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长风沛雨 艳阳明月 零六年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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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六年的春季，南川市桃花十里盛开，春风扑面，清晨的一缕阳光透过粉色小熊装点的窗帘，光斑打在干净整洁的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有几本书，几个拆开的药盒，退烧贴以及半杯水。
粉色格调的房间里，弥漫着独属于少女香甜的气息，床边摆满的玩偶中间，女孩娴静的眉眼，扑红的脸颊，睫毛轻轻颤抖，逐渐从梦境中醒来。
她猛的坐起身，眼底惊慌失措，直到看清四周，那双漂亮的眸子才稍微平息下来。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跟随父母来到了一个很大的游乐园，大片绿草地长满了蒲公英，她伸手拽了拽头顶的那顶太阳帽，往不远处正在运行的飞椅看了几眼，随后不顾一切地跑进草坪里，摘了一个又一个，白色的绒毛轻轻一吹，随风分散开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飞椅停止运行，她远远看去，过往的人来来往往，就在那一瞬间，慌张感袭来，随后便带着哭腔跑向等在一旁的郑思合。
“爸爸，爸爸……”她哭着揪紧对方的衣袖，眼睛无助地向四周张望“妈妈呢？妈妈不见了”
这一年，她六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梦似乎每天都要经历一遍，可偏偏对于这么小的她来说，依旧会失神很久。
郑思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里里”
“爸爸，早”郑思合推开门的时候，床上的被子已经叠好，纵使歪歪扭扭，郑茜微没回头，穿着那件hello kitty的睡衣坐在床边低着头，正慢缓缓套上袜子，乱糟糟的发顶被轻揉了揉，随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已经不烧了，郑思合松了口气。
“肚子还疼不疼，要不然在家里休息一天”
女生摇摇头：“不难受了，疼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郑思合奇怪平日里在上学方面最爱耍无赖的小孩，今天意外的好说话，不免得有点忧心。
她打小身体弱，吃不得一点生冷的食物，那天偷偷吃了根雪糕，第二天就开始发烧，郑思合又气又心疼，但终究是没说什么，弯腰帮她把脚上的袜子拽正。
“洗漱然后去吃饭”父女俩话都不多，许多不必要的沟通是没有的。
郑茜微洗完漱坐在餐桌前硬着头皮喝了几口粥，嘴里那是一个索然无味，郑思合把她书包拎到沙发上放好，走到她身后，拽着皮筋，几下功夫把她散着的头发绑好，动作很娴熟。
这些年，大多时间都是他一个人照顾女儿，陈碧云那边忙于工作也很少过来看孩子，想到这复杂的家庭问题，他就有点头疼。
一时间就这样心不在焉。
“痛”郑茜微歪头叫了一声，唤回了他的思绪，连忙动作放轻了些，看着女儿安静吃饭的模样，眼底难□□露出一丝不经意的忧虑，事实上，他最近一直在犹豫一件事。
……
“今天你爸爸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呀！”
中午幼儿园吃饭的时候，同桌圆溜溜的大眼睛凑过来，盯着她的饭盒看了又看，一脸期待。
郑茜微打开盖子，发现是排骨，色香俱全，模样就很吸引人，女生哇呜了一声，很是羡慕。
她兴致缺缺，夹了一块给女生。
“郑茜微，我也要吃”一个瘦猴男生说完伸手过来就要抓，下一秒筷子直直打在手背上。
“你去吃屎吧”郑茜微最讨厌他，眼神冷淡淡的，不笑的时候反而凶巴巴的，说出的话自然也不会多文明。
男生手一缩，瞬间捂着脸哭出声。
旁边几个男生见状也不吃饭了，不嫌事大地过来帮着撑腰：“郑茜微，你怎么打人呢”
“要你管”女生轻嗤了一声。
“真是活该你没妈妈，大家都不跟你玩，你没家教”
啪的一声，筷子被拍在桌子上，刚刚还在吃饭的女生站了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一道刺耳声：“你再说一遍”
男生们觉得自己人多，可占理了，索性都首当其冲打抱不平。
“你就是个撒谎精，我们从来没见过你妈妈来开家长会，还说什么过几天她来接你去新的学校，都是骗人的吧，你妈妈根本不想要你”
“就是就是，没人要的小孩，我们才不跟你玩”
男生话音刚落被猛的向后一推，一屁股坐在地上。
……
办公室外，郑思合赶过来时，楼道里只有郑茜微一个人，蔫巴巴靠在墙边，垂着头，一脸低落。
听说她在学校和同学打架了，一路急得不行，没等她说话，拽过来，一阵检查，好在没有受伤。
“爸爸”郑茜微不知道是愧疚还是怎的，语气轻轻的，睫毛始终垂着不敢看他。
“受委屈了？”男人叹了口气，在她身前蹲下，目光平视着。
她摇摇头，抿着嘴不说话。
“为什么打架？”他摘下她背上的书包，抬头耐心问。
郑茜微那点不易察觉的恼怒恍然而过，她别过头：“看他不顺眼”
“那总要有个理由，我们里里从来不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所以因为什么不高兴呢？”郑思合本人看上去就很温和，说出的话自然也不会带着情绪，他是一个情绪极其稳定的人，哪怕是这种事情，他也不会介意花费一点时间去安抚面前的女孩。
当然小孩子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她突然眼眶泪汪汪的，瘪着嘴：“他们说我没有妈妈，是坏孩子，都不跟我玩”
办公室里，班主任头疼的揉着眉心，耳边家长嘈杂的声音持续不减。
“童老师，你看看我家儿子这手心，都破皮了，你得给我个交代，我们家长送孩子来学校不是来受欺负的”
童佳瑶作为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实习老师，最怕遇到这种事情，哪怕是她下午刚刚处理完两个孩子之间的矛盾，现在的孩子都金贵得很，受不了一点的磕碰。
“郝帅妈妈，您先冷静一下，事情没有您想的那么严重，下午的时候我也了解清楚了这件事的始终，孩子确实也都不是故意的”
“老师，您不要再说了，我早就听说这个女孩子是单亲家庭，我今天说什么都要见见她家长的嘞，看看这位家长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童佳瑶：“……”
话音落地，办公室门被敲响，随之而来，一个身穿干净衬衣的男人领着小女孩走进来，郝帅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童佳瑶视线在男人身上停留片刻，深呼了一口气：“郑茜微家长来了”
郝帅母亲的目光随之也不遮不掩停落在对方身上，名贵的衬衣没有一丝褶皱，个子很高，年轻俊朗的面容上透着几丝斯文，但最为扎眼的，还是他手腕上那款价值不菲的手表，透着银亮的光泽。
男人自始至终没往这边看一眼，径直走到老师面前，谈吐温和：“童老师，我是郑茜微家长”
相比较那位家长不听劝的态度，童佳瑶面对这位家长，反而是松了口气，面带微笑地开口：“茜微爸爸你好，今天找您来，也是想就两个孩子的事情，好好聊聊”
“是啊”郝帅母亲搭话，语气带着几分咄咄逼人“你家小孩怎么教育的，还动手打人呢”
郑思合这才转眼看向女人，这一眼不带任何威力，却让对方语气莫名地软了下来：“郝帅妈妈，那您有没有问过孩子，是出于什么原因起的冲突，据我所了解，我家小孩也不是随便动手的性子”
一句话，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童佳瑶叹了口气：“郝帅妈妈，今天这件事，还是因为郝帅同学说了一些不好的话”
“小孩子而已，又不懂事，都是闹着玩的，何必这么计较”郝帅母亲大言不惭替儿子辩解。
郑思合脸色冷了些：“童言无忌，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分辨不清也就罢了，但是作家长，非但不教诲，还在背后支持引导，这样看来，教育的意义倒是对您家孩子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
郝帅家长脸瞬间红了：“你别血口喷人啊，我怎么就指引了，那我家儿子说了，他就是看你家孩子带的午餐比较丰盛，想尝一尝，那小孩有什么坏心眼，无非就是嘴馋了点，不给就不给嘛，干什么动手啊！”
“为什么动手，您不清楚？还是说您对您儿子在学校的一切表现都不知情？三番五次拿我妻子没出席过家长会说事，对我家小孩进行言语上的攻击，您只字不提？”
“那都小孩子说的玩的”
“说的玩？那我家小孩凭什么要承受您家孩子那些所谓虚构的玩笑话，还是您觉得教给孩子用别人家庭取乐子是件多光荣的事情”
“那你想咋样”女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直白问。
“道歉，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什么歪风邪气的场所，如果您今天不肯摆正态度，那这件事我也不会就此罢休”
“你又能如何”
“童老师，据我所了解，学校有明确规定，对品行不端的同学，在升学综合素质评价中相应一栏有权不予通过，影响后续升学测试”
童佳瑶点头：“是有这一项规定”
在南川，每个家庭夜以继日拼搏，都不会随便用孩子的前途来开玩笑，有钱家的孩子或许早在出生那一刻就赢在起跑线上，而他并不担心自己给不了郑茜微好的生活条件。
“给同学道歉”女人脸面挂不住了，拍拍自己儿子。
“妈妈”
“道歉”女人闭了闭眼，把他推向前去。
郝帅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一步，闷声道：“对不起”
郑茜微心里的那点不开心还没消散，一点都不想理他，但是迎上父亲的视线，却还是开口说道：“我也不对，不该推你，虽然你总是说我没妈妈，也没家教，就连你妈妈都让你离我远点，对不起”她极其夸张地猛地鞠了一躬，声音震天响。
郝帅吓得一哆嗦。
身旁女人的脸已经泛起难以形容的颜色，一脸羞愧拉着儿子走了。
……
在最平常的一个下午，太阳剥开外壳，金灿灿的黄油夹心，缓缓向西方蔓延，整个香樟大街金色的光影流动，自行车轧过炙热的柏油马路，光辉洒落在父亲宽阔温暖的背脊上，白衬衫映射出金色的光泽。
郑茜微想到刚刚的事情，抿着嘴唇犹豫了很久：“爸爸！”
“嗯？”
“妈妈好像很久没有回来了！”
沉默了片刻！
“里里想妈妈吗？”
郑茜微踟蹰片刻，低到微不可察的声音回复道：“也还好！”
“过几天，爸爸带你去见妈妈！”
她没吭声！
其实她心里想问的是，他们还会搬家和妈妈住吗。
这是几个星期前她偶然听到，郑思合在电话里提到了搬家的事情，只是这几个星期就又没再提过。
其实对于她来说，妈妈这两个字的执念并没有意想中那么深刻，她一直都能感觉到，与其他家庭不同的是，陈碧云并不是很喜欢她，就连好几次发烧，迷迷糊糊的时候，也都是爸爸连夜背她去医院，但是尽管这样，只要不离婚，她的家庭至少是完整的。
她不想一直被别人说是没有妈的孩子，大概是自尊心作祟，这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尽管郑思合很宝贝她，平日里日常起居都很周到，尽可能把爱都给她，就是不希望她在这么小的年纪，有一丝丝的不配得感在心底生根发芽，但很多时候，思考角度差异，难免会忽略一些沟通上的问题。
然而郑思合却不知道她心里所想，搬家这事情他确实没再打算，之前做这个决定还是因为他试图把婚姻的失败归结于陈碧云事业心强，然而经过一些事情，他其实一直明白，两人的婚姻到了如今这步不仅因为常年分居，之前的他还是想尽可能主动去调节，然而现在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有效的办法。
比起这些，他更希望长久陪在女儿身边，让她过上好日子，健健康康开开心心长大。
郑思合对她更好了，这种好像是失而复得的弥补，她总觉得，爸爸才是这个世界上心事最重的人，时常见到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发呆，有时候走神，甚至听不见她说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的时候，看向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与哀痛。
可不知道为什么，郑茜微总是强烈的感觉到，父亲的心似乎比之前更细腻，更柔软了，以至于，慢慢地，她感觉自己也可以很好的和他沟通，说一些心里话。
但时而的不配得感也会让她在许多事情上变得小心翼翼，缺乏安全感，她几乎很少的表达自己的需求。
那些年，家属楼旁边有一条小吃街，到了傍晚，烟火气息愈发浓烈，平日里，她总要趁着郑思合做饭，以买调料的借口，出门淘点零食吃。
东西不贵，她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吃完才回去，刚开始，郑思合也不说她，但长期以来，他偶然问了几次，发现女儿撒谎的话几乎出口成章。
郑茜微生活上的事还是不太愿意跟他沟通，这也让郑思合愈发的苦恼。
后来有一次因为吃糖，长了蛀牙，窝在被子里疼的龇牙咧嘴，郑思合把泪眼汪汪的她拎出来，来自对牙医的恐惧，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郑茜微哭到几乎断气的模样，手脚绑着，如同一条死到临头的鱼。
当天补完牙，她伸出两根手指保证着再也不吃糖，看着她在月光下肿成两个圈的双眼，郑思合无声地笑了。
家属楼下有一棵古槐树，粗壮的树干爬着浅浅的纹路，蚂蚁在树皮缝隙逗留，风一吹，白色的花朵簌簌落下，整条街道弥漫着淡雅的香气。
一群老头围在一起下象棋，郑茜微走过去摸了几把趴在地上的大白狗，凑过去饶有兴趣地朝着石桌的棋盘看了会，十分认真地表情。
“走马，别走炮”她摁着对方肩膀，指挥道，把一群人逗得笑，她人小鬼大，有时候，故意捣乱瞎指挥，把人急够呛。
那时候，天空很蓝，春风吹遍家属楼的角落，将童稚的欢笑声拉得悠长，21世纪的开始，没有遍及网络的时代，早上七点钟少儿频道准时开播的动画片成为了郑茜微周末睁开眼皮最期待的一件事。
客厅的旋转椅上，女孩穿着睡衣小小的一团缩在那，脚趾交叠着蹭来蹭去，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没有梳，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电视。
郑思合端着面包片和牛奶放她眼前的桌上，也不打扰，只是随意地朝电视上看一眼，心里泛起奇妙的情绪，也不知道《喜羊羊与灰太狼》要翻来覆去看多少遍才会腻，然而无解，就像是小孩对肯德基永远毫无抵抗力，如果可以，她愿意一日三餐吃汉堡薯条。
吃完早饭，郑思合开始收拾家务，无意中路过女儿身后，看到她正奋笔疾书对付作业，答案几乎全是错的，然而最吸引他的还是姓名那栏写下的郑西V，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她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写作业也是为了下午能出去玩，她讨厌麻烦，不止一次，抱怨过自己的名字笔画多，她偏爱于那些简单的字，比如班里有个女生，叫丁一，而且她总是写错，到最后索性错着写，尽管这样，郑思合还是不放弃。
纵使心里不爽，爸爸是不能够忤逆的，她不情愿地趴在桌上一遍遍写着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即使是周末也有午睡的习惯，午睡时间一过，紧接着郑思合会有半天的悠闲时光，可以用来看书，郑茜微则是被小伙伴叫出去玩跳皮筋。
郑思合一个人带她，却从来没抱怨过累，主要也是她让人省心，如果可以，他更希望郑茜微可以不让人这么省心。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长风沛雨 艳阳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