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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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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卖到张家的第三年,老夫人拿出一张画像,教季樱临摹。
画中是位青年公子,身着宽长道袍,衣摆猎猎,发带翩然。画者技法极佳,五官面容勾勒入微,一望而知的俊美皮相。
老夫人说:“这是你大哥张慎。”
季樱捧脸笑叹:“真是不错,大哥肖您三分,就分得如此丰姿。”
老夫人盖了毯子坐在太师椅上,袖手抱着汤婆子,凝神看婢女手上垂展的画幅,慈善的眉目弯弯拟笑。
其实张慎一点也不像老夫人,老夫人是圆润的福相,脸和五官大圆套着小圆,泥娃娃似的,而张慎,张慎……
季樱的画笔在砚台一蹭再蹭。张慎是有锋芒的。
老夫人一动不动的笑,“你没见过他,照着画上两遍,很快就记住了。”
她脸上像脆薄的纸糊住了,眼尾皱褶是凝固的慈蔼。琉璃窗外铺天盖地的雪,裹挟凄厉的哀嚎递进来,她笑容不减半分,像泥塑的、端庄的神偶。
有妇人扑倒在雪地里,正在屋门外石阶下,喉咙沁了血般:“老夫人!好菩萨!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吧,救救我家里……”
一路追撵过来的仆妇大臂一伸拖拽她,气喘吁吁怒骂:“放肆!你怎么敢扰了主家清静?”两个护院见状过来帮衬,拉拉扯扯一阵声响,妇人被几只大手胡乱拽着,挣扎不肯走,嚎得几近失声。等动静远了,婢女拿了笤帚去扫雪地上几点触目惊心的红血痕。
“刘嬷嬷这是作什么妖?”季樱将笔搁下,“她不是早递了辞呈走人了?这会儿倒想起烦劳您了?”
她起身绕过书案,搬张绣花墩在老夫人近前坐下,两手叠在老夫人膝头,抬起头,正在老夫人视线稍下:
“祖母,她是个烂心眼的,这么吵嚷起来,是算计您的名声,不怕您不帮她。她的事,您差我去办,定叫她苦闷往肚里咽,还不让人有碎嘴子可说。”
老夫人的端详温和过头,压迫也如千钧重石,“好孩子,你一心为我,我怎么不知道呢?可是刘嬷嬷,她多可怜啊。”
“她哪里可怜?”季樱愤愤道,“她只当自己是半老的徐娘,猪油蒙了心非要嫁那个陈九林,她难道不知道您不喜欢陈家?——”
“樱樱,”老夫人打断她,“我几时告诉你我不喜欢陈家了?”
季樱心下一颤,迅速反客为主:“祖母,我都能明白您的心,刘嬷嬷怎么会猜不出?她是被陈九林勾了魂,全然不顾了你们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碰着事倒又想起您了。她这种人,孙女怎么甘心不为您出口气?”
老夫人不错目地凝视季樱,笑意一点一点深入眼:“你是聪明孩子,你去给刘嬷嬷的事拿主意,她也会感激你的。”
这就是同意了。
季樱摇摇老夫人膝头,“才不是,她会恨死我的。”她攢握拳头,天真又残忍的,“我要辜负祖母的人都下地狱!”
老夫人笑容愈加和煦:“樱樱啊,看到你,祖母就想到,你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单单在上京,就有多少呢。”
没了一个,可以换一个。这是藏在甜枣背后的棍棒,季樱很清楚。
她俯额在老夫人膝上,声音轻柔,又似痴狂:“我会为祖母赴汤蹈火。我是一心为祖母的呀。”
祖母将她从污糟糜乱的烟花地拉进人间,她会好好报答祖母,让阴间含冤惨死的父亲认真招待祖母一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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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的诉求很简单。她抛了膝盖向老夫人服软,不过为了些许食粮和厚衣。
上京多年未见这般严寒。季樱从府上人的只言片语,依稀也能勾勒出府门外阿鼻地狱般的场景。近日求告到府上的人络绎不绝,不知都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拎出来的远亲。相比其他,刘嬷嬷算季樱这里十分眼熟的。
季樱的寝屋暖烘烘烧了地龙,她叫人拿来伤药,亲亲热热拉刘嬷嬷进屋。
“数月不见,嬷嬷想是过得不好?”
刘嬷嬷手上脚上多处摔出的破口和擦伤,裤腿鞋面滚了干涸的泥迹,混杂新鲜的片缕血痕,上袄划破了口,暴露烂糟糟的稻絮,一张脸板滞僵硬,干巴巴开口:
“年景不好,家里人缺衣少食,叫我如何能好?”她的嗓音确是不成样了,喑哑破碎,像吞了刀片卡在喉咙里。
季樱拉过刘嬷嬷的手,一块刺骨的不会融化的冰。她忍住手不即刻甩脱出去,将药瓶递与。刘嬷嬷的手,瘦巴巴松垮垮,拇指轻一抹,似要搓掉一片皮,薄薄一层贴着骨,叫人心惊。
季樱将两眼浸满湿红:“竟至于此,嬷嬷你,”隔屏外侍立着张家的婢女,她压低声微不可闻,“嬷嬷你可怪我?”
刘嬷嬷瘦得脸容略崎岖,凹陷的眼睛磨灭许多光彩。她无意识摩挲药瓶,季樱看到她指腹新生的茧。
她没答这个问题,膝盖一弯跪得丝滑,伸手朝上拉季樱衣袖,用力攥出紧紧的褶皱:“万般苦楚,由不得人。只求姑娘垂怜,舍些吃食与我。”
季樱再近半步,摸摸她枯少的头发,揽她倚靠自己,似安抚,语气是急促的关怀:“嬷嬷,我怎么会不帮你?”面庞却挂上散漫的嘲弄。
刘嬷嬷从前很清高的。季樱初见到她,她坐在宜春馆三楼贵客席上,健硕的身躯,着暗色华服,戴金簪,面额饱满,神态冷淡,向老鸨拍出一锭黄金,再一锭黄金。
季樱被她十锭黄金领回了张府。
那时刘嬷嬷在老夫人面前极为得脸。她不肯入奴籍,老夫人便准许她只领月俸,见主家不拜。她是个滑不溜手的人物,日常缩进厚重的龟壳,从来不肯伸头。季樱引她探头,唯独能用的是陈九林。
乡下来的老光棍,每日扶着一车新鲜蔬菜进城,在宜春馆后门钱货两讫。刘嬷嬷带走季樱行经后门,便恰恰撞见这场景。她步伐狠狠一僵,若无其事跨过门槛,却紧张得同手同脚了。
季樱感到十分有趣。她挣开刘嬷嬷的手,状似天真,掀了帷帽去和陈九林攀谈,说自己离不开他家的菜,问他有没有兴趣搭上英国公府张家的后厨。
陈九林的反应更有趣。他听说是姓张的国公府,登时面色大变,原本黑黢黢的脸,一时红一时青,欲咬牙发怒,又即刻吞声忍气,手忙脚乱收起箩筐说高攀不起。
刘嬷嬷似被这话刺痛,茕茕立在门檐空荡的栀子灯下,极力咽下颤声:“田舍郎已经失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志气了吗?”
陈九林猛然抬头,入目一个帷帽遮面的妇人。他一语不发,扶车的手青筋暴起。
两个年近四旬的人,好个欲说还休。季樱重整帷帽,长长白巾遮面掩笑。她忙忙几步牵了刘嬷嬷的手,“嬷嬷生气了吗?”她像很惶恐的,“其实别的菜也可以,我很好养活的,你别不要我。”
无依无靠的孤女,好容易引动人同情。
刘嬷嬷果然温声安抚:“当然不会。我们老夫人会很喜欢你。”
她拉着季樱走向巷口的马车。陈九林只是看着,只是看。
季樱后来决定偷偷给刘嬷嬷和陈九林牵红线,除却知悉了这两人的前缘,还因为她听说,张家大公子张慎,其母出自万宜乡农户陈家。这位母亲不是陈家的女儿,她是陈九林哥哥的妻子。
“阿喜。咳咳。娘,求你。我想见阿喜……”
老夫人站在儿子房里,远远隔了几重垂帘,床榻上英国公喃喃念叨心上人的名字,剧烈嘶哑地咳嗽,婢女捧的痰盂又溅了血,郎中焦急地交代煎药事宜,房门进进出出的踏过人。
“刘嬷嬷要多少?”老夫人问刚踏进门的季樱。
季樱正为此事来:“二十万斤粮食,六万斤棉花。”
老夫人慈祥微笑:“她是准备扮可怜讹了我的去囤积居奇大赚一笔捞陈家人脱贫么?”
老夫人惯会当善人的,居然说起刻薄话,可见实在是疑惑了。季樱替她骂:“可不是?这老虔婆太敢要了,就是善堂也没有这么做事的!她还妄想威胁我们,说什么万宜乡联合了周边多地,再活不下去就一起进城抢劫。真可笑,他们是种地的,这种时候城里还能更好过不成?……”
城里富户的确是更好过的。今年冬天不同寻常,运河冻结货船难通的消息,初初只在小圈子里转。小圈子的人巧取豪夺了农户秋日收下的粮食。等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北上的商队一点消息也没有,农户捂着卖粮食得来的那一点钱,什么都来不及了。
这种丧良心的事,老夫人不会点破的。她只轻飘飘把问题抛回季樱:“那你准备怎么办呢?是来替她向我讨要么?”
“怎么会!”季樱佯怒,叉腰嘟嘴,又可怜兮兮抱住老夫人手臂,脸也贴贴厚厚软软的貂皮袄,“祖母,我跟你才是一边的。我们家的粮食干嘛给别人?何况刘嬷嬷那狗东西也不是真心来讨饭的,她就是打定主意威胁我们来的。我们不如去找县令,叫他拨些人,护送我去万宜乡,见机行事……”
“你这个想法很好。”老夫人赞许看她。
季樱惊喜地展颜。心下却迟疑,她原以为要磨破许多嘴皮子的。老夫人居然轻易许她出门掺和这种事。
老夫人深深望进重重帘幕里重病的英国公:
“我给你五千斤粮食,一千斤棉花。你去万宜乡陈家,把曹阿喜带回来。”
“曹阿喜?”季樱疑惑重复。
“她是生你大哥的人。”
“樱樱,”老夫人温声细语,“还记得早上的画像吗?”
季樱点头。
“你要记住你大哥的模样,哪天他忽然出现,不要说错话。”
季樱乖巧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