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长生》野人山大王

319、你会说话吗 天光明

　　天光明媚，金光漫天，天下的不远方缓缓走来一片人影。最前方，许卿临一袭华丽张扬、鬼气森森红衣，一手叉腰，嘴角微勾。

　　她仰头望了望天上金光璀璨，眼眸中满是对自己的欣赏赞美之意，感慨道：“我果然是天才，三百年过去，依然无人能敌。”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许仙临眉眼间狠狠一拧，后方大片白蓝和黑红泾渭分明的人群齐刷刷扭过脸、嘴角抖动。

　　江景鸢顿了顿，看看天，又看向她，忍不住语气迟疑道：“我……留点儿东西在这里？”

　　许卿临对她的怀疑深感不满，说：“用的是天材地宝，设计布置这些阵法的是我，这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绝对没问题！”

　　江景鸢：“……”

　　江景鸢欲言又止。

　　许卿临抬手一指旁边的许仙临，脑袋微仰，嘴角一勾，满脸骄傲地说：“虽然许仙临还是比不了我的，但也就只比我差那么一点点吧，给我打下手也够了，她不会出错的，你还是可以放心的。”

　　许仙临霎时眉头压得更深了，表情略显扭曲，咬牙道：“谁给你打下手了……”

　　许卿临没理她，脸上骄傲不变，头也不回，扬手一指身后大片人影，感慨般说：“还是北归双阙的人用得舒心啊……”

　　说到这里，她不禁皱了皱脸，满是嫌弃地说道：“离了北归双阙才知道外边儿的人是有多含糊，这也不懂、那也不懂，啥啥啥都不会……”

　　勉强当作是在夸他们吧……北归双阙众人咬牙含泪，回忆起自己近些日子的经历，霎时满是心酸。

　　江景鸢默默转眼，看向许卿临明显说的另一边。

　　一片黑袍人影和鬼影之前，江未济和赵宁郁满脸麻木，面色憔悴惨白，眼神呆滞发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们之间的对话。

　　江景鸢：“……”

　　江景鸢后退两步，扫视一遍前方众人，沉默一下，对许卿临说：“这里就交给你了。”又侧头看向旁边的红毛狐狸，“笙凉，你也留在这里，拦着‘上天’。”

　　失魂落魄的小狐狸闻声一愣，呆呆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我，我，我不行……”

　　“一回生，二回熟。”江景鸢认真地看着它，一字一顿地说，“难道只是这样，你就要放弃了吗？”

　　小狐狸顿时眼神清明，大叫一声“‘上天’和‘灾异’算个什么玩意儿，不也是个相！”右前爪子猛地一跺半空，满脸坚定，说：“你放心去，这里我看着！”

　　江景鸢点点头，转身看向远方那道白衣人影。

　　随着她转身看去的动作，无数道血红锁链自虚空探出，凭空出现在那白衣人影四面八方，顷刻间交织成网成笼。

　　笼中，“灾异”一步也未曾走动，仍然面带微笑，口中歌唱诵念。

　　血网巨笼疾速收束、疾速收紧，笼中空灵啸叫不息。直至无数道血红锁链如藤蔓如游蛇，骤然束缚住她，“灾异”依然没有丝毫挣扎的动作，微笑，歌颂，不变不息。

　　——好似当真是无知无觉的死物一般。

　　江景鸢顿了顿，心有不解，但还是片刻不停地手一抬，血红锁链束紧又“咯吱咯吱”摩擦着拉长，刹那间，将“灾异”的身影拽到了面前。

　　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盯着“灾异”的眼睛，江景鸢心念一动，血红雾气霎时弥漫开来。

　　空灵之声骤停。

　　天上地下，一道道冲向祭坛中心的神秘身影猛地一刹，眼神清醒，左右看了看，瞳孔微颤，满是后怕。

　　祭坛之外，像是某种压迫在头顶脊背的磅礴骇人之力骤然消失，疯狂颤抖的众人身形一定，随即猛地摔趴在地。

　　无数人心脏砰砰砰狂跳，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狼狈如水鬼。忽然，他们恍惚的眼神一凝，反应过来了，劫后余生般露出笑容。

　　巨大祭坛之上，张着嘴一下一下呕着血的众人也一怔，突然见“灾异”消失在视野，心跳惶恐，猛地纷纷支撑起身，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他们在明明灭灭的模糊层叠视野里，咬牙搜寻那道熟悉白衣人影，脸上神色难掩怨恨，恨之入骨。

　　忽然，视野一清。他们目光骤然捕捉到远方那一团血雾，血雾愈浓愈厚，一点点飞快吞没相对而立的两道白衣人影。

　　“江……”江景渐看着那个方向，盯着血雾中一道人影，下意识发出一声音，又拧着眉，眼睛里满是不确定。

　　下一瞬，血雾厚重如棉如云，吞没两道人影，又顷刻间破碎消散开来，随风飘散。

　　露出血气之后大片人影，人群之前，熟悉的江未济满脸是陌生的麻木憔悴。

　　江景渐瞳孔骤缩，下意识上前一步，又无能为力地站定了，抿着嘴，眼神悲伤。

　　旁边，巫谦一袭层叠华贵的金纹紫衣，也看着那个方向，脸上却是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景鸢殿下说过会再见，那就是必定会再见，所以他不担心……见到任何，都不担心，不怀疑，不期盼，不渴求，不动摇。

　　万事万物分阴阳，偏阴是偏阳，偏阳是偏阴，不偏阴不偏阳，这是道，中心，不偏不倚。

　　巫谦浅笑着收回目光，脸上神色淡了淡，抬头望向金光绚烂之上疯狂震动的阳光天穹。

　　…………

　　仿佛是隔绝世外的另一方小天地，天高云淡，山水连绵。江景鸢带着血红锁链束缚着的“灾异”，刹那间，凭空出现在天地之间。

　　江景鸢踏风而立，神色冷淡一侧头。

　　血红锁链一消，“灾异”微笑着，白衣身形缓缓落座在一处高山巨石之上，嘴轻张，轻轻柔柔发出婉转空灵之声。

　　空灵婉转，似温柔似萧瑟，轻轻回荡在这一方小天地。天云徐徐，唯有地上的草木枝桠急促颤抖。

　　江景鸢等了好一阵，始终没有见到“灾异”有别的动作，不禁一皱眉，心中困惑不解更甚。

　　“难道，真的只是个死物？类似……法器？”江景鸢愣怔心想。

　　随即，江景鸢又觉得有些不对啊，她心中喃喃：“如果是法器死物，又为什么会自己有目的、有目标地躲藏和走动呢？可若是，类似法器生出了器灵……”

　　她又一看坐在高山巨石上的白衣人影，心想：“那也不会这样没有丝毫反抗挣扎的意思啊？”

　　最后，无数的疑惑归为一个问题——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江景鸢瞅着那人影。

　　直到这时，江景鸢才有几分懊恼，心想早知道是这个情况，她那时候就应该仔细问一问术汝的。

　　可过去都过去了，她难道要这时候再跑出去找术汝问一问？

　　于是，江景鸢心中安慰自己：“术汝是来找我帮忙解决‘灾异’的。祂若知道‘灾异’是什么东西、要怎么解决，祂早就自己解决了，就是祂自己无法解决，也会详细告诉我的。”

　　“祂没说，那就多半是祂也不知道。”江景鸢确信地暗自点头。

　　想罢，江景鸢抬眼，也踏着风一步步走落在高山之上，看着吟唱不息的白衣背影，问：“你会说话吗？”

　　好一阵，“灾异”像是无知无觉一般，没有回应，只微笑着吟唱。

　　草木枝桠——这一方小天地仅有的生灵，霎时如被暴风刮过一般，“哗啦啦”疯狂摇晃。

　　江景鸢心里没有意外，像是根本没有被影响到一般，慢慢走过去，绕过人影，侧弯腰、歪头看向“灾异”的脸，又问：“你有意识吗？”

　　“灾异”脸上微笑，口中吟唱，一双眼睛毫无征兆地转动来对视，诡异阴森。

　　我去！江景鸢心一颤。

　　不得不说，悲欢的相已经算是很容易保持稳定的了——

　　愤怒的情绪循序渐进、难以遏制。惊吓的情绪瞬间爆发、瞬间冲散意识，最少也要过个一两瞬，意识才能重新凝聚着冷静下来。

　　江景鸢定了定心神，也不躲不避，与她四目相对。

　　可“灾异”又是没有进一步行为了。

　　江景鸢保持着一个歪头、侧弯腰的动作，忽然脸上一点点浮现迟疑之色，仿佛是在询问某种鹦鹉八哥鹩哥会不会人言一般，试探着说：“你好……？”

　　“灾异”毫不意外地没有理她，只一双似无情似有情的眼睛盯着她。

　　“……”江景鸢默默直起腰，不然自己还是先回去问一问术汝吧……想着，她就转身往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怪异嘹亮的“你好……？”

　　江景鸢：“？？？”

　　江景鸢猛地转身回头，唰唰唰冲回“灾异”面前，目光炯炯，一脸认真说道：“你好。”

　　“灾异”歌唱不答。

　　江景鸢不死心，一遍遍说：

　　“你好？”

　　“你好……？”

　　“你好？刚才是不是你在说话？”

　　“灾异”不答。

　　江景鸢也沉默着放弃了，转身往外走，她还是去问术汝吧。

　　“你好！”

　　怪异嘹亮的声音突然又响起在身后。江景鸢吓了一跳，猛然转身回去，迟疑问她：“你有事吗？你能交流吗？”

　　“灾异”不答。

　　江景鸢脸色复杂了一下，试探着转身继续往外走。

　　“你好。”后方又响起熟悉声音。

　　江景鸢：“……”

　　你耍我呢！江景鸢转回去，眼眸沉沉盯着她，心中飞快想：

　　“鹦鹉学舌？还是真的会说话……不是，是，是她真的有脑子……不是，是，她真的有自我意识吗？对，她真的有自我意识和思考能力吗？”

　　一顿，江景鸢又如梦初醒般，猛地睁大眼睛，望着那吟唱不息的白衣身影，心中更为飞快急促地想：

　　“不对，不对，我管她会不会思考、能不能沟通呢，我的目的不只是解决‘灾异’吗？我和‘灾异’说什么话啊？”

　　江景鸢霎时眼眸清明，心念飞快一动。

　　无数道血红锁链自虚空探出，径直刺向那道白衣人影，发出凌厉的破空之声。

　　血影交错，那白衣人影慢慢抬起脸，微笑着看过来，一双眼眸似无情、又似蕴含世间所有的有情。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江景鸢脑子“嗡”地炸出一片空白。

　　她浅金眼眸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