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OL生存笔记》回声行者

335、本我美学（四） 又是黄金时

　　记忆碎片在这里戛然而止。上次在黎涛月的拼图世界里，李满就知道了，那封邮件是黎涛月发的。那时，他还以为只是于冬改变了黎涛月的生活。如今看来，黎涛月带给于冬的影响也十分巨大……但反正李满是有点理解不了于冬为什么偏要死磕。如果接连失败的话，那就放弃掉不就好了？李满一直是这样过来的。“算了……”在记忆碎片消失后，周围的光线也恢复了正常，“目前还没有遇到危险的状况啊，只是环境在吓我们。先继续走吧。”他说。

　　而推开下一间展厅的门后，李满先停了一下。

　　……有点不对劲。前一间展厅里那股从地板缝里往外渗的热浪，在他推开门的这一瞬，像被硬生生地掐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凉意，而之前那种地板起伏、整个空间一起呼吸的节奏也彻底停了。地面是硬而光滑的，刚才那种踩在活物的胸腔上的触感也不见了。

　　“……？”一切恢复正常，李满甚至感觉有点不适应。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门。

　　"怎么突然就正常了？"邱研也从手机里探出头来，"刚才那间那么吓人……莫非是，我们走到了他内心中比较好的回忆里面？"

　　李满抬头去看。光线是从展厅内部打出来的，从他看见的深处往门口这边铺。暖白色的，甚至有些刺眼。李满眯了眯眼，这个地方明明应该让人放松，可他却莫名地感到不安。

　　他走了进去。

　　这个展厅比前面的都要大，穹顶拔得很高，几乎看不到顶。展品没那么密，一字排开，被单独的射灯各自罩住，而它们本身……李满站在第一件展品前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它们跟前面不一样。

　　“如果说作品反映着他的内心的话……那这里，就应该是M&W到鼎盛时期的他的心情吧？”他看着那件东西，自言自语。

　　那是一件造型复杂到极点的金属结构，光打上去，反光把它的肌理全糊掉了，只能看到一片纯粹的闪光。灯光越亮，细节越看不清。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碰它的铭牌。

　　……

　　"——再来一首！"

　　"Winter！Winter！Winter！"

　　观众的声浪从四面八方压上来，分不清位置，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动。场子很大，聚光灯打在台上，底下的观众被照得看不清脸，只剩下一整片起伏的阴影。

　　于冬就站在那片灯的最中央。少年时候的那些警惕感在这张脸上暂时地退了下去。他抱着那把绿色的贝斯，垂着眼，踩着台子上的灯光，如同被那束光托着浮起来那样，在这一刻，他终于得到了他从十几岁起就想要的东西。

　　而在他的侧前方，站着另一个人。长发垂在肩上，耀眼的金色被灯光连成一片，他和于冬一样被钉在那片光里，成了这片光里最亮的两个点，所有下方的喧嚣都要先经过他们，才能抵达更深的位置。

　　于冬去看他。那个少年也回过头来，看了于冬一眼，笑了笑。

　　"安可！安可！"观众还在喊着。

　　——于冬那阵子总觉得自己活在一场梦里。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因为这话说出来太矫情了。那段时间，他的歌……或者说，M&W的歌，在榜上来回滚动着，评论区从"没亮点"变成了"封神"，他和身边这个人一起从零开始，硬是做成了一支乐队、又做成了所有人口中的黄金时期。他每天醒过来都会先愣两秒，确认自己不是还在那间潮湿的出租屋里，那个人还在，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确实是成功了，他站到了当年那个在教室里被人一口咬定"没有天赋"的少年，做梦的时候都不敢梦到的地方。

　　他很高兴。只是那份阴影……从未消失。于是他望向黎涛月的眼神，就再也不像初见时那样的纯粹了。

　　在万人欢呼的舞台上，那一刻他竟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一份成功，只不过是从那个人身上借来的而已。光芒来自中间的那根芯，而自己不过是围着它、被它勉强照亮的一圈。他站在C位，但他知道，真正让底下的人窒息、让乐队的风评一涨再涨的，或许并不是他。

　　他站在最亮的那个位置上，却看不见自己。他的影子，早就在这片过亮的光里，被抹平了。

　　而于冬只是沉默着，把手指按上了琴弦。

　　……

　　记忆碎片消失了。李满盯着那个还在发光的展品。那件东西还在亮着，亮得刺眼。他低头去看铭牌。

　　《Frozen Zero》· 2023——M&W黄金时期。

　　“都走到这一步了……”李满又抬头看了看前面，光芒太刺眼，他有点看不清，但能隐约看到展厅尽头的一扇门的轮廓，“下一个房间，应该就是最后的了吧。于冬这人，还真是莫名其妙啊……就算是成功了，对自己的怀疑也一刻都没有停止过。”

　　“因为青少年时期的创伤是会伴随人一辈子的。”邱研说，“你不觉得吗？他迄今为止的所有努力，都是在像那些人证明自己一般，我甚至有点怀疑，他是真的在爱着音乐吗，那件核心展品的失窃……或许是因为他丢掉了初心？啊，我也只是猜测。”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一切，就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啊。说着为了音乐可以付出一切，结果只是渴望得到一份认可吗……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是又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李满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光线似乎弱了些，他不至于再眯起眼睛前进了。

　　“对了，牢满。”

　　邱研忽然说。李满停了下来，“怎么了？”

　　“……你觉得，于冬的成功，是依仗着黎涛月的出现吗？我是说……如果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遇到过黎涛月，他还会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吗？”

　　“……”

　　李满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看了这几个记忆碎片，他已经知道于冬有多拼命、多不甘心了，但成功并不只是靠着纯粹的努力就可以获取的……但他的一切，都是在攀附着黎涛月的才华才得以存在吗？李满又不想简单粗暴地得出这个结论来，觉得那可能是对于冬的一种侮辱。

　　“呃……我不知道。这回我真不知道了。”他说，“M&W的确是在黎涛月加入后才进入巅峰期的，但是就这么归因于是黎涛月带给了他们成功，又感觉未免有点太傲慢了……我们是在于冬的拼图任务里啊。不过，或许于冬本人也是这么想的吧，我总觉得，他虽然看上去有非常高的自尊，但其实自我价值感却很低。”

　　说话间，李满已经走到了展厅的尽头。光芒慢慢散去，在他的眼前，是一道比之前更窄的木门。

　　“……最后一间了，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