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长生》野人山大王

338、番外8 一般无二 吹来的

　　吹来的风冷了，不知何时起每日天光昼短夜长，与夏日呈现出不一样的风味。

　　从夜幕里走进灯光璀璨下，身周缭绕的浅薄寒意渐退，彼此或熟悉或稍有陌生的人们彼此笑着一点头。

　　他们说：“别拘束着孩子，今夜就让孩子们尽情去玩吧。”伸手轻推自家的孩子上前，自己退到旁边，三三两两轻声交谈。

　　“绮离，带双钰他们两个去玩。”走进门里，衣着典雅的女人脸上微笑，望着前方大片人影，和旁边孩子说。

　　却是好一阵，身旁安静没有回应。

　　女人一愣，转头看去。就见旁边的三个孩子也愣愣地望着前方景象，转来转去看着一团又一团人，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声音。

　　“绮离！”女人不禁提高了几分声量。江绮离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就见她温柔笑着和自己说：“绮离，带双钰他们两个去玩。”

　　江绮离愣愣点头，转头，伸手扯着旁边两个出神的孩子匆匆走进灯火深处。

　　女人含笑目送他们远去，转头，笑着一掐旁边人的胳膊，扯着人往旁边去。

　　孩子们叽叽喳喳，容貌个头相像的两个孩子听着听着就走神，旁边，江绮离笑着时不时赞同一声，也不多话。

　　耳边孩子抱怨“那玩意儿我都训练三天了，竟然还是一点进步没有！”“还是祖地里……唉，我现在每天都训练五个小时了，又累又气。”余光里见旁边孩子手上攥了攥，江绮离脸上笑容有些僵。

　　三天，五个小时，很多吗？为什么这些人如此气愤地喋喋不休？

　　那她的没日没夜算什么？

　　垂下的双手十指不自觉蜷了蜷，江绮离笑着没有再言语。

　　这些人，他们每天都在感受着自己的明显进步，他们当然喜欢训练了！可自己，十天半月训练下来都感觉在原地踏步，不知道倒好，知道了，如何能不心灰意冷？

　　突然，旁边的孩子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手攥紧成拳，一手抬起要遮掩自己的脸，哭得身形一颤一颤。

　　孩子们猛地止了声音，瞪大眼睛看过去，茫然眨了眨眼睛，又彼此面面相觑。

　　“哒哒哒、哒哒哒——”余光里有高挑人影匆匆赶来，伸手搂着哭泣的孩子，往外去。

　　江绮离抿着的嘴角动了动，维持不住脸上微笑，一点点低下眼睛，盯着自己攥紧成拳的双手被衣袖遮掩其中，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嘴里不自觉咬紧牙，强忍着眼眸鼻尖满心酸痛。

　　孩子们的奇怪疑问声响起、又飞快淡去，江绮离只觉得自己整个人浑身发热、又似乎发寒，分不清，只知道自己浑身气血上涌至脑，耳边时而是水流汩汩，时而是巨大嘈杂的嗡鸣声……

　　上当被蒙蔽的巨大羞愧感瞬间笼罩在她头顶、笼罩住她整个人。

　　为什么，凭什么，不早说。江绮离只觉得自己过往所有的情绪平和稳定统统在这一刻被撕了个粉碎。

　　好似有某种狂躁的东西在心喉之间尖叫着上蹿下跳、要破壳而出，然而她面上低着头，死死咬着牙，一遍遍心里念：“若早说，若早说，为什么，不早说……凭什么，不，早，说……”

　　忽然她肩膀一沉，江绮离瞬间睁大眼睛，满心痛苦消散，一颗心似冷、又似是什么一般，止不住颤栗。

　　她、她也有……

　　“妈妈……”江绮离红着眼睛，慢慢转过身，看着面前人熟悉的衣着，却没有敢抬头，甚至脑袋越埋越低，羞愧骤然蹿上一个高峰。

　　女人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一手牵起她的手，一手搂过旁边发呆的江双钰和江双礼，说：“走，我们去吃点东西。”往外走。

　　江绮离抹着眼泪，重重“嗯”一声。

　　后方，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哭着被长辈带走，孩子们脸上茫然更甚，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

　　奇怪的人。

　　一顿，孩子们收回目光，纷纷担忧了两声，转而又继续谈论起彼此的训练计划和进度，抱怨着自己，约定着几天后一起玩和训练。

　　说着说着，他们不自觉又说到了“不知道祖地里的人是怎么学习的……”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不远处一团孩子身影，收回目光彼此看了看，笑着走过去。

　　留在祖地里的孩子也早早找到彼此熟悉的人，三五成群说笑。他们见到不熟的人来，礼貌笑着点头说话，耐心得几乎是有问必答。

　　只不过……

　　得了回答的孩子们有些愣怔。

　　不是回答不好，而是，不一样。

　　他们看着面前眉眼温柔矜傲的孩子，祖地里的人，是真的如此认为的，甚至有些困惑于他们的困惑不解，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问出这样自己想想就能明白的问题。

　　孩子们笑着沉默退远。

　　不知所以的祖地孩子们眨了眨眼，笑着遗忘，彼此继续轻声说话。

　　说着说着，他们无意一扫外边儿的人，又似是无意眼眸一低。

　　其实，祖地外，一两个孩子的组合才是最美满的，要关爱有关爱，要资源有资源，不像他们……

　　他们抿一抿嘴微笑，嘴里交谈声没断。

　　但若让他们选，他们也是不愿离开的。在这里，哪怕他们每个人只能分到一点点，也比外边儿的资源多很多、很多……孩子们笑着低下眼睛，躲闪遮掩着，生怕让人察觉到自己眼中的失落。

　　恍惚间，忽然听见、忽然无意说出“他们，我们先前怎么都没有在祖地里见到？”瞬间，孩子们脸色微变，谈笑声戛然而止。

　　一团孩子寂静好一阵。

　　他们慢慢抬起脸，重新抿嘴浅笑，坦然看向灯火昏暗中那一片人影，含笑说：“是啊，从前都没有见过。”

　　灯火略显昏暗的桌椅沙发间，孩子们声声唤着“云疏”“卿哥”，谈天说地，如鸟雀般嘀嘀咕咕一片。

　　“小疏。”江月潭放下小勺子，从沙发上起开，轻拍一下江鳞卿的肩膀，笑着和沙发上的小孩说，“鳞卿是哥哥，让哥哥喂你好不好？”

　　江鳞卿抿抿嘴，低低喊了声“妹妹”，走过去落座，伸手拿过桌上碟子里的小勺子。

　　哥……江云疏眼眸微动，没什么反应地“嗯”一声，反正她能吃到就行了，好吃的又是怎么送到她嘴里的，她不关心。

　　江云疏抱着玩偶，整个人一动不动、脸上无波无澜中，一张嘴慢慢开合，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平缓眨动。众人瞧着心惊，如假人般诡异非常。

　　忽然，江云疏低眼看了看玩偶，其实她，记得前世、记得江景渐是陪伴多年的人，但都太模糊没有具体。

　　江云疏抬起眼，看着前方所有人和物，对她来说，更为真实的是现在。

　　而过去，唯有江景渐一个印象深刻，但江景渐没有再出现，只剩下这一个玩偶。

　　她对他的情感变得模糊，就好像……

　　所谓的前世啊过去啊，只是一场虚假幻梦。

　　江景渐。江云疏抓着玩偶的手一点点慢慢松开，就在手上要彻底放开之际，心头蓦然翻涌起强烈酸涩悲伤，双手猛地抓紧玩偶，指尖泛白。

　　江云疏垂着眼睛，嘴一抿。

　　送到她嘴边的勺子顿了一秒，江鳞卿神情平静地收回手，放下勺子，转而拿起果汁送上前。

　　吸管在杯中一晃，被他另一只手稳住，停在小孩嘴边。

　　江云疏顿了下，慢慢张嘴喝果汁，时不时停下被人用帕子一抹嘴，抱着玩偶，满心伤感。

　　灯火略显暗淡不刺目的沙发间，哥哥妹妹一片美好和谐。

　　围在旁边的孩子们嘴里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时不时一瞄他们，眼神难掩复杂古怪。

　　这就是天才吗，连这种事都能一看就会。

　　孩子们心里叹着叹着，也只能释然，闹脾气只会害了自己。他们转而一脸无所谓地笑笑。

　　江鳞卿端着果汁杯子，抿着的嘴角忽然一点点上扬，抬起脸，弯弯眼眸，神情柔和，问：“妹妹还想吃什么？”

　　永远有更高，怎么都是井底之蛙。江鳞卿拿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脸上笑容有些僵，他们说，这不是讨好，这是……

　　“小疏是妹妹，鳞卿是哥哥，哥哥要照顾妹妹，哥哥要和妹妹好。”

　　江鳞卿垂眼，将果汁放回桌上，再看向面前的妹妹，嘴边浅笑。

　　江云疏闻言思考一瞬，随即又没兴致，“不吃。”

　　江鳞卿弯着眼眸，点头。

　　一旁，江月潭满意看了许久，见状出声说：“小疏，玩一会儿累了话就让鳞卿送你回去。”

　　累了。江云疏沉默一下，“好”了声。

　　突然她忽有所感，下意识侧头看去。

　　正正对上远处一个女孩子怨恨的双眼。

　　猝不及防对视，江安然吓了一跳，下意识慌乱低下眼。只一瞬，她满心怨恨中又骤然掀起滔天羞愧，她躲什么！

　　江安然猛地抬起头，眼神愤愤，该躲的人是那个家伙！该害怕的是那个害死了她的人的……

　　那个小孩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仍在注视着自己。

　　江安然身形僵硬，脑子空白。

　　忽然，她的双脚像是不受控制般，慢慢走过去，“质问她，质问她！”江安然满心愤恨，空白的脑子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在叫嚣。

　　对，说她，质问她！

　　江安然盯着那一双漆黑无光如深渊的眼睛，几乎是无知无觉地站定在了那个小孩面前。

　　她感知到了周围孩子诧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感知到了有人瞥了自己一眼又不在意地移开。

　　无比清晰，无比清晰——

　　而她始终目不斜视，死死盯着那一片漆黑，慢慢张开嘴。

　　“云疏小姐，生日快乐。”

　　江安然听见有人说了一声，怔了怔，突然，耳边炸起惊天轰鸣，眼前明明灭灭。

　　当眼前漆黑退散、脑海空白消退，江安然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抬头环顾四周，自己怎么站在墙角边？

　　什么时候？江安然愣怔地慢慢转过身，视线猝不及防再撞见远处熟悉小孩，刹那间，回忆和巨大的羞愧愤恨涌上心和头脑。

　　痛得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她看着前方所有人，祖地里的孩子三五成群欢笑，祖地外的孩子依偎在长辈怀里。

　　她，她也想……

　　江安然摇摇晃晃向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刹住脚步、刹住思绪。

　　而她，可她，什么也没有。

　　江安然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几乎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自己眼前的又是什么。

　　突然，一份小蛋糕送到她面前。

　　“安然小姐……”有声音。

　　江安然茫然地抬头，有人站在自己面前，眼神担忧地看着自己。

　　是，是照顾她的人。

　　她，她也有……

　　江安然呆呆愣愣地伸手接过蛋糕，突然流泪呜咽一声，猛地依偎进前方人怀里。

　　灯火昏暗一角。

　　来人轻轻蹲下，双手搂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她无声哭得身形一颤一颤，抖着手拿起勺子，将蛋糕送进嘴里。

　　一下一下，酸意被甜味覆盖。

　　江安然用力眨了眨模糊的视野，心绪一点点平复，不再哭，整个人变得平静。

　　平静，前所未有。

　　她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心口骤然翻起疼痛，瞬间，被无形大力压下。江安然倚靠着人，低垂着眼睛，一下一下，慢慢吃着蛋糕。

　　甜味一次次覆盖酸意。

　　甜，微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