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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我妈要给我相亲 顾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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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敏思一行妖是搭乘白虎舟返程的。
白虎舟乃白虎族特有的出行法器,坚如磐石,可日行万里。
哪怕它的造型与白虎并无干系,甚至相差甚远。仅从外表看,它是一艘巨大的玄铁制灰蓝色木船的样式,按理说,怎么也得叫蓝木楼船玄铁舟。
思及此,顾敏思倏然觉得有几分好笑,想到过去翻阅过的一册古籍。
书名为《四行录》,是由天界羽凤天君所撰。
羽凤天君曾在年少时游荡四界,归天后写下此书。彼时他年岁尚小,笔下没天界刻板规矩,写得肆意坦荡,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写人界,写是风土人情,市井吃食,偶尔捎带几笔宫廷秘闻。
写到天界和魔界时,内容差异巨大,一个正得发邪,一个邪得发癫。
唯独写妖界,笔墨最是详尽。
他在妖族卷中写道:
【白虎,位列神兽末席,生来便带霸性,刻于骨血。虽生得黑白长尾、容貌秀美,性子却最是反差,惯会在人不防之时,戳得人心口发疼。】
【性情霸道专横,执拗顽固,虽有神力傍身、蛮力惊人,却易怒冲动,占有欲极强,恨不得将家中锅碗瓢盆,统统盖上印记。】
顾敏思早年便听过传言,说羽凤天君写白虎族时,气得头疼脑热,掷笔踱步,一会儿甩袖,一会儿饮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热闹得很。
骂得这般不留情面,想来当年,必是与白虎族某位女妖有过几分牵扯。
此后,《四行录》在四界流行起来,加之过往敌对与白虎族的积怨,一时间,白虎族成了狗见狗嫌的蛮横之辈。
可真要说起来,若白虎族的妖们真如他书中描写那般脾气,书册刚拓印流传,便该率族打上天界,撕了那羽凤天君的面皮才是。
但白虎族自始至终,一点动静都没有。
依顾敏思来看,羽凤天君的言论虽有夸大其词的嫌疑,但也不是全然不实。
白虎族天性如此,大多占有欲极强,上至长辈亲眷,下至法器丹药,小到锅碗瓢盆,大到灵草灵兽,但凡入了眼,便要圈进自家地盘。
归根到底,是白虎族骨子里的归属感太重,于是但凡出自白虎族的物件,无论形制用途,一律要冠上“白虎”二字
但顾敏思基本上没有这种想法,或者说,她有些不像白虎族的妖。
善烨给她讲过许多,说顾敏思出生时恹恹无力,屁股都要被拍肿了才哼哼唧唧吐出两口气,一副早死早超生的情景,把她娘吓得够呛,四处寻医问药,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结果脑子又出问题了。
周岁抓阄那日,顾敏思伸手抓了一枚丹药。满殿白虎妖见状,皆是倒抽一口冷气。
无他,只因此举在白虎族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
白虎族从来没有妖成为丹药师的先例,出来的,尽是些整日挥剑找人单挑的武痴。
不选择丹药师的原因有二。
一来,炼药需要耐心,可白虎族的妖火气说来就来,指不准哪天一拳就把丹鼎锤爆了,轻而易举没了吃饭的器具,十分不稳妥。
二来,炼药既不能防身也不能杀敌,修来有何用?生病时吃点草药就够了,哪还需要专门去炼制丹药?
依他们看,向来只有没本事没天分的妖才会去学炼丹补贴家用。
但他们又恍惚间想到这只小白虎的身份不简单,她是他们未来的族长。
——原来我们的少主是个软炮。
这是当时所有白虎妖内心的想法。
旁族妖私下议论,说这小白虎性情温顺,往后说不定还是个偏爱女子的磨镜。
顾元霜一听,当即都要晕厥过去了,连善烨都吓得不轻。
生怕自己的闺女最后不要爹娘要女娘,平白跟别的女妖跑了!
顾元霜求奶奶告爷爷地祈祷,但是顾敏思的脾气逐渐验证了别妖的猜测,从小好得不可思议。
她从不跟妖红脸,一旦有妖当着她面儿哭鼻子,她还能抱着妖又哄又亲,非把人哄好不可。
怎么看,都不像白虎族的妖。
这下顾元霜不得不相信族内出了异端,这异端还是她的亲女儿!
夫妻二妖百思不得其解,顾元霜索性将顾敏思看得更严了,从小不许她跟姑娘亲近,直到方流珏的出现才逐渐松了口。
顾敏思想到这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脸肩头轻颤,动静不小,吓得身旁苏曼一脸惊恐,不明白好好的少主怎么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她忙得脚不沾地,简直是天生的劳碌命,一边忙活一边还担心自家少主脑子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白虎舟内宽敞,顾敏思还有独属的寝居,此刻屋内堆满礼盒玩物,堆得几乎下不去脚。
妖都乃是众妖之首,新奇玩意儿数不胜数。顾敏思初去时满心伤心,后来逛得尽兴,各式奇珍买了满满一船,此刻全堆着等苏曼整理。
东西实在太多,顾敏思想帮忙,结果她扎的礼盒又皱又丑,苏曼绝望地瘫坐着,像要累死过去了。
顾敏思良心不安:“我下次一定少买!”
苏曼动弹两下表示支持。
顾敏思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对不住了,回去给你炼几瓶清元丹,梳理筋骨的,保你身子不酸不痛。”
她顿了顿,忍不住笑起来:“还有,不用担心月钱,我提前通知过芳姨了,这个月给你的是双倍。”
芳姨就是苏曼的亲娘,也是白虎池内管理账房事务的主事。
死鱼般的眼睛似乎亮了两下,苏曼又行尸走肉地忙活起来,抱着顾敏思,两只大老虎蹭来蹭去,黏得不行。
屋内早已无处落脚,顾敏思起身给苏曼腾地方,独自走到船舷围栏边。
围栏的风很大,离妖都越来越远,温度逐渐上来,因是在海面上,凉风席卷着海面潮湿腥咸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鱼味儿。
顾敏思有点馋了,但她脑子还有点混沌,便站在风里,想将最后几滴余酒吹散。
借着刚才的思绪,顾敏思想,她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占有欲与脾气。
只是白虎族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执拗与偏执,她从前悉数给了方流珏。
谁能想到,平日里安静温和的白虎少主,夜里会那般执拗,在心上人腰侧留下深深浅浅的齿印。
又咬又吮,次数多了,难免见血,齿痕数日不消。
每每方流珏穿衣,都要小心翼翼避开那处。
那人的肤色莹白,伤口便显得特别明显,顾敏思下嘴都是一时脑热,清醒后往往自我反省许久,可是她的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那齿印上移开,心中既心疼,还有一些难言的喜悦。
想让痕迹快点消去,又想让它永远留在那里。
纠结来纠结去,她越发觉得自己像变态了。
事后她总要捣鼓草药汁液,药效极好,过程却难熬。方流珏曾说腰部又麻又痒,怎么都使不上劲,回回扯着顾敏思的衣袖不肯放,将头埋在她的怀里。
若是捧起他的脸,掌心必沾着湿凉的泪,一双眼哭得通红,可怜得让人心软。
后来得知方流珏要嫁给三皇女的消息,她想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被背叛了,而是在想他是不是受了威胁,是不是被家族逼迫。
在顾敏思看来,她与方流珏的关系,是一株并蒂莲,共生的根紧扎在泥里,根脉相缠,同生共长,谁也不能离开谁。
她连夜赶路到妖都,想要问一句真相。在他妖眼中,便是她恋慕方流珏,对他死缠烂打,纠缠不休。
一夜的等待最终等来所思之人冷漠的眼神和断绝来往的绝句。
顾敏思忍不住叹口气。
可能这份过于独占的喜爱,不是所有妖都能接受的。
她低头望着海面,鼻尖微微发酸,心里竟还有些荒唐的悔意——早知道,当初该多咬几口的。
不知自己女儿现在悔恨的心情,远在隔壁房间的顾元霜正跟善烨蜜里调油,两妖亲亲我我,恨不得就地……
善烨被亲得害羞得不行,媚眼如丝,勾得顾元霜小腹一阵火热。
顾元霜张口就来:“小妖精,就知道勾引我,若是被我那吃人的夫君看见,定要挠花你这如花似玉的小脸。”
善烨脸上跟被火烧一样,但妻主都演起来了,他自然妇唱夫随。
可他到底没顾元霜脸皮厚,声音细若蚊蚋,说出口的话却差点让顾元霜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我生性……便爱这般,最爱在这种事上被人看见,若他要来,我也要让他瞧瞧,是他好,还是我好……”
他被弄出几滴眼泪,声音颤抖:“……我不仅要在这里勾引你,我还要在你们夫妻的屋里,床上,地上……给你生小老虎。”
“小老虎”本虎哪能知道她爹娘玩这么花,倒是顾元霜箭上弦上,偏偏临门一脚时被一颗传音石打断了动作。
没一会儿,顾敏思寝房的大门被她娘一脚踹开,门风带起了地上的礼品纸,啪叽一声糊在了苏曼的脸上。
苏曼:“……”
顾元霜进门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杂物,又看了看快要累瘫的苏曼,太阳穴突突直跳。
目光一转,终于看见自家闺女站在窗边,望着远方一幅黯然神伤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败家子”,硬生生咽了回去。
“臭丫头,出来说话!”
顾元霜抱着胸,像一尊门神似的,双目几乎要放出光来,顾敏思背对站都觉得自己的后面要被亲娘给烧穿了。
唉,准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着,还是看准落脚点跳着从寝居出去了,两妖站在走廊拐角,气氛安静下来。
白虎族的妖都爱好装饰,她娘也不例外,短短的廊道里挂满了七彩的琉璃珠,过堂风一吹,叮叮当当清脆作响。
顾敏思的心也随着声响摇摆,思来想去,照旧摸不着头脑:“怎么了娘,我又犯什么事儿了?”
“没有。”
这下轮到顾元霜脸上有几分尴尬,实际上她是因为心急想快点把事说完好回去跟善烨……
顾元霜掏出传音石,里面一字不落的复述了那人的话语,顾敏思耐心听完,神色茫然。
“白狐族的少主要来,咱们好好招待便是。”这般小事,直接传音告知即可,何必特意跑一趟?
顾敏思是真的不懂了,方才她还看见娘火烧屁股拉着爹的手就进屋了,这半路出来属实不对劲,难道是两妖吵架了?
可她爹性子对上她娘软得没边,基本上是她娘说啥就是啥,这么多年来,顾敏思从未见过两人红过脸,反而日日如初恋,爱得难舍难分。
那究竟为何?难不成这白狐族少主有什么特别之处?
顾元霜被顾元霜狐疑地目光看得尴尬,脑子里思量半天,斟酌出口:“你与雪儿同龄,他是个乖顺孩子,想必与你和得来。”
顾敏思:?
这……是在暗示相亲?
顾元霜没管她的震惊,自顾自地说起了渊源。
“雪儿的母亲,是我旧时挚友,当年我曾与她约定,若日后我们的孩子彼此对应,一个女孩一个男孩,那我们两族便结为亲家。”
“可后来白狐一族被驱离出天界,她郁结于心早早去了,留下年迈族人和孤儿鳏夫……她将族人的藏身之所瞒得极深,多年来我也未曾探寻到,两族便断了联系。”
顾元霜沉默片刻,原本明亮的眼眸染上几分落寞,岁月的沧桑悄然沉淀。
顾敏思心头一软,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
听见她继续说。
“过往我曾赠予她一块传音石,说若有所需,但言于我,我必助她无虞……她死前应该对此有所交代,将传音石留给了她的侍君。”
“她带出的族人大都年迈,数年来想必……”顾元霜叹出一口气,没将话说全:“我料想,她的侍君是来托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