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长生》野人山大王

329、千百年流动 日出月

　　日出月落、日落月出，日月交替春去秋来，冰天雪地，春阳化雪，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新与旧在交替变化不息，人来人去，万物生长又老去轮回。

　　自记忆中久远又深刻的那次万物相会之后，万物再次有聚有散分布天地，隔着万水千山，遥遥相望。

　　随着自然推移，停在过往的人停下，期盼走得更远的人费尽全力、爬也要咬牙流泪爬向新生。

　　白幡阵阵地飘，哀愁落泪的信纸寄与飞鸟，随风去。

　　随着草木焚烧去。

　　无论你要何时送到何方，无论你将书信送到谁手中，是人人相传珍藏、还是归尘归土，都随你的意。

　　而我在这里，我曾久久在这里遥望故人，回忆往昔、思考后来……

　　“在这一片天地间，不同的我们将再次以不同的方式相见。我等待重逢，我爱的恨的人，爱我恨我的人，我等待我们再次相遇。”

　　“那时候，爱会变成恨吗？恨会变成爱吗？爱恨变化无常，原来我们都曾彼此相爱。”

　　“这一片天地，年年有新的孩子欢笑大哭，天地神明爱新。向往新的人迈步向新生，不甘地守着陈旧的人……走到了旧的极致，就是新生。”

　　“我们在时过境迁中相逢，我们在新生中彼此等待。这片天地间，没有真正的离别，唯有感谢次次相遇。”

　　竟然是意外的，断断续续从四面八方飞向彼此的书信上，书写着同样含泪含笑的话语。

　　手持信纸的人垂眸，一个一个，静静凝视了许久许久，忽然纷纷慢慢将信纸仔细折叠，交与飞鸟和水流，随风送向下一个人。

　　随风去！

　　信纸哗啦啦，传递不息。

　　天地神明世间万物，偏爱新。正如信纸上所言，这片天地年年有新的孩子欢笑大哭，闯过刀山火海、龙潭虎穴，高声或静默屹立天地间。

　　将这一片天地让与新生。

　　有人抱残守缺，不甘地匆匆忙忙来去，寻道寻仙、寻神寻圣，逼问，嘶吼，饮恨而终。

　　有人微笑着隐息，传承交替，就此隐没进山林。

　　道是道，人各有各的“道”。

　　…………

　　白日，清晨是烈阳。

　　高山深林间，落下的斑驳光影，清蒙浅淡。

　　无边的安宁静谧之中，木屋里慢吞吞走出一道修长人影，端来粗茶淡饭摆在桌上，自己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在桌前落座。

　　林深处，空荡荡大片，一套桌椅一个人，安安静静，边懒散打着哈欠，边慢慢吃饭配茶。

　　风来去草木沙沙，草木清新刺鼻，又被微风吹去些许，不闷不呛，满是岁月静好。

　　忽然，“啪嗒啪嗒——”急躁的脚步声飞快由远及近，接连踩碎一路碎枝落叶，风风火火冲来，骤然打断此地悠扬安宁之气。

　　“陛下——！”

　　有人猛然扑了上来，跌跪在桌椅前方的空地上，抬袖掩面，拭泪，悲痛欲绝哭喊：“陛下，小人终于寻见您了……”

　　又来……江未济一脸麻木，困倦地眯着眼睛，慢吞吞吃着面前的饭，再慢吞吞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一口茶水，没有丝毫回应。

　　直到如今自己也走入山林隐居，这才发觉从前四处寻仙问道的自己是有多烦人。

　　他已经早早躲进这深山老林里、就等着记忆中的后世降落了，还能时不时闯来不识的生人，吵吵嚷嚷。

　　“小人只求常年侍奉您左右。”来人哭哭啼啼，又是跪又是连连叩首，再时不时焦躁地起身转两圈，“扑通”一声再重重跪拜下去，“求陛下给小人这一个尽孝的机会！”

　　尽孝……尽，什么？江未济呆滞，看着前方头发花白、样貌七老八十的老人，他微张着嘴，手里捏了捏筷子，缓缓陷入沉思。

　　好半晌，他慢慢闭上了嘴，冷笑一声，说：“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来人根本不听，哭得稀里哗啦，又是哀求“求陛下给小人一个机会”，又是发誓“小人愿为陛下差遣驱策，臣对陛下忠心不二，天地日月可鉴！”

　　最后他又身形摇晃颤抖，痛心疾首悲哭道：“渊国皇族一代不如一代，代代不及陛下分毫。臣恳求陛下出山，救一救渊国啊！”

　　江未济闻言，呆一呆，随即猛地心口起伏笑了下。

　　他笑容古怪地慢慢摇了摇头，慢慢收了笑，又困倦地眯着眼睛，动作不停地吃饭喝茶。

　　他不了解别人，难道还不了解自己吗？

　　也就是东西没到手的时候说的好听，东西真到手了，什么誓言啊那就是“是吗有这回事吗”“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听不懂听不懂”，瞬间翻脸。

　　可怜他最后还是迫不得已、受制于人啊……江未济心里惆怅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但也只惆怅一瞬，他就又习惯了麻木了，满脸疲惫闲散，一双眼睛像是困倦得睁不开一般，朦朦胧胧，安静不语看着前方的人哭闹哀求，自己手里嘴里慢吞吞吃饭。

　　他都到这个层次这个实力了，人来人去还不是他随心所欲的事情。人来人去都影响不到他，人来人去都提不起他一丝一毫情绪。

　　那么同样的，他也不会驱赶或阻拦人来人去，他只会安静看着。

　　当你知道你可以控制一切的时候，反而什么都不会想控制。

　　江未济淡定吃饭，眼睛越眯越扁，扁了又睁开、睁开又扁了，好像随时都能昏睡过去。

　　前方人瞅他那样，心中悲痛到极致，心如死灰，眼神绝望，骤然愤怒暴起，大吼一声“你吃什么吃！”扑上去一巴掌扇飞他面前的碗和茶杯。

　　“啪嗒”一声脆响，木碗木杯砸地上滚两圈，茶水白饭泼洒草丛间。

　　桌前，江未济提着筷子的手一顿。

　　“我的饭呢……？”江未济瞬间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看着自己面前瞬间凭空消失的碗。

　　不顾前方人的哭嚎吼叫，江未济一双眼睛又瞪大了几分，满是清醒清明，不敢相信、无法接受般，低头在桌子上找来找去。

　　“我的饭！”江未济猛地抬起头。

　　恰逢此时“鹅鹅鹅”走来一只穿着粉红绣花短上衣的大白鹅，摇摇晃晃，径直朝着江未济而去。

　　头发花白的人怒目圆睁，措不及防瞧见它，宝刀未老，瞬间火大，“我都要死了！你看什么看！”飞起一脚踹向鹅头！

　　“嘎嘎嘎！嘎嘎嘎！！”

　　穿着绣花粉红短上衣的大白鹅瞬间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惨叫凄厉，疯狂扑扇着翅膀挣扎，掀起大片灰土。

　　江未济瞬间摔了筷子，大怒，拍桌而起！

　　刹那间，他整个人凭空出现在来人面前，表情扭曲狰狞，一把揪起来人的衣领——

　　“你不仅打我的饭，你还敢踹我的鹅！！”

　　“你竟然敢打我的鹅！打狗还要看主人！！我懒得理你，你还嫌我太温和了？！！”

　　…………

　　高山深林间，安宁静谧彻底破碎。

　　“嘎嘎嘎鹅鹅，嘎嘎嘎鹅鹅鹅，嘎嘎嘎——！！”“砰砰砰！！”

　　鹅声凄厉，混杂拳拳相碰声，隐约还见断断续续的求饶哀嚎声。

　　临近午时，阳光金灿灿。

　　高山山坡上，江未济气得浑身发抖，冷笑连连，提着人衣领的手一松，一脚将人踹下山去！

　　午时。

　　大锅炉清水沸腾，葱姜蒜片片入水，冒起滚滚白烟。

　　江未济默默站在锅炉前方，满脸悲伤沉痛，眼睛一闭，眼角落了泪。

　　水葬。

　　…………

　　下午的山林间，阳光不再是金灿灿，反倒有着重回清蒙亮白的意思，不灼热，隐约有些凉意。

　　江未济从午间休憩中清醒过来，慢吞吞走出屋子，走到了山背后的一处简朴木屋中，开门，放鹅。

　　“鹅鹅鹅，鹅鹅鹅……”十几只穿着各样短上衣的大白鹅走出屋子，排成一队，散步。

　　而江未济却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山顶，翻上古树落座，望着远方人间，安安静静良久。

　　山水变迁，旧人去新人来，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不是他记忆中珍惜的模样，也不是他跌跌撞撞三百年的异乡。这是一个分外难熬的时代。

　　江未济斜着身子微侧头，倚靠古树树干，从阳光清亮看到黄昏。

　　数着岁月，又不知岁月。

　　等到千百年后不知还能见到多少熟悉故人……江未济慢慢地闭上眼睛，几乎是无意识地心想：“这样也挺好……”

　　受制于人，他与江景鸢之间有着契约的无形丝线，这条丝线贯穿跨越一切，丝线两端牵绑的故人静静等候记忆降临在眼前。

　　这是陌生时代里唯一一点熟悉和心安，时时刻刻，心安。

　　心安了，千百年也可以安静地等。

　　等。

　　千百年后……

　　草长莺飞，鸟语花香，休闲度假风的竹木屋里，竹篮软垫里的一团红毛狐狸忽然舒展身形手脚，闭着眼睛还未睁开，只大张着嘴打了个哈欠。

　　它砸砸嘴，又转头落入回笼觉中。

　　日月交替两天后，清晨，小狐狸只觉得自己鼻尖一阵痒，皱了皱脸，没睁眼。

　　“啧。”好似有人在它面前说话，“这狐狸喊不醒啊……”

　　笙凉迷迷糊糊好半晌，忽然一愣又一惊，猛地翻身跳起，睁开眼睛，头脑清醒，左右转头戒备地打量四周。

　　一根狗尾巴草在它视野里晃动，笙凉愣怔地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去，前方两道人影。

　　秦九烟一袭大致为侧腰一长条白花尾的红中少白的吊带鱼尾裙、金绣花披肩，见了它，手里丢开狗尾巴草，抬手随意拨了下墨发，侧头和旁边人说：“哦，醒了。”

　　她旁边，秦歌绝身着一袭白中带蓝绿翠竹旗袍，抬起的右手拈着一只黄金碧玉小扇，脸上温和笑着，对它点点头，说：“你放心，这里是……”

　　“江景鸢呢！！”笙凉猛然记起了人，大惊失色，骤然尖叫一声，整个狐狸转着圈四处寻找人影。

　　忽然，它眼尖瞧见了什么，不管不顾，飞奔向不远处的小床，跳上去，盯着熟睡少女的脸，狠狠松了一口气。

　　小狐狸又露出满脸疲惫，眨了眨眼睛，慢慢蜷缩在少女旁边，歪着脸，脸颊碰着少女的脸颊，安心得好似要再昏睡过去。

　　狐狸眼睛一点点闭上，突然！它瞬间瞪大眼睛，原地跳了老高，对着不远处两人哭着大叫：

　　“她她她、她没有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