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神》无耻之尤

4、高烧 洛

　　洛听尘被震得一缩脖子，身边人都迅速涌向门外，隔着影影绰绰的人流和反光的玻璃幕墙，他仿佛看到一点模糊的鲜红。

　　在蔓延的，模糊的鲜红。

　　商场里的顾客，路过的行人，附近上班的员工都围涌过来。

　　他忍着耳朵里的嘈杂和嗡鸣跟上人群，止步在一面唏嘘连连的人墙外。

　　初秋的风凉凉的，带过来一丝丝腥甜细弱的血味。

　　曾岩狰狞地睁着那双肿大的鱼泡眼，像散乱的提线木偶一样瘫缩在凹陷的车顶，新鲜的血液哩哩啦啦地从车身侧面淌落。

　　不对，不对，他不是这样写的…他写的明明是…明明只是被车撞到了……随手拈来发泄情绪的小人物，是死是活，他甚至没有写个明确的后续……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洛听尘想吐，咬紧牙关强压硬抑，不知觉冒了一身冷汗，发麻的手指凭着仅存的意志在手机上翻找章节。他翻来覆去地看，这些曾经怀着恶趣味敲下的，被读者称道的，自己也沾沾自喜的文字，现在已然成了一把把血淋淋的刀子，探出屏幕在剐他的肉。

　　警察很快赶到现场，警戒线拉起，人群被驱散，不时有人经过洛听尘，撞得呆立的他脚底踉跄。

　　辛凯和顾知知把他拉离现场，他垂着头不停重复着“对不起”。

　　顾知知担忧地抚着他的背：“不怪你不怪你……”

　　辛凯附和：“你已经尽力了……”

　　洛听尘艰难地抬起头，他看见辛凯和顾知知的嘴巴还在动，但声音却越飘越远，面孔也一块明一块暗。他害怕地退了一步，像是一脚踩进了无底的海水里，身体向后跌去。

　　辛凯和顾知知来不及抓住他，惊慌的表情映在他瞳孔里，下一秒他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意识行将就木之际，洛听尘认出那是迟寰的脸，他软软的撑着一口气：“我不是…故意的……”

　　迟寰柔柔地回：“我知道。”

　　洛听尘晕了过去。

　　迟寰一手揽过洛听尘后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顾知知眼睛都亮了：“帅哥，加个微信吗？”

　　迟寰松松一笑：“抱歉，没带手机。”

　　辛凯还有点该有的警惕：“你是？”

　　迟寰想了想：“室友。”

　　他微微颔首致意，抱着洛听尘走了。辛凯和顾知知目送着他的背影。

　　辛凯目不转睛，但疑惑：“尘哥不是自己住么？啥时候多了个室友啊？还这么……”

　　顾知知眼冒桃花：“这么帅~~”她顺手给了辛凯一掌，“哎你放心啦，不会是坏人的！”

　　辛凯持续疑惑：“为啥？”

　　顾知知剜了他一眼：“他长成这个样子，需要对任何人有啥企图吗？”

　　“……”

　　一匹毛茸茸的大狼犬乖巧趴伏在床边，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它灵巧地竖起耳朵，回头瞅了瞅靠在椅子里睡着的迟寰，轻轻地站起来嗅嗅洛听尘输液的手。

　　洛听尘转醒过来，脸颊边一道温热的呼吸，他睁开发涩的双眼，肩膀上搁着一只硕大的银灰色狗头。

　　狗子微微歪头和他对视，很快尾巴在洛听尘模糊的视野后景里支楞着摇动起来，洛听尘顺着看向它身后，迟寰闭眼抱着手臂仰在椅子里。病房里光线微暗，他的那件白衬衫皱皱巴巴地反射出些许细碎光点。

　　狗子蹦跶着用鼻头去撞迟寰的脚踝，洛听尘挣扎着想坐起来，刚动一下就浑身发痛，脑袋发晕。

　　迟寰俯身过来，按住洛听尘的左手：“当心针，先别动，”他调高病床的靠背，“这样可以吗？”

　　“可……”洛听尘张嘴，嗓子却哑得发不出音节。

　　“别着急，喝点水，”迟寰捧过杯子，把吸管喂到洛听尘嘴里，“医生看过了，应激性的高烧，得休养几天。”

　　洛听尘咽了几口水，淡淡的蜂蜜味道，他还想说话，迟寰递过来他的手机：“打字吧。”

　　“曾岩还活着么？”洛听尘抱着渺茫的希冀望向迟寰。

　　迟寰调亮室灯，轻轻摇头。

　　门口响起笃笃的敲门声，迟寰侧过脸：“进来。”

　　来人又高又壮，银灰寸头，半高领黑色光板T恤勾出肩颈厚实的肌肉线条，灰色□□工装裤和黑色高帮沙漠靴，除此之外不着任何装饰。

　　他低头向迟寰请示：“丁警官又来了。”

　　迟寰垂眼简单的一个眼神：“请他等一下。”

　　他得了授意，点头掩门出去。

　　迟寰转回身，指背轻触洛听尘额头：“还烧着，丁警官想问你一些关于曾岩的情况，你……”

　　洛听尘匆忙打字给他看：“让他进来。”

　　迟寰审视面色惨白的洛听尘：“别逞强。”

　　洛听尘眼神倔强，迟寰了然，起身出去了。狗紧跟他脚边，出门后亲昵地窜到刚刚的银发寸头男跟前，和他一起像哨兵似的排排站岗。

　　门口丁警官见迟寰出来，热情地迎上前：“迟先生，打扰您了。”

　　迟寰客套回应：“哪里哪里，”又柔声叮嘱，“洛听尘嗓子哑了，他用手机打字配合询问，他还没完全退烧，麻烦您避免再度刺激他。”

　　丁警官道：“放心。”推门进了房间。

　　“……曾岩并没有像你预料的那样下楼出大厦，而是只下了一层，从17层跳了下去，17层的工区刚刚裁员退租，几乎没什么人，所以也没人注意到他……”

　　丁警官收回手机的监控录像，又拿出几页微博和小说的打印截图给洛听尘看。

　　“这是我们查到的你的一些社交媒体账号，这个作者ID的皮下是你吧？”

　　洛听尘翻看着那段文字点点头，微博他的账号下已经被攻陷，现在不分粉籍了，所有人统一战线，说他恶毒诅咒，吃人血馒头。

　　“虽然这和你写的并不完全吻合，但是你还是需要解释一下，这段文字写就的背景，”丁警官斟酌着用词，“或者说，你事先知道这些秘密？还是说纯粹的巧合？”

　　洛听尘眼眶涨热，噙了一汪浅浅的眼泪，他埋头打字，把之前背黑锅的事，瞎编乱写的经过都说了一遍，还给丁警官看了当时业务群里他录屏的证据。

　　丁警官又了解了一些他们日常相处，同事关系之类的问题，虽然洛听尘有嫌疑也有动机，但是曾岩自杀是事实，他们也没搜到这两个人除工作之外的任何接触。他对洛听尘稍作安慰，简短地结束了问询。

　　洛听尘浑身虚乏，刚刚积蓄起来的一点精力也被痛苦的回忆急速耗尽，门口有低低的人语和散乱的脚步声，但是暂时没人进来。这个病房大的离谱，电视，茶几，冰箱，沙发……洛听尘的病床靠在进门的墙边，离这些摆设都有一点距离。

　　他取下输液袋往卫生间走去，高度差不够，针管迅速回了血。

　　迟寰正好推门进来，他一把拿过输液袋举高，洛听尘被他带进来的冷风惊得瑟缩了一下。

　　“针管堵了还得重扎哦。”迟寰托着洛听尘扎着留置针的小臂，看着血慢慢一点点被药液冲淡。

　　洛听尘手扶在卫生间门把手上，把口型努力放缓：“我要上厕所。”

　　迟寰理所当然地点头：“你上。”

　　“我自己可以……”洛听尘伸手去够输液袋，迟寰却举得更高了。

　　迟寰不和他多作纠缠，把他揽在怀里推进卫生间，掀起马桶盖：“上吧。”

　　“……”

　　算了，反正都是男人。洛听尘看了一圈，这里面确实没有可以挂液的地方，虽然配备淋浴、浴缸，马桶都是电动的……有钱人净整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里可是病房啊！

　　洛听尘慢吞吞地解裤子，迟寰贴心地转了过去，背对着他举着输液袋。

　　漫长的一分钟，平时怎么没觉得自己撒尿这么大声呢？真是新奇体验。也真是托少爷不食人间烟火的福了，这辈子还能住上这等规格的病房，电视剧里貌似也没这么夸张吧……

　　洛听尘瞄了眼镜子里迟寰俊朗的侧脸，心里那点微妙的火气随着开闸放水下去不少。

　　出来时床桌已经摆好了晚饭，洛听尘没有胃口，拿手机打字问迟寰：“你怎么会在楼下？”

　　迟寰端着个骨瓷小碗，认真地吹凉一匙粥，喂到洛听尘嘴边，洛听尘不配合地躲开脸。

　　“一口粥，一个问题。”迟寰轻挑眉梢，语气没得商量。

　　“……”洛听尘乖乖就范。

　　“来找你拿家门钥匙。”迟寰盯着洛听尘的嘴巴。

　　洛听尘吃完一口就去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上班？”

　　迟寰扫一眼手机，夹了筷子菜喂洛听尘嘴里：“你工牌在桌上。”

　　“这病房医保能报吧？”洛听尘嚼吧嚼吧，原来高级病房的菜也这么好吃。

　　迟寰又喂过来一口粥：“能报，100%，”他帮洛听尘擦擦嘴角，“你很缺钱？”

　　洛听尘一边打字一边点点头：“谢谢你送我来医院，话说你怎么把狗带进来的啊？”

　　迟寰看着洛听尘若有所思地顿了顿，洛听尘毫无察觉，继续十万个为什么：“对了你今天有啥收获么？”

　　迟寰忽然按下他手里的手机：“有很多，你先好好吃饭，吃完我给你细说。”

　　洛听尘顺从地被没收了嘴替，一桌病号餐荤素搭配，要菜有菜要汤有汤，比他平时下馆子改善伙食还丰盛，他本着吃回本的信念也只吃了一少半。

　　困意不由分说地涌上头，洛听尘靠在松软的病床上，手里的勺子还没撂下，就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迟寰久久地看着眼前的人，形容憔悴，轮廓清冷，鼻梁又直又挺，上面还有颗痣。往上略长的头发遮住了眉眼，他忍不住拨开碎发，露出那光洁的额头。明明是清淡的线条，眼睫纤长，重睑褶痕浅浅，这样闭着眼的时候像无辜的婴孩，睁开时那眼里却像藏了钩子，各种小心思都灵动地在眼底闪闪躲躲，却又让人不忍心戳穿。

　　碗里剩了个粥底，迟寰小心翼翼拿过洛听尘手里的勺子，把它喝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