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一角喜欢》棉鱼酥酥

79、长风沛雨 艳阳明月 无声的教育

　　贺琛来到洗手间门口，隔着一段距离听到她在擤鼻涕，随后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郑茜微捧着水扑脸，左边一下右边一下，鼻子吸一吸，她侧过脸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你哭了！”
　　刚刚塌下的心又轰的一下上来了，他走过去捧起她的脸，左右掰着，眼底都是认真。
　　郑茜微睫毛上挂着水珠，这下看清楚了，眼眶确实很红，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她背着手关掉水龙头。
　　“叔叔骂你了？”他用手抹了一下水珠。
　　“没有”郑茜微仍旧吸吸鼻子。
　　“那他打你了吗？”
　　印象里，很少见到她哭。
　　“也没有”
　　“那你哭什么”贺琛彻底松下那口气，放开她的脸。

　　“刚刚我真的以为他生气了”如果不是他亲口承认没有生气，而且还在她承认错误后抱了抱她，总是那么温柔，她想象不出来郑思合真正生气的样子，会不会和大多数家长一样劈头盖脸骂她一顿，严重点揍她一顿，会不会头上冒火呢！

　　她想了一圈，确实没捕捉到他生气的迹象，哪怕是之前面对妈妈的坏脾气和大嗓门，他都是温声细语的。

　　郑茜微还是心有余悸，想到刚才，他光是往那一坐，严肃的看着她，就已经足够令她害怕了，那样子倒还不如直点了断点，给她点颜色瞧瞧。

　　“沈阿姨和贺叔叔有没有生气过？”
　　贺琛摇摇头：“我也没见过”顶多有的时候，两人之间闹点小别扭，妈妈不开心，爸爸就会立刻认错，拉着她的手说自己错了。

　　“那这样还挺好的！”她突然说了一句，其实她一直都很羡慕贺琛的家庭氛围，可是对她来说，妈妈，似乎已经是很陌生的一个称呼了。

　　贺琛打搬过来没怎么见过郑茜微的妈妈，她也很少提，刚来的那年，时常能听见一些议论，有邻居猜测已经离婚了。

　　那个年纪的小孩，三观并未塑成，家长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哪怕知道不是什么好的言语，却张口就来，有小孩用这个事挑衅郑茜微，都逃脱不掉挨顿揍。

　　按理来说，郑茜微动手会挨骂，可偏偏她有个疼爱她的老爸，她犯错，郑思合从来不会骂她，还能情绪很好地和她沟通，知道缘由后自然也是拉下了脸，这样的言语他怎么可能爱听。

　　邻居日常相处下来，都清楚他很维护自己的女儿，也并不像面上那样事事都能做到和颜悦色，自家小孩嘴欠惹的祸，他们却碍于面子做不到强硬维护，自然也讨不回来理，也只能拎回去教训一顿。

　　郑茜微现在很少纠结于妈妈什么时候会回来，因为她哪怕岁数还小，却也逐渐明白，这个问题，爸爸也不好回答。

　　从上次的事情后，郑茜微开始好好学习，主要还是为了优秀少先队员攒表现，不过贺琛因为年龄小一岁，不能和她同一批参加评选，这还是挺遗憾的。

　　六一前的一个月，郑茜微一直在为此排练，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个舞蹈演出。

　　贺琛放学自觉站在了队伍末尾，班里同学排着队，两两拉着手，唯独他落了单，他不开心，表情臭臭的，前面的小女生正和旁边男生说话，侧头时看他长得漂亮，想都没想就甩开男生的手，往后直接补齐了他旁边的空位。
　　“我们一起走吧！”小女生梳着两个麻花辫，圆溜溜的眼睛，很可爱。

　　那小男生愣了片刻，瞬间脸涨得通红：“不可以”
　　随后撒起蛮来，扭动着身子崩溃大哭，场面十分混乱，把班主任都唤来了。
　　“……”
　　“你把他弄哭的，你不要站在我旁边”
　　被他哭的有点烦，贺琛直接后退一步，并不想掺和他们的纷争，只是想提醒那个女生，然而这话一出，女生也觉得自尊心受挫哭了，他冷漠的像个外星人，对于不熟悉的人一点耐心也没有。

　　这事后面郑茜微听说了，还和郑思合背后蛐蛐。
　　“你说他是不是个奇怪的小孩？”郑茜微轻声说“而且我同学跟我说，这种小孩内心都很可怕的，让我远离”
　　郑思合笑了：“你不是说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怎么背后议论朋友”
　　郑茜微挪着屁股往他身边靠：“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呀，你看我入学没多久就交到了很多朋友，他们和我一样都很活泼，可是晨晨就是很少和他们交流，而且他都不哭，上次体育课跑步摔倒，腿都擦伤了，那么一大片，哗哗流血，他都没说一句疼”

　　郑思合正看电视，听到这稍微挪开视线，看向已经把脸靠在他肩膀上的小孩，神色温柔了些：“所以你觉得你同学说的有道理，就也不想和他做朋友了？”
　　“我没有这样想”郑茜微连忙反驳“只是觉得，他确实和我们不一样”

　　“为什么要一样呢？”郑思合看出她的疑惑，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这件事了“虽然晨晨确实不像其他同学那样爱说话，也不和别人交朋友，但是他不是会和你说话，会找你写作业，还会给你带零食吗，这还奇怪吗？他这不就是把你当朋友的表现吗？而且你还是那个最特殊的存在，只是可能对于他来说，不善于表达而已”

　　“爸爸觉得他是对的吗？”郑茜微试探着问一句。
　　“这有什么对不对的，他又没有犯什么错误，也没有损害其他人的利益”

　　郑茜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好像确实啊！”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里里和谁做朋友肯定也是心里认可他的不是吗？”
　　“是”她骄傲的抢答。
　　“所以啊，既然是朋友，就不能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去怀疑揣测疏远，你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也要去用心感受对待自己的朋友”

　　郑茜微：“我才没有要疏远他，哪怕不一样，他对我也是很好的”

　　郑思合知道她这个年纪三观尚未形成，很容易跟风受到一些言论的影响，他打算和她好好聊聊，就今晚。
　　“爸爸一会睡前给你讲个新的故事吧！”
　　一听到这个，郑茜微惊喜起来，一点都等不及：“那我现在就要听”
　　郑思合哑然失笑：“现在听，一会睡前听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常，也很温柔，郑茜微并未意识到她将要受到一场思想上的点拨，这种更像是那种悄无声息，润物细无声的引导。

　　她闹着现在就要睡觉，郑思合电视剧都没看完，就不得不给她讲故事去，他先去了趟书房拿书，然后走进她房间，女生已经乖乖的钻进被子里探着头朝他笑，天天就靠这才能哄着她去睡觉。

　　他手里拿的书是《小王子》彩绘版，怕她理解不了专门选了图画最多的，果然一翻开，郑茜微就倏地爬起来，也要一起看。

　　郑思合靠在她床头，把她揽在怀里，举着书，从第一页开始念。

　　好几个夜晚，将晦涩的文字融化成深刻的感悟，存在心里，慢慢分解。
　　世界上有千千万万朵玫瑰，为何那一朵却最为珍贵。
　　那大概既需要天定的缘分，又需要心甘情愿的温柔照料呵护。

　　——
　　贺琛走出校门，闷闷不乐，沈婉兮简单问了他几句今天学校发生的事，他浅浅的回复着。
　　之后上车，他才开口主动问。
　　“妈咪，郑茜微还没有出来”
　　沈婉兮已经打转向掉头开上了主路，闻声：“她不是有排练吗？你郑叔叔晚点开车来接，就不和咱们一起了”
　　贺琛：“那多麻烦！”

　　察觉到他的低落，沈婉兮扬了扬眉看看他：“怎么了，儿子！”
　　“没事”他瘪瘪嘴，静了一会“就是觉得妈咪你心口不一”
　　“怎么说？”沈婉兮不怒反笑“臭小子，你说说怎么个事！”
　　“你总是说你喜欢郑茜微，把她当亲女儿，可多等一会都不愿意”他明明怨气很重。
　　“……”合着是这么个事，最近这小子越来越贼了，想到这“那你呢，想跟她一起回家，怎么不报名一起排练”

　　“老师说我年龄不达标，不能评选少先队员”他闷声闷气说着，没意识到心情更不好了。
　　没想到是这理由，沈婉兮都愣了愣：“现在都上升到年龄了？”她们七零年的那会还真没这些要求，都是一批入。

　　“……”
　　“儿子，这事你可得知足，但凡再晚两个月出生，你连和里里同年级入学资格都没有”
　　“……”
　　沈婉兮：“那这个参加不了，那不是还有文艺表演，我听说里里最近是在排练舞蹈是吧，你也可以一起去的”
　　“她们那个舞蹈是白天鹅，我去了难道表演癞蛤蟆吗”

　　“什么癞蛤蟆，我儿子就算是癞蛤蟆，也是最帅的癞蛤蟆”沈婉兮没忍住笑出声来，抬头对上后视镜里儿子哀怨的眼神，她忍住笑：“没有其他节目吗？我感觉以我跟你爸的天赋，你唱个歌应该也是很不错的”

　　贺琛嘴角抽了抽，想起来爸爸酒品很差，每次喝点酒就开始随地随唱，那歌声简直鬼来了都得跪地求饶。

　　将近一周没等到郑茜微放学来家里找自己，似乎很忙，有时候能听见楼上地板传来轻微的跳动声。

　　白天在学校，她整个人都神采奕奕，总能听到她不自觉哼唱着节拍，走在楼道的时候，细长的脖子扬起，下巴高高抬着，高傲的真的像一只白天鹅。
　　上午有节音乐课，因为老师休产假，之前那几节都被数学老师占用，今天也是这样，在大家的叹息声中，数学老师那慑人的目光投来，剜了大家一眼。

　　“你以为我愿意给你们上课？多教一节课，我也没多挣一分工资，成绩那么差，还不爱学，一天天也不知道干嘛来的，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她说着把书吧唧扔桌上。
　　郑茜微一点都不喜欢她，全程低着头，听她在上面磨叨一阵子，说前天小测做的是怎样的一团糟。
　　“多唠叨会吧！一会就下课了”郑茜微悄咪咪说一句，前桌的男生就听见，扭过来也朝她笑“支持支持”

　　然而，这次没磨叨多久，门口就有人敲门，郑茜微懒懒地抬头，下一秒就不淡定了，抓着贺琛胳膊晃：“啊啊啊，这是舞蹈课的那个漂亮老师，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快打我一下”
　　贺琛瞥她一眼，冷巴巴地开口：“松开”把胳膊无情地拽回来。
　　抬眼看，那个老师正站在门口，确实很漂亮，郑茜微从第一节课后就跟他一直讲述，那个老师长的多漂亮，有多完美，跳舞多么好。
　　她在夸奖别人的时候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崇拜，那是贺琛头一次在她贫瘠的词汇中听到梦想与爱好。
　　她说她想学跳舞，是那种最简单，最纯粹，除去学习和吃喝玩乐以外的向往。

　　数学老师将近四十多岁，看向年轻老师的目光都透着一种不屑与高傲。
　　学生们似乎都看到点希望，部分学生抬起头来，有的则是窃窃私语。
　　前桌男生回头和郑茜微议论：“你说这美女老师来都来了，不会真把课让给她吧”
　　郑茜微拄着下巴，也不知道，毕竟平时小夏老师就很温柔啊。
　　“仇老师，学校安排我从今天起带六班本学期的音乐课”她从容笑着，手上抱着几本书。

　　仇瑞榕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转身去讲台拿书走了。
　　人没走的时候，大家都屏着呼吸，人刚一走，全班轰的一声全鼓起了掌，桌椅碰撞叮叮当当响：“哇，美女老师万岁”
　　夏眠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食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她笑着，眼下的卧蚕鼓动起来。
　　“你们的热情老师收到了，但是现在其他班在上课，大家轻声一点，我找几个学生帮老师搬琴”
　　“我去……”
　　一堆男生举着手从座椅上站起来，平时上课都没那么积极。

　　没有数学老师占用的音乐课是多么快乐，音乐声传遍教室每一个角落。

　　最近的一次数学测试，郑茜微没考好，仇瑞榕把卷子分数从高到低一个一个念出来，到郑茜微领卷子的时候，她还特意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她都懂！最近这位数学老师看她有多么的不顺眼。
　　之前都是满分的试卷，这次硬是一片满江红，能有好脸色才怪。
　　想起来早在最开始排练的那段时间，总是赶到她数学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被叫出去，有时候仇瑞榕都见不到她影，问的时候只有班长帮她请假，直接缺席一节课。

　　最开始她排练完，一蹦一跳从舞蹈室回来，恰巧碰见仇瑞榕还会主动打声招呼，乖乖巧巧喊一声老师好。

　　但是她表情看起来似乎并不好。
　　阴阳怪气问她又排练的事情之后，就开始说，看看你那成绩，学生不学习，天天整那些有什么用。
　　郑茜微窝囊的不敢反驳一句，心里想的却是要你管。
　　她听过了也就过了，不会在心里记着，主打一个心大。
　　同学跟她说每次被叫出去，数学老师都会阴阳她。
　　郑茜微问他们说了什么。
　　对方却又犹豫着不说了，大概是小孩子脸皮薄，很明显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到底说了什么啊！”她又问了几遍。
　　那个女生才开口回答：“她说你学不会活该”

　　八十二分的成绩，她其实没多在意，考得好考的赖无非是她认真程度够不够的问题，她底子还是不差的，这次考试，她算错了好几个数。

　　但是仇瑞榕不认为，只会觉得她是被没用的事耽误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针对她，偏偏还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长签字。
　　“……”这就不好和老爸交代了。

　　她拿着那张试卷，有点想直接破坏证据，尤其是看到贺琛卷子上那个红彤彤的一百分，她直接把卷子攒成团扔地上了。
　　到时候问，她就说丢了，或者被家里小妹妹撕了，大不了再抄一份。

　　虽然这样想，放学的时候，她还是捡起来，把皱巴巴的卷子抚平，放进书包里。
　　今天，贺叔叔雇的司机来接他俩，回到家属楼，她有点迈不开道。
　　树下的那群老头又在打牌。
　　看到她，又是熟悉的话语：“呀！你这丫头几天不见又长高了”
　　郑茜微今天没心情讨论自己是不是又多喝了几斤牛奶这个问题，闷声叹了口气。
　　接着，他们又将矛头指向贺琛，问他最近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说男孩子得长高一点才好。

　　天天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话，她知道贺琛不喜欢听别人讨论他身高的问题，果然，他也不会为自己辩解。
　　“他长高了啊，是我穿了增高鞋”郑茜微摇头晃脑胡说八道“五厘米的增高垫呢，爷爷你的老花镜真得换换了”

　　一上楼，贺琛看她坐在楼梯台阶上，问她不进屋吗。
　　郑茜微生无可恋：“在你家躲着也早晚得回家啊”

　　她在想，怎么办呢，仿签这招肯定不行的，郑思合的字迹非常好看，还是连笔字，她照葫芦画瓢也画不出来。

　　她多么可怜，可怜的贺琛都看不下去了。
　　“你在担心什么，郑叔叔又不会骂你”
　　“可是我自己觉得丢人啊，我爸怎么说都是a大法学系教授呢，他的女儿数学就考了八十多分，多磨面”
　　“又不是次次考这个分数”贺琛伸手“喏，把你试卷给我，我让我妈妈代签一个”

　　思来想去，贺琛还是第一次主动做这事，郑茜微舒心了，晚上吃饭，着急忙慌吃完，对考试的事只字未提，然后拿着书包：“爸爸，我去找贺琛一起写作业了”

　　“今天这么积极”郑思合问。
　　“对呀对呀”她迫切想去看看怎么样了。
　　“你考试的试卷呢”
　　“……”郑茜微回头看。
　　郑思合一脸温柔的笑意：“你们数学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最近表现特别不好”

　　郑茜微不服气：“她胡说”她跺了几下脚，已经很不满意这个老师了“她老针对我”
　　郑思合皱了皱眉，神色严肃了些：“针对你？”
　　“她看我天天去排练，她就不爽，觉得我耽误学习，不想我去，然后背后还说我”她把同学的话都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你怎么没告诉我？”郑思合让她到跟前来，她噘着嘴，十分委屈。

　　“又不是什么很大的事，她说啥，我都不搭理她，而且告诉你了，你又不能找她打一架，我这次考试就是失误，但是她就是对班里学生说一些不好的话，上次我一个同学他们家是开菜门市的，数学老师就嘲笑他数学学不明白，以后推板车卖菜都得亏本，还有一个同学跟她说话的时候没说敬语，她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埋汰人家，说人没素质”郑茜微趴在他背上，圈着他脖子“真的死讨厌”

　　“确实挺讨厌，班里同学是不是都不喜欢她”
　　“当然，但是大家都很怕她”
　　郑思合问她：“她有没有动手打过学生”
　　“这倒是没有”
　　“以后有不开心的事，要跟爸爸说，什么都可以，不要自己憋在心里，也没必要跟我撒谎，爸爸不要求你非要达到什么高度，你喜欢学习就学，不想学了就放松，考得好很棒，考得差也不会有人骂你，但你要清楚你所做的每个选择都是你自己的事，就算是有后果也要勇敢承担，知道吗”

　　学习是自己的事，是自发性的，而不是因为承载了谁的期待，非要把自己搞得很有压力，撒谎这事，尤其是涉及到原则性的，郑思合不鼓励，因为小孩子撒谎会成习惯，本来也是一些小事情，如果一旦形成，就很难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