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春秋》毕鸣

20、潜伏

　　“张小龙，帮我请个假好哇？“

　　第二天的早上，华鸿晓决定逃课。
　　整整一个晚上，他把那块失而复得的表拽在手里，借着窗外传来的微光翻来覆去地打量。
　　不知道是想刺探这块表的秘密，还是这块表背后那个人的秘密。

　　“好咧！“ 自己逃课或者帮别人编瞎话逃课，是张小龙的日常操作。
　　他都不需要问华鸿晓想用什么理由。

　　等大家都走了，整个宿舍楼空荡荡的。
　　这对华鸿晓老说，是种异样的感觉。他每天总是随着人流去上课，然后当他从晚自习或者实验室回来时，都是万家灯火了。

　　急匆匆地朝外赶，脚步声回响在走廊里。

　　突然，他感觉到身后好像有人也在走。
　　如果在平时，这太正常不过，因为走廊的一侧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寝室。
　　可是现在，华鸿晓有些被跟踪的感觉。他本能地回过头。

　　这是。。。。。。马骏？

　　华鸿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敢相信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碰到了马骏，更不敢相信她的装扮。

　　修身的黑色毛衣，搭配一条深色牛仔裤，彰显出腿部的线条。
　　黑边框眼镜没有了，修长的眉毛和带着笑意的眼睛，显得更加温柔。

　　如果不是华鸿晓以前经常偷偷端详她藏在眼镜后面微微拱起的眉形，这一刻恐怕认不出来马骏了。
　　因为黑边框眼镜，白色实验室白大褂，一直都是她对外的固有形象。

　　看着华鸿晓目瞪口呆的样子，马骏笑了，似乎也有点害羞。
　　“怎么，不认识我啦！“

　　“不是。。。。。。你。。。你怎么在这啊？“

　　“今天一大早我们就都去实验室了。我帮着打完最后的包。现在设备也被提走了，朱老师他们也动身了。我知道我们说好的是下午你来实验室。不过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来这看能不能碰到你。“

　　华鸿晓本来逃课就是想早点去实验室。没想到马骏先来了自己的宿舍。
　　莫非她知道了我要逃课？心电感应？
　　华鸿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了心电感应这个词？是说的科学实验？还是情侣之间的。。。。。。

　　“你的眼镜呢？“ 他连忙止住了自己的思路。

　　“我的度数不高，只是在实验室戴眼镜。“

　　华鸿晓暗自恨自己，怎么以前没有多在实验室以外邂逅师姐。

　　“我今天刚好不用上课。我们现在就去实验室吧。“

　　“好呀！“ 马骏似乎一点都不惊奇。

　　华鸿晓还是害怕马骏会追问下去套出自己逃课的事情，决定把战火引开。
　　“你今天。。。也。。。不上课？“

　　“大四的课不多，本来就是实习为主。而且朱老师跟学校协商，很多课都由他在实验室结合研究课题来教。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

　　“哦。“ 走在路上，华鸿晓有些心猿意马。

　　焕然一新魅力升级的马骏就在身边。
　　而且他急着要把手表的事跟马骏说。可是这个经历说起来太惊悚，所以他强忍着要到了实验室再说。

　　走到校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擦肩而过。华鸿晓这才发现，马骏没穿外套。

　　“你不冷吗？“ 华鸿晓躲在皮大衣里问。
　　初冬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何况华鸿晓向来怕冷不怕热。

　　“在实验室脱了白大褂就出来了。外套也在实验室呢。“

　　“那我们走快点吧，别冷着。“ 华鸿晓在心里幻想着脱下自己的皮大衣披在马骏肩上。

　　“好呀！“ 马骏格格地笑着，跑了起来。
　　跳动的长发，有的时候都快要触及华鸿晓的侧脸了。
　　华鸿晓希望这一路可以一直跑下去。

　　然而很快就到了九教。

　　噔噔噔地跑上楼，马骏掏出电子卡打开301室的大门。
　　自从安装了新的门禁，每个实验室成员都配了把电子卡。开门进门很方便，而且开门几秒钟以后就自动上锁。

　　“马骏。。。。。。你男朋友也在同医么？“ 华鸿晓鼓起勇气问。

　　马骏刚打开门，听到这个回头娇羞地笑了一下。
　　“啊？哦。。。。。。他不是学生，在外面工作了。“

　　满脸幸福的笑容。华鸿晓心头酸了酸。

　　“他是作什么工作的呀？“ 华鸿晓决定在伤口上撒把盐。

　　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是他的风格。
　　马骏也显然感到惊奇。她一边朝二号实验室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华鸿晓。
　　“你今天陈雯上身啦?“
　　看到华鸿晓有些尴尬，她马上加了一句。
　　“他是学计算机的，在公司作IT 工作。“

　　说话间，二号实验室的门也被打开了。

　　华鸿晓每次来二号实验室，总是灯火通明，因为总有人在里面。
　　这是头一次走进没有人的二号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的百叶窗常年都关着。马骏离开之前把灯也关了。
　　空旷的房间光线暗淡。

　　有点像一教的大厅。
　　华鸿晓心头浮现了那双清澈的眼睛，好像黑暗中的池水反射着光芒。
　　他这才发现，刚才胡思乱想，都忘记了手表的事情。

　　“对了，我丢掉的手表找到了。” 趁着马骏把灯打开，华鸿晓连忙说。

　　“是吗？怎么找到的？” 马骏显然也把这当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华鸿晓把昨晚的奇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除了他问那个神秘女孩名字的事。
　　是因为怕人笑他花痴，这么多重要的问题不问反而问人家的名字？
　　还是因为怕马骏知道以后，让自己本来就没有希望的幻想变得更没有希望？
　　他也不知道。
　　这些神秘人物，名字没那么重要，身后的秘密更重要。
　　他自己为自己的隐瞒开脱。

　　“又是一教啊！” 马骏吸了一口冷气。

　　“是啊。而且我觉得，我第三次实验听到我爷爷和那个神秘组织的人说，有个叫’瞳’的人在监视我们实验室。我觉得她就是。”
　　华鸿晓总算找到了一个办法，既把信息传递出来，又不会让自己处在尴尬的地位。

　　“她如果在监视你，为什么又和你接触呢？而且好像在帮你？”

　　“我也不知道。” 华鸿晓摇摇头。

　　“没关系。说不定今天我们能刺探到更多的秘密。“ 马骏指了指华鸿晓戴回手上的表。

　　马骏穿上白大褂，戴上眼镜。今天她需要在实验床边和稍远一点的机器旁边来回走动。

　　华鸿晓躺在实验床上，静静地看着马骏。
　　马骏又用白大褂和眼镜把自己掩盖起来了。
　　好在现在似乎关于神秘组织，爷爷，以及瞳的思绪充斥着华鸿晓的头脑。

　　”我启动振荡器了。“ 马骏在远处的机器旁边说。

　　华鸿晓感到一阵眩晕。

　　就在顷刻间，他又回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
　　狭小的房间，白白的墙，桌子上椭圆形的机器泛着幽蓝的光。

　　“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发现了法国的工厂。” 华鸿晓听见自己说。

　　心里一阵紧张。上次捕获的场景，是凶手先跟这个机器对话，然后实施了杀害爷爷的计划。
　　难道这次捕获的又是那个凶手的意识？

　　“他们跟法国磨坊的联系人是谁？” 机器里面传来跟上次一样的声音。

　　“我还没有调查出来。在我的联系人里面，只有华常胜知道这方面的情况。”

　　“华常胜的死，没有引起怀疑吧？”
　　华鸿晓感到心头一酸。看来这个场景发生的时间是爷爷被害以后。

　　“没有。我用的是缓释剂型，让毒性慢慢发作。他在北京住院一段时间，家里都来了人，才以心肌梗塞后的并发症过世。“

　　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在华鸿晓的心灵深处，勾勒出一副残酷的画面。
　　他感到自己的思绪被情绪的海啸搅动。渐渐听不清另一个自己在说什么话了。

　　甚至好像听到了马骏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难道我要回去了么？
　　不行。我要待在这，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看看他是谁。
　　华鸿晓深深呼吸了几次。
　　不知道是真的自己还是那个杀害爷爷的凶手在深呼吸。

　　但是渐渐地，对话又清晰起来。他不但能听到那个凶手说话，还能清晰地感觉嘴唇和舌头的运动。

　　“那个意识感应实验室，磨坊已经介入了吗？”

　　“他们好像采取了一些监视措施。“ 华鸿晓听到自己说。

　　”有没有听说这项技术的进展情况？“

　　”我没有直接跟这方面的人接触。但我估计现在还没有什么像样的进展。如果有的话，那对所有人的所有计划都是个威胁，包括对他们。所以我想到那时整个磨坊都会动员起来，我也应该能听到一些风声。“

　　”是啊，一旦这项技术成功，那对磨坊，青苔道，甚至整个世界，都有颠覆性影响。”

　　“我最担心的是这项技术有没有可能甚至捕获到智者的意识？这样技术所有者就会知道所有的秘密，包括我们都不知道的。“

　　”智者的意识应该和我们不在一个层级。“

　　”有什么我要做的吗？“

　　”想办法弄到他们监视后得到的信息。“

　　”好的。请为我见证。“

　　“我会为你见证。”

　　华鸿晓感知到自己起身，走动，开门，关门。
　　眼前的晃动画面让他觉得头晕。

　　如果能从镜子里看到他就好了。
　　华鸿晓感到他的身体似乎很听话地走进了过道上一个有洗手间标识的房间。
　　走近洗手池，弯腰，洗手。
　　突然，他抬起头来，用有点湿的手整理起了头发。

　　华鸿晓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这是一个中年人。瘦瘦的脸颊，宽广的额头，纤细的眉毛下一对眯缝眼。
　　发型整齐利落，西装剪裁得恰到好处。看得出来是一个对细节一丝不苟的人。
　　包括对杀人的细节。

　　华鸿晓愤怒地凝视着镜子里的他。
　　他也似乎在镜子里凝视着华鸿晓。

　　突然之间，华鸿晓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异样。
　　同时一种吃惊和迷惑的感觉涌上了华鸿晓的心头。

　　华鸿晓知道，这是这个凶手的情绪，被自己感知到了。

　　可是他为什么有这种情绪？为什么他呆呆地仔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难道他觉察到他的意识正在被人偷窥？
　　华鸿晓觉得有点紧张，眼前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开始晃动模糊起来。

　　“鸿晓！鸿晓！”
　　他听到有人叫他。

　　是陈雯甜甜的声音。
　　可是怎么会是她？她不是跟着朱老师他们去法国了吗？

　　睁开眼睛。
　　“鸿晓，你还好吧？” 原来是马骏的声音。
　　华鸿晓想起来，陈雯从来都是叫他“师弟”，从来没有叫他过“鸿晓”。所以刚才大概是马骏把他从实验中唤醒，自己听错了。

　　他坐起来，跟往常一样手扶着头，帮助自己回忆。
　　“我又捕获到跟我爷爷相关的意识了。” 他边说边端详着手腕上的表。

　　“真的吗？太好啦！ 看来这块表还真能激发你的潜意识。”
　　马骏轻轻地把电极从华鸿晓头上拿下来。
　　“不过你最后好像全身都有些紧张，脑电波也有些异常。所以我就叫了你几声，大概把你叫醒了。”

　　“我看到杀害我爷爷的凶手的脸了。”

　　“真的吗？” 马骏几乎尖叫起来。
　　华鸿晓从来没见她如此激动过。
　　“你怎么看到的？” 马骏很快平复下来。

　　“我捕获到他的意识。然后他看镜子的时候我看到他了。”

　　“哦。他长什么样？”

　　“就是一个普通中年人的模样。看着衣着考究，估计在组织里也是有一定身份的人。”

　　华鸿晓一边说，一边默默地把刚才看到的脸在心里刻了一万遍。
　　他一定要记住这张脸。

　　“还看到听到了什么吗？” 马骏拿出实验记录本。
　　每次她都会详细记录实验的过程和成果。

　　华鸿晓凭着记忆把对话复述了一遍。

　　“这么说有两个神秘组织，都想监视我们实验室？” 马骏微微翘起的眉毛紧皱，看样子被华鸿晓听到的话吓了一跳。

　　“对，一个叫磨坊，一个叫青苔道。”

　　“叫磨坊的那个组织，还给你送了个磨坊的铜钱？”
　　马骏想了想又说。
　　“也是磨坊那个组织的人，帮你把手表找回来的。”

　　华鸿晓点点头。
　　想起瞳那清亮的目光，似乎老是尝试告诉自己一个秘密，但是自己又老猜不透。

　　”所以老是引你去解剖楼约会的那个女孩，是属于磨坊的。“ 马骏笑着说。

　　华鸿晓的脸刷地一下通红。
　　他平常对别人说的话没那么在意。
　　可这样的玩笑从马骏嘴里说出来，让他想赶快找个地缝钻进去。

　　马骏抿嘴笑了一下，连忙转移到一个严肃的话题。
　　“那个被你今天捕获意识的人呢，他属于哪个组织？”

　　华鸿晓知道，她指的是杀害自己爷爷的凶手。
　　“我不知道。他好像是潜伏在磨坊里的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