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OL生存笔记》回声行者

199、我所绘出的青空（十） 画画人很能

　　志天朗踏入了另一扇门。那是一间插画师的工作室。

　　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高配置的数位屏和键盘堆在桌上，显示器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张未完成的插图。画风精致华丽，色彩鲜艳，符合时下最流行的爆款风格。志天朗微微皱了皱眉，这个氛围……他稍微有些熟悉。他好像有点明白这个副本对他而言的意义了。

　　房间的主人就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那是个只看背影便能看出有些疲惫的年轻女人，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身上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她没在画画，只是盯着屏幕上那幅半成品，眼神放空，甚至没注意到有人出现。志天朗也没有惊动她，先是环顾了一圈四周。

　　房间的墙壁上贴着几张海报，与她屏幕上画作的风格形成鲜明的对比，用色简单但干净、细看过去有些朦胧的压抑的感觉。她的手边也散落着几张画稿，风格大胆，笔触里带着一种原始的的冲动。其中一张画的是深夜的便利店，灯光惨白，一个背影坐在凌乱地丢着滞销货品的窗前吃泡面。画得不完美，但志天朗能看出，那幅画有种直击人心的孤独感。

　　她动了动，似乎察觉到有谁进来了。但她并没有感到惊讶，仿佛那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她甚至没有问志天朗是谁，看着对方的眼神落在那张画上，手指不自觉地拂过了它。

　　“以前画这种东西的时候，”她开口，“会心跳加速，从晚上画到天亮都不觉得累。”

　　她转向另一张画稿，画的是毛发炸起的在雨中奔逃的野猫：“画这张的时候，我刚失恋，觉得全世界都在下雨。”

　　她笑了笑，但笑里并没有温度。

　　“那现在呢？现在画什么？”不像是疑问，更像是在自嘲。她看向屏幕。屏幕上，是穿着华丽裙装的动漫少女形象，背景是梦幻的城堡和彩虹，每一处细节都打磨得完美无瑕。

　　“我画得更好了，爆单，赚了很多钱，和大公司合作。”她轻轻地说。

　　“我要画大家想看的，能卖钱的。符合市场需求的。”她一个个数过去，语气越来越平淡，“颜色要鲜亮，构图要饱满，人物要可爱……。”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只画大家想看的就好了。这样轻松，赚钱，不会被骂。”

　　但那语气里却没有轻松。她抬眼，瞥了一眼志天朗。

　　“你也是画画的人吧？”她说。“我能看出来呢。所谓的，同类的直觉。”

　　【对。】志天朗在本子上写。女人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交流方式，欲言又止，但最后也没有追问。“……你是一个很奇特的孩子呢。”她说。

　　“你的眼里，还有一些没有被现实磨灭的光。”

　　【我不懂。】志天朗回答。【但是，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我最近也，总是想着别人的事情。画不下去了。】

　　“所谓的灵气，感情，这些东西，在我的笔下……渐渐地消失不见了。”她苦笑一声，“没有了表达的欲望，拿起画笔又是为了什么呢？”

　　志天朗思考了一下，摇摇头。他拿起笔。不是数位笔，而是桌上那支似乎很久没用过的铅笔。

　　他在一张空白的打印纸背面，开始画。女人好奇地凑过去看，志天朗画的是她。

　　不是照片般的写实，而是抓住了一些特征：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握着笔的手指，看向早期那些画稿时怀念的神情。

　　几分钟后，一幅小小的肖像速写完成了。女人看着纸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愣住。

　　【我也不太明白。】志天朗看着那幅画，【只是觉得应该这样。我有一个朋友，他总是说着‘纯粹的艺术’。虽然你可能觉得是有点幼稚，但是他已经25岁了。】

　　“……和我一样大。”她有些意外于志天朗说的这个“朋友”。

　　【待在他身边的时候，我觉得，即使没有人认可，赚不了多少钱也可以。艺术，不是这样用的。我很佩服他。】

　　“……”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张速写小心地贴在了数位屏的边框上。她移动鼠标，关掉了那张未完成的商业稿文件。

　　新建画布。

　　调色盘里的颜色，第一次没有直奔最流行的鲜亮色系，她犹豫了一下，选中了一种沉静的低饱和灰蓝。像她早期的画里常用的颜色。

　　笔尖落在数位屏上，画下了第一笔。

　　……

　　……

　　林天空踏入的房间，狭小昏暗，弥漫着外卖和速食面的味道。

　　这是一个标准的打工人出租屋，一张床，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还有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电影海报，角落靠着一个落灰的画板，画板上还夹着一张未完成的素描，画的是一扇窗，但只画到一半，线条就中断了。

　　房间里有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的男人，看上去已有三四十岁。他正坐在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照着他憔悴的脸，他机械地敲着键盘，回复着工作邮件。

　　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放着一个干涸的调色盘，几支笔头干裂的水彩笔，和一沓被透明文件袋装好的画稿。画稿风格不一，有素描，有水彩，有漫画分镜，能看出主人曾经尝试过很多方向。每一张下面都标注着日期，但最近的已经是三年前。

　　男人回完一封邮件，揉了揉太阳穴，目光飘向了角落那个画板。他看了几秒，眼神黯淡下去，然后强迫自己转回屏幕，点开了桌面上的另一个文档。

　　“……”

　　林天空安静地走到桌边，看着那个调色盘。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上面干结成块的群青色。

　　男人这才发现屋里多了个人。他吓了一跳，但最后只是无力地问：“房东？房租我明天转……”

　　林天空摇了摇头：“不是……”

　　他有一点不知所措，但比起之前的副本，在这里他甚至多了一点底气。他知道，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他能体会到这里弥漫着的那种“感情”。

　　于是，他指了指墙上那些褪色的海报。海报都是一些艺术电影的宣传图。

　　“那些啊，”男人闭眼，苦笑，“以前喜欢。现在没时间了。”

　　“得付房租，得吃饭，得给家里打钱……艺术？”他摇摇头，没说完。

　　林天空走到画板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窗”。他不太懂绘画。但他想了想，从桌上那沓被仔细保存的画稿里，抽出了下面最早的一张。

　　一张蜡笔画，画得歪歪扭扭，居然有着紫色的太阳，绿色的天空和红色的房子。角落用幼稚的笔迹写着：【我家的窗外，5岁】。

　　他睁开眼睛，看到林天空拿着那张画。

　　“……那是我儿子画的。”他的声音有些哑，“他那时候说，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画家，以后要跟我学画画。”

　　他停顿了很久。

　　“后来我告诉他，画画养不活自己。……他再也没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