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春秋》毕鸣

22、第一次亲密接触

　　“你见到约翰先生了？”
　　第二天下午上完课，华鸿晓赶到实验室，第一件事就是告诉马骏自己昨天的奇遇。

　　“是的。感觉好奇怪。他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你是目前实验成功的关键呗。不过。。。。。。”
　　马骏偏着头想了想，又继续说。
　　“还是很诡异。为什么要体检，而且还是周校长亲自陪你去。”

　　“就是嘛。可惜朱老师不在，我们不能问他。”

　　“朱老师走的时候说了，过几天他会打电话到实验室来，交流实验情况。到时候我们向他汇报。” 马骏安慰说。

　　今天她的白大褂里面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毛衣。毛衣的衣领异常宽大，柔软的毛茸茸围绕着颈部，像是一圈云朵，露在白大褂外面。
　　如果脱掉白大褂，她走起路来一定像只粉色的蝴蝶吧。华鸿晓心想。

　　“鸿晓？” 马骏看到了他的走神。

　　“啊？。。。。。。哦，是的。好。” 华鸿晓不知所云。

　　马骏笑着拍了拍实验床。
　　“在想什么呢？开始实验了哦。”

　　说着她自己打了个哈切。
　　连忙用手背捂了下嘴，但紧接着又伸了个懒腰。
　　“不好意思。昨天睡得太晚了。” 马骏把懒腰伸到最大程度时，羞涩地说。

　　“学习这么用功啊。” 华鸿晓连忙巴结了一下。

　　“不是。。。。。。出去玩了。” 马骏呵呵地说。

　　出去玩。。。。。。肯定是跟男朋友出去玩呗。华鸿晓觉得吃了个柠檬，又苦又酸。

　　他默不作声地把头伸到振荡器里，又回想起了昨天作CT的场景。

　　“我启动机器了。” 马骏在不远处的机器旁说。

　　华鸿晓闭上了眼睛。
　　大约是太适应了，这次他连头晕的感觉都没有。
　　但是睁开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在实验室了。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长长的公交车在小汽车和自行车的海洋中穿梭。
　　人行道旁边，是琳琅满目的各种小店面，人来人往。
　　这是在哪？

　　按照实验计划，他应该会身在北京。
　　或者说那个和他的初级意识波发生共振的人，应该身在北京。
　　而且根据以往实验的情况，只要他戴着爷爷给的表，那个被他捕获意识的人一般在室内，要么是某个大楼，要么是私人医院，可能都属于那个叫“磨坊”的神秘组织。

　　可现在，怎么到了大街上？
　　难道又跟那几次没有戴手表的实验一样，随机捕捉到了哪个人的意识片段？
　　可是等等。。。。。。这不像北京。
　　倒像是自己的家乡，那个十八线小城市。

　　慢慢的，眼前的场景越来越熟悉。没错，这就是那条从爷爷他们单位后门出发，可以通向自己所在中学的马路。
　　高中三年，他骑着自行车，在这条马路上不知道穿梭了多少遍。
　　可是为什么？我不应该看到北京吗？

　　然后我又是谁？

　　华鸿晓感到自己在人行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希望不是哪家姑娘在逛街吧。如果那样的话就像强迫自己看一场马拉松式的无聊电影了。
　　路过一家音像店，大喇叭正在高亢地放歌。
　　“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
　　听到这熟悉的旋律，华鸿晓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高二。

　　然后突然之间醒悟到，不是好像，自己就是回到了高二那一年。
　　不过是通过别人的意识。

　　这个人走过几段繁华的街道，拐到一个偏僻的小巷。
　　华鸿晓看出来了，这是湖边公园围墙外的一段路。

　　围墙里头的湖边公园是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最爱去的地方。
　　围墙外头这段小路，隔开了公园和附近的居民区。由于居民区和公园都有自己的围墙，这段小路人迹罕至。
　　不远处，这时却站着一个人。

　　越走越近，那个人既不离开，也不迎上来，就站在那，靠着公园的围墙抽烟。

　　终于走到他的对面。那个人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华鸿晓觉得时间凝固了。
　　宽额头，眯缝眼。
　　华鸿晓这几天来把这张脸在自己心头刻画了不知多少次。
　　这不就是在北京杀害爷爷的凶手吗？
　　应该说，这是一年以后即将杀害爷爷的凶手。

　　他怎么会在这？

　　华鸿晓听见自己说：“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这个地方安全吗？那边不是还有居民楼吗？” 凶手朝对面的围墙扬了扬头。

　　“放心。这一片很僻静。再说，没人知道你我的身份。就算被闲人看见，也不打紧。”

　　“在你们这里，有一个人知道我的身份。” 凶手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是说华常胜？他知道你会去找他。所以你来到我们这，路上跟谁说了几句话，有什么奇怪的？”
　　听到提起爷爷的名字，华鸿晓心头一紧。

　　“你们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凶手语气有些紧张。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我们是想救你。”

　　“救我？那倒要谢谢你们了。“ 凶手语带讽刺。
　　是没有底气的讽刺。

　　”你心里很清楚，跟智者作对的，没有好下场。“

　　”也许吧。但是帮助智者的，就会有好下场么？“ 凶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华鸿晓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绝望。
　　可惜那双眼睛看不到华鸿晓的仇恨与愤怒。

　　“当然。我们是被见证的人。只有我们会被赦免。“

　　”见证。“ 凶手摇了摇头。
　　华鸿晓正纳闷这是什么意思，凶手又继续开口了。
　　”你们见证几千年了。有用吗？“

　　几千年。。。。。。华鸿晓越来越觉得像听天书。

　　”当然。别忘了，你们杨氏，除了你，全都是见证者，为智者办事。我也不怕告诉你，第二波计划就要来了。“

　　听到这，凶手低头抽烟的头猛的抬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些惊愕，一些恐惧。

　　”磨坊不可能阻止第二波计划的实施。这个计划实施以后，等待你们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凶手继续低头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有没有你的帮助，这个计划都会实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如果你愿意帮助，计划实现得会稍微早一些，你也得以全身而退。所以，这是双赢的选择。“

　　”我不知道我能帮助什么。我在磨坊里面，只负责传递消息。就连是谁在传递消息，我都很少知道。“ 凶手似乎动了心。

　　”这个无需担心。你只要点了头，我就是你的见证人。以后即使没有什么事情找你，你也算被见证者。“

　　凶手又狠狠地抽了几口烟。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沉默了一会，他问。

　　“目前一切照旧，什么都不用做。但是你回北京以后，会有人告诉你怎么和我们联络。然后我们定期会和你通话。”

　　华鸿晓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嘴巴说出这些话，一边想起在北京看到的那个泛着蓝光的白色小机器。
　　他已经听出来了，凶手就是在此时此地被策反的。
　　这也是爷爷一年以后被害的起点。

　　后面自己和凶手的对话，华鸿晓都没有太多心思听了。
　　他沉浸在巨大的惶恐不安中。

　　其实他没有必要惶恐。惶恐多是因为知道有些不好的事情可能会发生，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以什么样的形式发生。
　　可是华鸿晓完全确切地知道今天的对话会导致一年后的什么后果。
　　然而他还是觉得不安，揪心的不安。

　　他感到自己就快跟这个场景脱离了。对话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稳定下来。
　　他现在对如何让自己情绪稳定，以延长意识捕获的时间，已经有些心得了。
　　我一定要留下来，看看这个策反凶手的人是谁。他心里对自己说。

　　渐渐的，眼前的情景清晰起来。
　　看来这个人已经跟凶手分开了，现在一个人站在街边，举着手。

　　一辆红色夏利开了过来。
　　华鸿晓感到自己上了车，对司机说：“人民医院。”
　　司机把空车标志牌按下，打表开始，车飞也似地开起来。
　　华鸿晓吃了一惊。那不是自己爷爷所在的单位吗？
　　果然，不久以后车停在了爷爷单位的门口。

　　下了车，朝单位的宿舍楼区走了过去。
　　这一栋栋建筑，一草一木，华鸿晓都很熟悉。
　　自己所在的身体似乎也很熟悉，很快走到了新楼群里的一栋老楼。
　　那不就是爷爷奶奶住的老楼吗？

　　“爸爸！” 突然，一个声音出现，然后看到一个女孩飞奔向自己。
　　卷卷的头发，闪烁的双眼, 笑起来的时候唇间微微透出一对洁白整齐的门牙。
　　这不是岳雨佳么？

　　听惯了岳雨佳叫自己“华哥哥”，如今突然听她叫自己“爸爸”，华鸿晓懵了一下。

　　当自己张开双手给她一个拥抱时，华鸿晓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捕捉到的是谁的意识。
　　虽然是透过岳雨佳爸爸的身体，但是华鸿晓真切地感受到了岳雨佳身体的温度和起伏，还有一丝丝香味。
　　这不是香水的味道。在保守的家乡，初二的女生作死也不敢用香水。也许是少女特有的体香吧。

　　这是他第一次和岳雨佳亲密接触。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觉得面红耳赤。
　　可是现在，他只能感觉到惊诧和混乱。
　　岳叔叔是那个策反者？
　　岳雨佳的爸爸害死了我爷爷？

　　“爸爸，我作业作完了。我想去找华哥哥玩。” 岳雨佳对自己说。

　　“去吧。如果他在学习，就不要打扰他哦。”

　　岳雨佳蹦蹦跳跳地走了。

　　华鸿晓觉得头疼欲裂。
　　他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大叫了一声。
　　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在叫，还是被捕获意识的岳叔叔在叫。

　　“鸿晓！鸿晓！” 听到马骏在叫他。

　　他睁开眼睛，觉得头还在疼。

　　“你有很紧张的反应，然后大叫了一声。” 马骏一边扶他起来，一边说。

　　“我又看到凶手了。” 华鸿晓喃喃地说。

　　“是吗？你上次不也看到了吗？” 马骏不明白，为什么这次反应这么大。

　　“这次我还看到了我的邻居，佳佳。。。。。。岳雨佳。。。。。。的爸爸。。。。。。我捕获的是他的意识。” 华鸿晓有点语无伦次。

　　“别着急，慢慢说。” 马骏轻轻地拍着华鸿晓的背。

　　华鸿晓慢慢平静下来，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么说，那个岳叔叔，也是神秘组织的？” 马骏很惊奇。

　　“是的。而且我敢肯定，他属于磨坊的对立组织，也许是那个什么青苔道。是他策反了凶手，让凶手作为内应在磨坊潜伏下来。一年以后就是他接受敌对组织的命令在北京杀害了我爷爷。”

　　“一年以后。。。。。。慢着，你说这个场景发生在你的家乡？时间也是一年多以前？” 马骏这才反应过来，时间地点都不对。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我听到街上放的流行歌曲，才知道是一年多以前。”

　　“凭那个就能判断时间？” 马骏睁大了眼睛。

　　“那几家音像店我很熟悉。。。。。。我的同学们也都很熟悉。我们常常去逛。他们永远都只放当下最流行的歌。我甚至现在都能回想起来一年多以前听到这首歌被放的场景。跟我刚才捕捉到的一模一样。”

　　马骏急急忙忙跑到稍远处的仪器那。那是操纵振荡器，以及设定振荡频率的设备。
　　马骏仔细看了看屏幕，又翻了翻实验记录本。
　　“哎呀！我的参数输入错了。这套参数，跟你第一次作实验时更接近。难怪捕获的场景是，一年以前，在你的家乡。” 马骏拿手拍着额头。

　　“没关系师姐。这样不是刚好发现了更重要的线索吗？” 华鸿晓安慰着她。
　　其实也不完全是安慰。华鸿晓确实觉得，今天获得的信息更有价值。

　　马骏在实验记录本上仔细地写着什么。
　　”好了。也许阴差阳错，对我们收集数据推导公式有帮助。“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
　　”对不起，你继续说。。。。。。“ 大概觉得不该把华鸿晓晾在一边，她又补了一句。

　　”真没想到，我的邻居，也是神秘组织的人，而且还是我爷爷的对立面。。。。。。“ 华鸿晓又开始喃喃自语。

　　”慢着。你说你的邻居，策反凶手的时候，还提到了你爷爷的名字？“ 马骏突然想起什么。

　　”是的。。。。。。“ 华鸿晓突然也觉得有点紧张。
　　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紧张。

　　”他会不会是那个什么组织安排潜伏在你爷爷身旁，监视他的？“

　　华鸿晓打了一个激灵。

　　自打他记事起，岳家就跟爷爷家是邻居。因为他爸爸妈妈以前也住在那一栋楼，所以也算是他家的邻居。

　　难道一直在监视？
　　岳雨佳从小就喜欢找自己玩，甚至自己家搬到新楼去以后也这样。会不会是。。。。。
　　不会的。佳佳不会的。她那么小，那么天真。
　　华鸿晓从心底里希望，这是属于岳雨佳父亲和自己爷爷两个人的秘密。其他家人都没有参与。

　　但是不管怎么说，岳雨佳的父亲间接害死了爷爷。

　　而且他直到现在还是住在奶奶家旁边，离爸爸妈妈家也不远。会不会还是个威胁。。。。。。

　　”鸿晓，你怎么了？“ 马骏走到床边问。

　　华鸿晓已经呆呆坐在实验床上半晌了。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一切都不可思议。“ 他抬头对马骏说。

　　但是他心里，已经酝酿了一个计划。

　　一个复仇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