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5、月痕 唉,黎涛月 ...

  •   黎涛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诊所的。

      队长死了。这四个字在喉管堆积堵塞,凝成一块一块的淤血,反涌上粘稠的腥味,吐不出来,更吞不下去。他想,一定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无比敬爱的领导者到底为何离开人世,而唯一或许能触摸到真相的成员,早在几天前拒绝了所有人的联系。雨一直在下,留下的泥泞脚印顷刻间又被冲刷、填平。

      月亮升了起来,镶在雨后澄澈的深空中央。雨痕未干,将脚下的柏油路面染上更深一度的灰色,吴清音在他身后,拿出钥匙仔细地锁上了诊所的门:“涛月,你不回去吗?”

      钥匙的尖端被旋转两圈,随后左右小幅度地拧了拧,拔出了锁孔,一连串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黎涛月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不再看那轮月亮。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拨了拨鬓边垂下的碎发。有段时间没有打理头发,几缕黑发已经从金色的发丝根部伸出。

      “我想再待一会儿。”他说。

      方才在诊所内的对话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不停地念着什么——他在说谁?他时常感到愧疚,对吴清音:她明明也是队长之死的受害者。他却仿佛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渴求着从对方的身上汲取一些自己几近贫瘠的精神的养料。

      吴清音也不着急。她做好了最后的整理,上前去与他并排,望着万籁俱寂的城市上空的无垠夜色。她伸出手,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其中,随后散开,顺着手心倾斜的方向拉长成一丝细流。

      “下雨了,早些回现实世界吧。”她说,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

      “说起来,你之前说,阿姨也出院了?”

      “……嗯。”黎涛月微微点头。距离那次的意外事故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母亲的伤势在逐步稳定,这是此刻唯一还能为他带来一丝慰藉的事。“只是,可能离不开轮椅了。彻底康复的可能性……医生说,几乎没有。之后即使站了起来,也只能勉强行走了。”

      后半句话又变得沉重了起来,他知道这对于母亲而言意味着什么。

      “……”吴清音沉默了片刻。“虽然这样说,大概也无法让你释怀……但至少,在慢慢变好。包括队长的事,这段时间,或许是我们最为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她拿出了伞,撑开。偏宽的伞面下足以容纳两个人。

      “缝合伤口的过程会伴随超乎想象的痛苦。但如果仅仅是想快速地让它‘不再疼痛’……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我们是要面对这个事实的。”她将伞向黎涛月那边稍稍倾斜了一点,“暂时不回去的话,要走走吗?我猜你不想一个人待着。”

      “好……”

      心中总是沉甸甸的,也许是今夜偏低的气压,让黎涛月稍稍有些换不过气。两人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地沿着匿名区的主路走。街道上静悄悄的,没有见到其他的玩家。

      “涛月。”吴清音忽然开口,“……说实话,大家的状态,都让我很担心。”

      紧急心理疏导全部选做单人进行,是因为她担心几个队友待在一起互相影响,导致彼此的状态都越来越差,但即使如此,几人的情况仍然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黎涛月最为严重: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在情绪崩溃的时候都会说些什么。吴清音反复地听到指向同一个人的不同称呼,但事后他的这段记忆却如同被擦去一般,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痕迹。

      如果能有些更有效的方法来渡过难关就好了……她经常这样思考。再这样下去,她甚至能预见到BC解散的最坏结局。

      “那……你呢?”

      黎涛月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她。吴清音一时竟愣了一下:“我……?”

      “队长走了,你也很难过。就算是这样,你还在帮助我们……我……”他寻找着措辞,支吾了很久却还是失败,“……抱歉。一直都在麻烦你。”

      “没关系,涛月。”

      吴清音轻轻笑着。“我的事情,暂时不用太在意哦。在把大家都稳定下来之后,再去解决也不晚的。”

      “……嗯,涛月?为什么看着我?”

      黎涛月自知失态,立刻收回了目光:“不、对不起。但我总觉得……”

      他犹豫了许久才说出口,声音比先前更轻。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好像、队长会说的啊……”

      ……

      尽管经历了如此痛苦而黑暗的现实,但的确有事情正在慢慢地变好。出院后,黎涛月的母亲已经可以简单地站立一段时间,试着借助拐杖走几步路。她一直很乐观,或者说,黎涛月知道,她是在自己面前伪装出乐观的样子——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或者说、大家都是这样吧?直到悲剧发生的最后一刻之前仍然要露出笑容,这样的事,真的是让人……

      ……我没有资格评价。黎涛月垂下了头。他明知道世界上的人们,都在通过这样的谎言来让这颗球体正常地运转。

      客厅的茶几上,一直摆放着木制的相框。一张泛黄的照片封存在其中。黎涛月慢慢坐下,透过每日都会被仔细擦干净的玻璃,仔细地端详着。

      “没办法再跳舞了……和我一样,没法再弹吉他了呢……”

      他喃喃着,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照片上二人的脸。那还是M&W的黄金时期,母亲正进行职业舞者生涯的最后一场巡演,在S市的那天特意来观看了乐队的专场演唱会。

      黎涛月——他更愿意称那时的自己为“Moon”——抱着吉他,长发在灯光下流淌着金箔一般的色泽,露出他已无法理解的笑容。他许久没有再碰音乐,写不出一句完整的词,指法早已生疏,曾经被称赞为天使般的嗓子也干涩到无法再唱出惊艳的高音。才能的清泉流尽,所剩无几的甘露也被烈日蒸干,留下一条坑坑洼洼的枯沟。

      世界的枝干结满了这样的苦果。

      他想起那一天在医院母亲说过的话,人生,就是由一次又一次的妥协堆积而成。

      “……真羡慕你啊。”

      那个从来都不会妥协的家伙,真羡慕你啊,黎涛月想着这些,眼泪又要掉下来。五月初,南方小城已充斥着闷热潮湿的空气,夏天即将到来,但他仿佛仍停滞在深冬夜晚飞扬的风雪中。

      两天后的傍晚,他一如既往地回到家中。正是立夏,窗外下着小雨,白噪音一般的声响让他重归平静。他少见地没有在匿名区停留太久,而是强迫自己去接触了现实,戴着口罩,帽檐低低地压着,包住束成盘发的金色发丝——他还是怕有人认出他来。

      买了些母亲爱吃的食材,撑伞走在街上的时候,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甚至感到自己没有那么悲伤了。是好事吧,他想着。

      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静悄悄的。客厅没有开灯,唯有母亲关闭的房门内部,透出一丝隐约的光亮。

      “……?”他疑惑了一瞬。“妈,睡了吗?我买了……”

      他想抬手敲门,却无意间直接将它推开了一道缝隙。

      门没锁。

      轮椅翻倒在一旁,一根极粗的麻绳从挂窗帘的横梁上垂下,尾端绕了一个圈,刚刚好勒在了某人的脖颈上。她温和地低下头,脚尖轻轻地点着地板,即将隐入地平线的最后日光丝丝缕缕地照射过来,被她的身躯尽数承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