请”的姿势。长胡须迈进了门。

　　进去以后，华鸿晓看到，这里面像一个电梯空间。门内侧的一边有两个按钮，上面没有任何标志。

　　这真的是一个电梯，因为在下面那个按钮被按以后，整个空间向地底下沉去。
　　沉降速度很平稳。华鸿晓感觉不到下去有多深。
　　过了一会，电梯同样平稳地停住。

　　华鸿晓正在猜想按哪个按钮电梯门会开，前面的门自动就打开了。

　　走出电梯，华鸿晓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是一个实验室。
　　白白的墙壁，顶上一排又一排的日光灯，房间里一排又一排的长条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仪器。
　　还有几个全身上下都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在桌子之间走来走来。

　　过了几秒钟，华鸿晓才注意到，那些人所在的区域跟自己所站的地方之间隔着一层玻璃。

　　Ta 沿着玻璃走动，长胡须跟在身后。

　　“我们正夜以继日地批量生产。应该三个月以内就达到覆盖全球的量。”

　　“生产出来的产品储存在哪？” 长胡须一边点头，一边问。

　　”在这。“ Ta 指了指房间的另一头，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隔着玻璃，华鸿晓看到一排又一排的大柜子，看起来像冰箱。
　　”最里面一排存储着智者送的第一代演化激发器。其他的冰箱里存放着从第一代激发器衍生而来的所有激发器。“ Ta 语气里带着自豪。

　　”所有的鸡蛋都在同一个篮子里，会不会不安全？“ 长胡须问。

　　”我们也想过分散。但是那样风险太大。而且运输起来很麻烦。它们一旦离开超低温而化冻，就必须马上使用，不能再冻回冰箱了。但是我们的计划是在同一时间全球同时使用。所以在使用之前它们只能一起冻在这里。“ 华鸿晓听到自己作了个冗长的回答。

　　长胡须点点头。

　　顿了一下，他又接着缓缓地开始说话。
　　“当年我们受智者所托，完成了迫使教廷迁移的任务。可惜并没有持久。这次的任务，是自从教廷迁移以来智者给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我希望我们能成功。我希望我们都能被见证。“

　　华鸿晓觉得这段话信息量巨大，不由得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长胡须。
　　突然发现长胡须的脸上肌肉有奇怪的走向，似乎作了个奇怪的表情。

　　这是一个跟这个长胡须老头子的人设完全不符合的表情。有点俏皮，有点妩媚，又有点熟悉，好像一个异想天开的女孩子突然听到什么新消息以后作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好像是。。。。。。陈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