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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小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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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江画影所幻化的假薛凛不仅长相与真人丝毫不差,竟连先天剑骨也能以假乱真,剑风与拳风相撞,擦出明亮火花,姜刺稳住身形,指腹抹去唇角渗出的血渍。
单单以肉身之力比拼,她还差了几分火候。
还记得薛凛入梨花剑派拜樊令花为师,七日开灵,十三日聚灵,四月御灵,一年悟灵,踏入修行后的寻灵四小境统共用了一年四个月二十天,入开窍期,又过去六年,想必修行进益不小。
开窍期往上是含光、筑脉、融合。
姜刺一动不动凝视三丈外的‘骨头爹’,浮生塔是师尊之物,其中妙处她多少领教一些,既然长相、根骨都能与真人相差无几,那修为……
她估算现实的薛凛真正修为在筑脉后期与融合初期之间。
这算是师尊给她开的‘小灶’么?
若能以肉身力量击败先天剑骨,谁敢说她的炼体之行不算功成?
她捏捏耳垂。
愈发为白荔的心细如发、深不可测感到惊骇。
虽然来修行界不久,她也知道基本的法则,能将宝物开发到这般地步,塔内风吹草动全然在执宝人一念之间,不得不说,师尊的《心之道》已臻至化境。
论神魂强度,姜刺历经三世,为仙剑真灵,又有《八轮八转天地无极碾磨经》二轮二转的加持,只以神魂来说,修道七载,能与融合期修士较高下,放到外面,能吓死一大片天骄。
可谈及肉身,过四道青铜门,有巨兽金光加身,这具身体的真实境界卡在开窍中期。
以开窍对打筑脉后期或融合初期,越了不止两个大境界,她揉揉拳头,牙根发痒。
天空下起了雨。
身在浮生幻象阁的白荔眼目往虚空一看。
浮生塔内。
一卷泛着白光的牛皮纸掉落。
姜刺惑然起身,拾起牛皮卷,却见上面以狂狷不羁的笔迹写着六个大字——《凶虎炼骨雷经》。
先前四道青铜门是在炼皮,如今要对付与薛凛实力差不离的帝江画影,势必要炼骨。
“多谢师尊!”
她欣喜大喊,更笃定她经历的一切,白荔都看在眼里。
果不其然,等她拾起《炼骨雷经》,假薛凛化作一缕青烟重回第五扇青铜门。
这一幕看得她啧啧称奇,雪妄山的因果剑厉害成这样,无上剑城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老祖宗,又该是何等霸道?
二人孰强孰弱?
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她闭上眼,确保心神澄净,这才翻开《雷经》第一页。
——以凡人身躯,淬天雷之锐,胜猛虎撕咬之凶残。
说白了,是在提醒她,这法子莽得很,既凶且残,稍不留神,要死在天雷之下。
姜刺一笑了之,继续往下看。
人体共有二百零六块骨头,颅骨、躯干骨、四股骨,其中颅骨骨头最少,二十九块,却最危险,她选择从躯干骨开始。
七月十二,雪妄山上空阴云密布,天雷于云层蓄势。
“又来了,这都这个月的第几次了?”
弟子们争先议论。
挑战台上,雪妄山与梨花剑派的年轻翘楚默契地停下比斗,一方望向云崖峰方向,一方盯着浮生幻象阁张望。
天雷击打之处,正是姜小师妹所在之地。
也是白荔寝居。
道一睁着圆溜溜的猫眼,亲眼见到穿白衣服的女人置身雷击范围,毫发无伤,惊得尾巴蓬松了一圈。
这人绝对不是简单的渡劫境!
当务之急,它只能夹起尾巴做猫,猫头仰着,看天雷劈入浮生宝塔,纳闷这塔究竟用什么天材地宝制成。
离这女人近了,真是哪哪都是骇死人的秘密。
“太小了。”
什么太小了?
白荔伸手握住一段白色雷光,“动静太小了。”
太小,也太慢。
缓了片刻,道一才读懂她眼神里的遗憾,整只猫差点跳脚:不会吧你!刺刺才多大啊,七岁的孩子哪怕来历再不寻常,做到这份上也绰绰有余,她都拼命了,你还嫌引来的天雷动静小,修行进益不够大,你还是人吗?
“教养弟子,我没那么多时间。”
但不教养,又不成。
暂且搁置心头拔苗助长的想法,白荔叹口气,“我要离开一趟,你跟我走吗?”
猫猫头差点摇断。
“嗯?”
眼瞅因果剑脸色不是很好,隐有山雨欲来的兆头,道一直接躺平,肚皮向上,作投降状。
半刻钟后,一人一猫离山远行。
剑气凝成一线划破上空,登山做客的樊掌门感慨道:“想当初,人间仙山没落,天上城势大,那会子老夫还做着带领梨花剑派取而代之的美梦,岂知老山主渡劫不成,走都走了,还藏着如此惊人的底牌。
“生来圣人种,通天晓地琉璃心,睁眼入开窍,天上地下,便是如今势头极猛的小童姜刺,都比不得这人风光。”
白荔风光一日,雪妄山人间仙山的“仙”,谁都不能夺去。
“当年樊无生惨死花海秘境,山主沈雀星携人上无上剑城讨要说法,剑城大长老为何要请出那位身在第九大陆的老祖?还不是不敢再得罪这座仙山,仙山因何而仙?
“剑城老祖一招打败沈雀星,逼雪妄山众人发下天道誓言,他为何如此?
“说破天,还是为白荔。”
樊令花年纪很大,见识过年轻气盛的因果剑,也见识过因果剑白荔与妖帝太上青倨持续千年的针锋相对,心知凡事不能看表面。
“她现在的样子又冷又仙,看似不近人情,那是你没见识她一剑屠三千魔的漠然。
“剑城大长老偏要在白荔不在的节骨眼请老祖入局,你猜,若是那位老祖宗与白荔对上,谁的赢面大?”
护道长老沉吟一二:“白荔虽强,比不得那位老祖岁月积淀。”
“错。有七分把握,以剑城老祖宗的性子,他会直接击败雪妄山最强战力。”
可见连七分都没有。
樊令花低头把玩手中一支娇艳欲滴的鲜花:“你知道,这有多可怕吗?”
护道长老不作声,半晌,他道:“掌门,咱们此行是为阿凛而来,无妄塔沥心,他已经在第五层逗留太久了。”
“这世间,也就一个白荔,再多一个,天都要塌。”
“掌门师兄,阿凛他……”
“希望姜刺不是。”
说话间,一道天雷骤然劈下。
护道长老大脑一空,喃喃道:“白荔到底在用什么法子培养弟子?这浮生塔……”他顿了顿:“这么好的圣人种,怎么就落入她手里了?”
“因为咱们打不过。”
打得过的话,抢来就是,哪来那么多是非抱怨?
于修行而言,时间是最厉害的法宝,也是最不值一提的。夏天过去,人间的秋天到来,雪妄山风景又是一变,薛凛闯无妄塔的进度到第六层。
第六层,已经是童炫预料的能走到的最远。
彼时,姜刺的炼骨完成第一阶段,五十一块躯干骨淬炼完毕,她站起身,看向青铜门上的帝江兽影,霎时,影子幻化人形飞扑而来。
“来得正好!”
无妄塔。
薛凛深陷迷心幻境,额头渗出一滴滴豆大汗珠,忽听得他一声大喊,愣是凭剑心破了第六层迷障,睁开眼,脸上的血色渐渐回归。
“好厉害的塔。”他长吁一口气,敛衣起身,毫不留恋地走向第七层。
姜刺。
人如其名成了他心头不能拔除的一根刺。
此子来历妖异,断不是他的亲骨血。
他迈上台阶,想着该如何不露声色地借刀杀人。听说雪妄山与无上剑城素有罅隙,或许可以利用一下。百年前樊无生被剑城的人坑死,那再坑死一个七岁小儿,也很正常?
云崖峰,高塔伫立,属于第六层的通关明光亮起,护道长老人在小竹楼,抚须笑道:“掌门师兄,阿凛这孩子天资聪颖,有韧性,咱们梨花剑派也算后继有人。”
能突破无妄第六层,说明他已经从过往的阴霾走出来,同样也证明了他的潜能。
弟子如此争气,樊令花也不好再板着脸。饶是他眼馋圣人种,可先天剑骨才是他这边的。
“阿凛少年时忍辱负重,吃了不少苦,自负,自傲,见不得别人比他强,他既然想明白了,不枉费咱们为他奔波。”
午后,梨花剑派薛凛破六层关的消息传得飞快,童炫闻言啧了一声,挑挑眉:“倒是比我想的厉害点。”
后面倒也没再说什么。
他不说,其他弟子却忍不住问:“童师兄,你怎么还坐得住?现在薛凛上七层塔了,难保他不会在七层塔突飞猛进,别忘了,他是姜小师妹的生父。
“这么不靠谱的生父,跑到雪妄山来借宝,和公然在小师妹头顶上拉屎有什么区别?你不能退缩啊,等他从塔里出来,挑战他!打赢他!挫挫他的锐气!雪妄山已经承认姜刺,咱们的人,咱们得护着!”
“就是!别以为咱们身在雪妄山不知道帝京的事儿,梨花剑派做事不厚道,先是欺负当娘的,又想提前宰了小的,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梨花剑派的十长老为何会死在大师伯剑下,还用说吗?”
“嗯。”童炫不再吊儿郎当,摸摸下巴,一脸认真:“我也讨厌姓薛的。我笃定他最远能到六层,他竟然敢走到第七层。”
外面发生的种种,姜刺一概不知。
只是当帝江兽影再度凝作假薛凛时,她第一时间感受到假薛凛修为往上涨了一大截,心里登时有了猜测。
她在努力弥补短板,保不齐她的‘骨头爹’也在使了劲往上窜。
不知道还可,知道了,就一定要断了他晋升的大路。
她身在浮生塔打不着真人,但有师尊的大神通在,和打真人有什么两样?打了就打了,谁还能叫板她暗箭伤人?
就这样办!
三寸小剑唰地从眉心一跃,剑身一抖,姜刺手握三尺剑,剑光凛凛,剑气催发,直冲假薛凛心口刺去!
守在云崖峰的人很多。
多数料定薛凛再厉害也过不了第七层。
童炫身在人群之中,手里捏着挑战帖,正思忖姜小师妹在浮生塔是怎样个情形,风中气息一变,蓦地抬起头,便见梨花剑派的樊掌门疾驰赶来。
说来也巧,他人刚到,无妄塔就以粗暴的方式吐出一人。
不是薛凛又是谁?
“阿凛!”
薛凛狼狈倒地,才要开口,哇地吐出一口血:“师父……”
“别说话……”樊令花稍微查看他的伤势,脸色沉下来,“伤了剑心。”
护道长老瞬间绷不住:“怎么可能?阿凛,到底怎么回事?!”
樊掌门隐晦地看了眼岿然不动的无妄塔,恰逢雪妄山的授剑长老途径此处,连忙走过来,面露关心:“贤侄这是……被塔反噬了?”
包括梨花剑派的许多弟子都存着这般想法。
薛凛能过第六层已是幸运,急于求成通关第七层,难免会受伤。
樊令花动动嘴唇,认下这猜测。
授剑长老热心肠地为薛凛寻来医师,樊掌门却不肯在雪妄山久留,执意带徒儿离开。
他们要走,作为山主的沈雀星也不强留。
出了雪妄山地界,护道长老看着元气大伤的后生,“掌门师兄……”
“这次来雪妄山,是我错了。”
“师兄此言何解?”
樊令花抿唇不语,良久,他道:“我闻到了因果的味道。”
“因果?你是指因果剑?是她伤的阿凛?”
“差不离。”
“这……她绝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怎样的人,作为宿敌的太上青倨都不敢说完全了解,你敢?白荔比你想的还不好说话,雪妄山人都护短,否则剑城老祖不会要沈雀星等人立下天道誓言。”
护道长老不与他做口舌之争。
这趟雪妄山一行,真是满怀期待而来,灰心丧气而归。
默默给师尊投送一口黑锅的某人,剑归眉心,看着破碎湮灭的青铜门,含笑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