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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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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施公拉着康瑞走到大街上。康瑞还兀自气得直蹦。
“喂!我数三声你快放手!一——”
“不用数了,我这就放开你。”
康瑞待施公放开自己,不由分说又要往天香楼里跑,“那个小兔崽子今天骂了我两回,我——”
施公摇摇头,竖起三根手指,调侃道:“不是两回,我听到的就有三回。”
“普天之下,谁敢骂我!我非教训教训他——”捋胳膊挽袖子还想往里冲,却被施公一把揪住。
“算了,算了吧。”施公望了天香楼一眼,只见外面依旧灯火通明,想到内里已面目全非,不由感慨陡生。
康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道:“没想到那个苏剑秋美如处子,发起威来倒也不容小觑。好好的楼,说烧就烧。”
“唉。这苏剑秋性如烈火,可说是外柔内刚。”施公叹息道。
“不过那个黄天霸却更离谱,居然把楼都拆了。”康瑞回想起刚才天霸一拳击倒合抱立柱的情景,不住的乍舌。
“那倒未必。依我看,黄天霸与苏剑秋正好相反,是外刚内柔。”施公转身离去。康瑞几步跟上,想了一想,立即恍然。“不错不错,他这一招,不但熄了剑秋的怒气,那些坏蛋也不用葬身火海,天香楼虽然受损,但是修葺一下也非困难。”
“更主要的是,这么一来,那胡彪胡老爷,可就把这笔帐全都算在他黄天霸头上了。”施公摇头晃脑的解释道。
缓缓前行,康瑞袖起双手,却在袖中触到一个清洌之物。摸出来一看,见是日间天霸给他的翡翠麒麟。拿在手中,对着月光把玩了一会儿,不由咦了一声,“这个坠子,为何会在他的手上……”
施公凑过来,说道:“有何不妥?”
康瑞若有所思,随口答道:“这应该是大内之物。”
“康公子如何得知?”施公赶忙问道。
“这个——”康瑞发觉失言,马上改口道:“我也是猜的。”
“还是康公子见多识广,佩服佩服。”施公也没追问,一笑之下岔开话题。
来到街角,施公拱手道:“康公子何处落脚,不如在此别过。”
康瑞背负双手,一本正经地说:“我没地方住,身上也没带钱。这样好了,你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去投店。”
“不会吧……”施公直叹自己是灾星照命,“你身上没有银两,怎么敢去茶楼——”
“那又如何,贵人自有神明相佑,我不是遇到你了吗?”说者理直气壮,这听者可是汗出如浆。暗道好险,如果不是胡彪捣乱,看来这霸王餐倒是吃定了,这顿打说不定也挨了。
“给你一百两?我身上也是分文皆无。”
“那你怎么也敢进茶楼?”康瑞奇道。
“我不是看到你了吗。”施公低声说。
“哈哈,哈哈哈——”康瑞笑罢,皱眉道:“我是途经此地,如果不是马惊啦,现在早到扬州府了。我可没料到有人打死我的千里马,害我流落江都街头。”
施公不等他继续说下去,扭头就走。
“喂,施不全!你不会不管我吧——我现在又冷又饿,方才你还吃了两根鸡腿,我可只喝了一壶龙井!你住哪里呀?”康瑞高声叫道。
施公一跺脚,又转了回来,埋怨道:“看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出门都不带钱啊。”
康瑞耸肩一笑,“你还不是没带钱。”
“我呀,不是没带钱,而是没钱。”施公说完,拄着拐棍,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县衙走去。
来到衙门口,康瑞奇道:“深更半夜你不回家,鬼鬼祟祟跑到这里做什么。”
施公白了他一眼,步上台阶,伸手一推县衙大门。还不错,门开了。“回家?这里就是我的家。”
康瑞跟上来,向衙里一望,倒吸了口冷气,“喂,这江都县衙怎么和鬼屋似的。你住这里,那县官住哪?”
“县官?老爷我就是县官。”施公说着都觉得丧气。想大清开国以来,像他这么倒霉的县官恐怕绝无仅有了。
“你?”康瑞怪叫一声跟上前,难以置信的说道:“你真是江都县令?”
施公摸着黑走进县衙,“对,我就是——”话音未落,只觉脚下一空,施公惨叫一声,掉在一个大坑里。在听到自己叫声的同时,又听到康瑞的一声惊叫,知他也一脚蹬空,,施公忙向旁边一滚,唯恐被他砸到。
康瑞心知中了埋伏,不由傲然冷笑。没想到天地会无孔不入,竟然设计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行刺计划。想到这里,又岂能坐以待毙。一提真气,施展梯云纵的轻功,将要跃出坑口,不料忽听头顶上方有人粗声大笑:“嘿嘿嘿!小子,看沙包——”
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兜头落下,康瑞大惊,身形不由下坠。他伸手一抓,只听嗤的一声,连带着坑底的施公,满头满脸全是黄土。
二人在坑底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头看——只见坑边火光亮起,伸出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脑袋。
“小七,我就说胡彪那些龟儿子会来偷袭,看看吧,你金大哥可不是神机妙算赛诸葛么。”
又一个人凑过来,笑道:“不错,大哥,拿杆子把他们钩上来,我非狠狠捶这两个家伙一顿不可。”
施公在下面一听,鼻子都气歪了。上面那二人,可不正是金大力和陈七。
“金大力,陈七!你们两个小子,谋财也就算了!难道还想害命不成——”施公跳着脚骂道。康瑞满头雾水,不明就里。可是陈七和金大力一听声音,竟是施公,不由面面相觑,心说糟糕。
“怎么样,抓到了吗?”身后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大力哭丧着脸,回头对妻子说:“捉到啦。”
闻言金夫人来到坑边,举火观看。“哎呀!怎么是施大人!”跺脚怒道:“你们两个还愣着干嘛,快救起来呀!”
一通忙乱,好不容易把施公和康瑞弄上来,几个人又忙着打水让他们盥洗。拾掇清了,施公和康瑞来到花厅,金夫人满面羞愧跟了进来,金大力和陈七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屋。
刚一坐定,金夫人忙跪在施公面前,口称大人恕罪。
施公日遭三险,好脾气也禁不住生气。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日间我到你们家去,已是人去屋空。听小姑娘说,金大力遇上本冤大头,不是已经卷着行李回乡下老家了吗?”施公气哼哼的说道。
金夫人一听,不由一愣,然后笑道:“施大人,您可是误会我们夫妇了。”
“哦?”
“施大人,大力既然答允大人随侍身边,断无反悔之理。他上午拿了一些细软,叫我替大人改动,然后将杂物变卖。本来已回到衙门,可是没有一会儿,他又回来,说是担心我们母子的安全。我想想也对,大人如果想要江都地面平静,势必要与胡彪一伙碰撞,我们夫妇无所谓,可是放心不下孩儿。大力把孩儿托付给九叔,让他送到乡下老家抚养。然后,大力想现下人单势孤,又把好朋友陈七兄弟找来帮忙。那些衣服事物,大力共卖得纹银十五两,拿了一两送给陈七,花了二两购置了日常用品,我们夫妇一分未贪。银子在此,大人过目。”
施公环视四周,看到炉火点燃,桌椅已然掸扫的一尘不染,桌上的白瓷茶壶、白瓷茶碗也是新买的。一干用具,到也置备的齐全。不由点头,怒气尽消。
见金夫人还手捧银子跪在面前,施公忙双手相搀。“请起,是施某不对。误会你们,真是对不住了。”
金夫人起身,把银子放在几上。
康瑞此时已知这番遭遇与天地会无关,正心中怒气难平,想要好好治他们的罪,却见施公反而道起歉来。
“喂,施不全,你摔糊涂了!你怎么不问问院子里那大坑是怎么回事!”康瑞怒道。
金夫人偷眼看了康瑞一眼,不知他是何来历,刚想谢罪。不料施公摆手道:“这倒也怪他们不得,想是他们胆小,怕胡彪派人偷袭,让我也糊里糊涂的步了前任的后尘。所以先下手为强,挖好陷阱,守株待兔。”他望了金夫人一眼,笑道:“金夫人,不知施某猜的对也不对。”
金夫人掩口笑道:“虽不中,也有九成。大力是见大人深夜未曾回衙,怕大人已遭毒手,所以——”
施公苦笑,“如此一来,又是施某的错了。”他转向康瑞,说道:“我看康公子想找人问罪,只好来找我施不全喽。”
康瑞为之气结,“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鬼,难道说堂堂县令也会被人行刺?”
“呵呵,据说这前任就是半夜丢头哦——”施公冷笑道。
“他不是死于天地会逆贼之手吗?”康瑞冷哼道,“天地会逆贼祸害百姓,劫杀朝廷命官,正是民心不稳的根源。”
“怕不见得吧。”施公悠然道。
金夫人眼望康瑞,正色道:“这位公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请容我一言。“不等康瑞开口,金夫人接着说:“别处不提,这江都县地界,除了四年前,发生过一起天地会劫持朝廷贡品的事件之外,并不曾听过其他关于天地会的传闻。至于这前任县令,人皆传言死于荣王府之手,和那天地会更是毫不相干。”
“满嘴胡言——”康瑞刚想发作,却被施公按住肩头。
施公示意金夫人不要再说下去,金夫人会意,也就住口,垂手站立。
“荣王府怎会杀害朝廷命官,这一定是天地会的逆贼散布的谣言。”康瑞气忿的说。
施公摇首叹道:“是荣王府嫁祸天地会,还是天地会嫁祸荣王府,此刻断言,为时尚早。不过——”
“康公子,你说民心不稳的根源就是天地会——这恐怕也有些妄下断言吧。”
康瑞目注施公,“哼,施不全,我看你倒是很为天地会说话啊。”
施公苦笑,“你可别这么说,施某好歹也是大清的官员,只不过有时公道自在人心而已。”
康瑞气恼,本想说“我看你这官也做不长的“,不料话未出口,院子里响起打雷般的声音:“喂,你们说完没有,俺们两个知道错了,让俺们两个进去暖和暖和成不成。”
康瑞站起来,踱到窗前,推开窗子,只见夜空之中纷纷扬扬,不知何时竟然飘起雪花。那两个傻瓜站在天井中,冻的哆哆嗦嗦,快要变成雪人了。
看他们二人的惨状,康瑞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时被冷风一吹,胸中那点闲气已然消逝无踪。
“你们两个,快点儿进来烤火吧。”冲他们招招手,康瑞觉得自己真是太过仁慈了。
“呵呵,人一暖和,想发脾气都发不起来喽——”施公拄着拐棍,笑吟吟的说道。
康瑞叹道:“如果有酒有菜,那就更是没脾气了。”
金夫人莞尔,“那还不好说,稍等片刻。”
金大力和陈七跑进来,围在炉边。陈七忽然发现施公正是日前的恩公,当下奇道,“乖乖,你老原来就是大力哥说的那个差点在他门口冻成路倒的县太爷呀!”
陈七的话,施公总是听得费劲。康瑞倒听的真切,“喂,你这县太爷怎么当的,混得比乞丐还凄惨。”
“诶,秃子不笑和尚。今天要不是遇上我,你不是比我昨天还惨吗?”施公哂然,回头望着窗外的雪花出神。
“明明刚才还出月亮的,怎么一时间就降下雪来呢。”
金夫人端来饭菜,虽然只是寻常的菜色,不过康瑞和施公却吃的赞不绝口。厅内温暖如春,片刻间,已将外面漫天飞雪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雪霁天晴。施公写好公文,差陈七送到守备府。除了交给陈七买马的钱,数了数,还剩三两银子的身家,全都交给金夫人,让她安排用度。
金大力来请示,那个大坑要不要填埋。施公想了想,叫大力先不要填,弄点草席盖上,撒上雪放着。大力不知施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是乐得不费力气。
施公披着金夫人连夜改好的狐狸皮袄,坐在回廊下赏雪。
康瑞也不急着赶路去扬州,反而在县衙里走来走去。看到施公后,就在一旁的假山石上坐了下来。
墙角的白雪上,落下一只乌漆八黑的肥鸟,不停的扑腾。
施公咦了一声,过去想抓,那鸟惊觉来者不善,展开翎毛想要起飞。康瑞纵身过去,一把把它攥在手中。
“想不到施大人对玩鸟也有兴趣。”把肥鸟递给施公,康瑞说道:“这可是京城里花二百两银子才买得到的平果青,顿顿要小米蛋黄的喂养,这只不知从哪跑来的。”
施公接过来,拿手一捏,感觉肉厚骨细,不由喜上眉梢。
“你去检点树枝来——”
康瑞不屑的笑道:“没钱买笼子就放掉算了,我可不会用树枝扎笼子。”
施公奇道:“谁让你扎笼子?”他剥开一块雪地,吞了下口水说道:“找柴火生火,我请你吃我们施门秘制烤小鸟。”
“不会吧……”康瑞头上现出了几道黑线。
等香味飘出来,刚才还在肚子里把施公骂了三遍的康瑞,却毫不客气的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树枝,把那肥嫩可爱的鸟儿,三口两口吃下肚。
“好不好吃。”施公笑问。
康瑞点头,“果然不愧是二百两银子一只的稀罕物,真是鲜美可口,好吃极了。”
他还在这边赞不绝口,却看到金大力慌慌忙忙跑了过来。
“老爷,胡家庄管家来了,我让他在外头等着。你看怎么办?”
胡彪的手下,他来干什么?施公略一寻思,“带他到花厅相见。”
“不用劳驾,我已经自己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绕过影壁墙,远远的走进来。
看他不请自入、还趾高气昂的样子,施公到嘴边的一句话又咽了回去。
那个管家冲施公傲气十足的一拱手,边走边说:“听得大人到任,我家老爷本该亲自来拜望。我此来是替我们老爷来看看大人,任上有何需要。”
“我说大人,唉哟——”
管家话音未落,已经一脚踏空,掉到昨晚金大力他们挖的那个坑里。
“你可真够坏的。”康瑞瞥了施公一眼,施公摇头道:“彼此彼此吧。”
当下忙叫金大力,“快把管家捞上来。”
管家带来的手下一拥而上,倒也不用金大力费事。金大力乐得轻松,在旁边负手站立,抿嘴嘻笑。
那坑底盖了半尺厚的雪,管家摔的倒也不甚严重。等被人拽上来,一瘸一拐的走到施公面前,叫道:“好哇,你们衙门口居然挖设陷阱,我要告到知府那里,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施公忙拦住他,“什么陷阱,那是老爷我放白菜的菜窖。你说你这么大人,有路不走,偏偏往那上走。把老爷我的菜窖都踩塌了,还敢大呼小叫,你可真行啊你!”
“胡扯!我,我——”管家我了半天,强压怒气,叫道:“好,算你厉害。告诉你,我们胡老爷昨晚在天香楼被天地会匪徒偷袭,现在身受重伤,你这知县是怎么当的!”
“本县并未听说此事。再说,扫除乱党,应该是守备老爷的职责吧。你不找他,找本县做甚。”施公悠然道。
“我也知道你这是个光杆县衙,那些事情我们自会解决,只不过希望你们招子放亮,不要妨碍我们扫除乱党。”一招手,身后有仆人捧来一个小匣子。管家揭开匣盖,把一匣子元宝倒在施公脚下。“奉劝你没事看看雪景,打打麻将,没事不要强出头。”说完,管家在仆人的搀扶下,气哼哼的走了。
“听到没?”施公一扯康瑞,“又一桩天地会的案子。呵呵——”
康瑞剑眉紧蹙,哼了一声。
施公用鞋尖踢踢地上的元宝,对愣在一旁的金大力说:“来呀,收起来,拿一锭交给金夫人,留作日后府衙用度,其他给我放到花厅。老爷我正愁银子不够用呢。”
“你怎能收他贿赂?”康瑞沉声道。
施公目光一凛,“收他贿赂?哼,不出三日,我定叫那胡彪体无完肤、家财尽散。”
“不过,什么事都要一步一步来,现在是急不得的。”
康瑞冷眼旁观,却不相信施公是真的贪那胡彪之财。
下午,陈七回衙。对施公言道,那守备托病不见,把公文呈上,连回函都没给就被人发回来了。康瑞气个半死,施公却不住冷笑,像早就料到似的。
傍晚时分,施公把陈七叫到花厅,询问他那阮倩的姐姐被人卖到哪里。
陈七不知施公的用意,当下愤愤的讲述了阮倩的姐姐阮晴被胡彪霸占后卖到“红袖招”的经过。
施公记得自己曾经从红袖招门前经过两次。红袖招就在天香楼旁边,所以印象比较深刻。施公让陈七带上十个元宝,立刻去把阮晴赎出来。
陈七又惊又喜,千恩万谢了一番,出门而去。
康瑞坐在厅外的回廊上,远远望着施公。本来想到扬州,可是现在倒想留在这江都县看看热闹,不知施公今后还有何惊人之举。
等金夫人做好晚饭,陈七领着一个姑娘也回到了县衙。
“大人,这就是阮晴姑娘。”陈七给施公介绍道。
阮晴拜谢了施公,就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再也不吭声。
施公本以为陈七救出阮晴会直接带她回家,没想到竟把她给带了回来。再看阮晴,大约十八九岁年纪,长的面如桃花,秀丽异常。因为知道她与阮倩并非亲生姐妹,施公也没有奇怪这姐妹二人为何品貌相差如此之大。
施公扯了陈七来到院中,正想骂他不会办事,陈七倒先开口了。
“大人,我知道你怪我把阮姑娘带来县衙,不过我也是迫不得已。那阮姑娘本不愿赎身,我好说歹说才劝动她。可是她又说自己一身污秽什么的,如果我逼她回家,她就跳河。我看天色也晚了,实在是没办法,就把她带回来了。我想明天把小倩找来,一起劝劝她再说。”
“那也不方便呀。”施公思忖再三,又问:“你经过天香楼,可曾看到有事发生?”陈七摇摇头,“没有,天香楼没开张,不过我在去的路上看到胡彪那群打手鼻青脸肿的往胡家庄方向跑。”施公了然,重回花厅。
康瑞负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道:“不知今夜会不会下雪。”
话音未落,果然一片乌云掠过,遮住了月亮。
施公不理康瑞,叫过金夫人,要她陪着阮晴到后院安歇。
让陈七和金大力退下,施公和康瑞在花厅呆坐了半天,谁也没有开口。
还是康瑞坐的无趣,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喂,施不全,明天怎么办,还赏雪吗?你这县令当的未免太过轻松了吧。”
施公望望窗外,有些惊讶的看到,疏疏落落的银白从漆黑的夜空中降下来。
“咦?真的又下雪了。”康瑞奇道,“这是什么天气呀。”
施公端起茶碗,念道:“地冷天寒,阴风乱刮。岁久深冬,严霜遍洒。夜永更长,寒浸卧榻。梦不成,愁转加。杳杳冥冥,潇潇洒洒。”
康瑞皱眉道:“说到赏雪,这首曲子倒是蛮煞风景的。”
施公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明日不赏雪,我要开衙放告,升升这江都县的大堂。”
“开衙放告?施不全,你的三班衙役,刑名师爷呢?你怎么升堂问案啊。”
“左有金大力,右有陈七——”施公一指康瑞,“刑名师爷只好求你。”
呼了口气,康瑞哼道:“要我做师爷,你口气不小。也罢,我倒要看看你施大人如何唱这出独脚戏。”
次日清晨,康瑞还没起床,就听到咚咚咚鼓声响个不停。“这么快就有人告状,这施不全起得倒早。”穿衣起床、梳洗已毕,打开门出去,却看到施公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从对面的房中走出来。
“什么人乱敲堂鼓呀……啊,哈哈——大力!大力!快去看看。”
“还叫什么!”康瑞飞身上前,一把揪住施公,“你的官服呢?快换衣服升堂啦!”
等施公换好官服,这才看到金大力和陈七慌慌张张的穿着衙役的衣服跑过来。
“慌什么,升堂。”施公捻捻颌下几根胡须,沉吟道:“如果我没猜错,来的一定是胡彪。”
“就你会猜。”康瑞白了他一眼,“他来干什么。”
“告状啊,如果我没猜错,告的还是天香楼的黄天霸。”
“这你都猜得到?”康瑞奇道:“那岂不是麻烦了。”
施公摇头,“不麻烦,不麻烦。他胡彪自投罗网,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麻烦。”
康瑞心下疑惑,只待堂上见个分晓。
施公升堂,康瑞站在施公身后,向堂下观看。一看之下,不由暗暗称奇。原来堂下这告状之人,还真被施公给料中了。
只见胡彪胳膊裹着绷带,坐在一个二人抬的软轿上,身后站了两个保镖,四个下人。旁边歪七扭八的站着十几个家丁模样的,看样子全都伤得不轻。
那胡彪一见陈七一身皂隶打扮,就是一愣。再往堂上看,见那老爷似曾相识,仔细一想,想起是在街上相助阮老头的瘸腿先生。而那天在天香楼,似乎也照过面。没想到他就是新任的县太爷,胡彪暗叫奇怪。
一拍惊堂木,施公喝道:“何人击鼓?”
胡彪坐在软轿之上,大声说道:“大爷胡彪,是胡家庄的庄主。”
“大胆胡彪,你因何不跪。”
胡彪嘴角一撇,说道:“大爷有伤在身,不能下跪。”
“状告何人?”
见施公发问,胡彪来了精神,“大爷我告的是天香楼的戏子黄天霸。”
“告他何罪?”
“这天香楼本是天地会的据点,老板苏剑秋是天地会的堂主,黄天霸是天地会的杀手。他们谋财害命,将大爷我手下二十多人打伤,还想杀官造反,抢劫粮仓。”
康瑞听他说的有趣,不禁噗嗤一笑。
施公正色道:“这事关乎朝廷机密,闲杂人等不得听审。”康瑞眼珠一转,对着胡彪说道:“胡大爷,县尊想要听你详细讲来,你还是让你那些下人暂退到差房歇息吧。”
胡彪察言观色,见康瑞满脸微笑,又看施公,只见他对自己微微点头,正自犹豫不定,听到康瑞对金大力说:“快给胡大爷带来的朋友看座上茶。”胡彪放下心来,料想这新任县太爷也会给自己几分面子,于是对手下道:“你们到后面喝茶休息,我叫你们再来。”
那些人全都点头称是,被金大力带到后堂。
一会儿,金大力回转大堂,对康瑞和施公悄悄竖起大指,咧嘴一笑。
知道一切办妥,施公一拍惊堂木,命陈七大开衙门,放百姓进来听审。
“咦?”胡彪暗道不妙。只听施公笑道:“胡彪,我来问你,你既然知道天地会这许多秘密,请问你——”
“请问你在天地会身居何职?又是受何人指使,当街冒犯圣恩。快快招来——”
胡彪闻听此言,哇哇大叫,“你胡说,大爷与天地会没有关系,也没有冒犯你娘的圣恩!你敢冤枉我!”
施公冷笑,“本官有证据在手,不怕你不认。”言罢,从袖中拿出一吊铜钱,扔到堂下。“三日之前,你当街脚踏万岁爷国宝,你可还记得?”
胡彪狂笑道:“什么国宝,老子踩的只是一串铜钱。”
“好,你认了就好。” 施公唤过陈七,命他将铜钱举起,只见每枚铜钱上面都铸有“康熙通宝”四个字。
“大胆胡彪,此为万岁国宝,上有‘康熙’二字,你竟敢以脚踏之,岂不知罪犯欺君。可笑你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口称大爷,咆哮公堂!来人啊——”
金大力上前叫道:“是,老爷。狗头铡伺候——”
施公一拍惊堂木,喝道:“不要胡说,哪里有狗头铡!把人犯拉到堂下,重打八十,枷号收监。”
胡彪大叫:“来人哪!快来人!”
金大力走到近前,一把把他从软轿上拖下来,笑道:“哪有人来呀?你那些狗腿子,全被大爷我锁到后堂差房了。”
施公看他身上带伤,那倒不是装出来的,于是吩咐道:“大力,打时避开旧伤,往好肉上面打——”
陈七和金大力平时早恨透了胡彪,这时领命,当然毫不留情,一五一十的打下去,直打得胡彪鬼哭狼嚎。
康瑞摇头叹息道:“施不全啊,这样都能让你抓到把柄,你可真够黑心的。”
施公深吸口气,正色道:“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也是天意。施某这两下子,比起那些诬良为盗、屈打成招的贪官污吏,正是小巫见大巫呢。”
眼见称霸一方无人敢惹的胡彪被打得满地翻滚,堂外百姓一阵哗然。不想这江都县衙三年不开,今天一开就抓了胡彪开刀。
施公长身立起,对下方深深一揖,朗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在下是新任江都县令施仕伦。各位如有冤屈,请呈辞申告。”一指堂下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胡彪,施公接着言道:“此人名叫胡彪,三日之前当街强抢民女,殴打老人,后在天香楼闹事。此等飞扬跋扈、作恶多端的不法之徒,在此惩戒一番,请各位做个公证。如果今后还有此等恶徒,本县也将严惩不贷。”
堂下百姓听施公如此义正辞严的一番话,大部分人欢呼雀跃,口呼青天。也有少数有见识的,暗暗替施公担心,知他这次可把祸惹大了。
“大老爷真够厉害,这么一来二去,就把那胡彪绕到套里解不开了。你是没看到那小子的惨状,嘿,真解气!”花厅里,金大力手舞足蹈的向妻子和阮晴讲述刚才堂上的经过。
陈七埋怨道:“大人也太心慈手软,不叫我们打他的伤处。我被他踩伤的手指现在还在痛呢,小倩的脸也还青着。要依我,非狠狠的打他的伤口不可。”
金夫人笑道:“大人是菩萨心肠。”
康瑞叹口气,这哪里是什么“菩萨心肠”。想起头天施公所说“要让胡彪体无完肤”,还真是做到了。却不知他要用什么方法,来令胡彪“家财散尽”。
下午,施公把自己关在书房,将案卷整理一番,然后摊开纸,挥毫泼墨了一番。
康瑞不知从哪找了一只竹笛,坐在外面的回廊上呜呜呀呀的吹了两个时辰,连树上的乌鸦都被他吓跑了。
金大力又跑来,站在窗户外面,问那个坑填不填,施公想了想,让他把那坑继续盖上席子铺上雪,还是不要填起来。
陈七把阮倩找来,一直在劝阮晴回家。
几天前还像座鬼屋的县衙,此刻却变得格外鲜活起来。
到了第二天,施公升堂,接连有三拨人来告状。虽是一些民事诉讼,但是听的康瑞一个头两个大,正感叹清官难断家务事,却看施公不慌不忙,轻而易举将纠纷化解,不但原告满意,就是被告也心服。康瑞不禁对施公刮目相看,觉得他这个官虽然做的乱七八糟有失体统,可是断起案子来,却清清楚楚,一点也不糊涂。
过了晌午,门前变得冷清。施公退堂,心想这是投石问路,真正有冤屈的人,还是不敢来告状。
吃过中午饭,金大力来报,守备大人来访。
施公出了花厅,远远看见一个身材肥胖、武官打扮的人向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亲随。
“怎么不让他等着。” 施公问道。
金大力忙分辩:“老爷,我可没让他进来,是他自己进来的。”
康瑞手拿竹笛,站在回廊下,挑起剑眉望着施公冷笑。
施公可不想让守备也掉到那个所谓的“菜窖”里,忙迎上去,寒暄道:“守备大人,欢迎欢迎,有请有请,这边走,来来来,你我书房一叙。”
那守备显然没料到施公如此好说话,也抱拳拱手,陪笑道:“县尊大人,下官不请自入,得罪得罪。”
“哪里哪里——” 施公前面领路,引他们三人离开大坑的边缘。
到了书房,那一直装病的守备倒是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施公一听,原来是代表荣王府的胡忠来当说客的。
“施大人,你我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官,犯不上惹那些上面的人不高兴。你想想看,那荣王爷是当今万岁的亲堂兄,听说万岁都让他三分,他的管家岂不是和宰相爷一样尊贵。那胡忠胡老爷虽是个侍从,可在胡总管面前说一不二,怎么也顶上个五品官。他的面子还是要给哦——”
又是宰相又是五品官的,施公早被他说糊涂了,“那胡忠胡老爷到底想干什么呢?”
守备一笑,下巴上的肉一通乱颤,“这个嘛,还用下官明说吗?”他一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神神秘秘的递给施公。
施公接过来,数了数,五百两一张,一共二十张。“为个干儿子,你那胡老爷也真能下本。”
“哎,话不是这么说,他知道胡彪得罪了您,就托下官向您求情。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施大人是明白人,何不化干戈为玉帛呢。”
施公捻须沉吟,笑道:“守备大人比本官更加明白,不知这手里落了多少银票呀。”
“哎呀,大人!没有没有,一分都没有。”
施公把银票揣在袖中,又拿出一张塞到守备的手里,说道:“怎么会一分都没有呢,哈哈,守备大人。”
守备笑逐颜开的说道:“大人真是明白人,只不知这胡彪何时——”
“怎么,难道胡大人只委托本官这件小事?”
“哦,哦——胡大人说了,头一件,是请大人开释胡彪。这第二嘛,胡大人听说天香楼那个苏剑秋不错,想要请他到府上唱戏。”
“他要是不去呢?”
“不去吗?那还不容易,大人就问他个私通天地会的罪名,把他抓去。”
“那天香楼的黄天霸我可奈何他不得。” 施公故意叹道。
守备低声说:“那更简单,我先派人给他下点毒药,立马儿把他废了。实在不行,下官麾下还有一营士兵。对付小小一个黄天霸,简直手到擒来。”
施公拊掌叫道:“好计好计,胡大爷有令,本官岂敢不从。不过——”
守备见施公忽然踌躇,忙道:“大人还有何疑问。”
施公叹道:“话虽如此,本官和那胡彪误会颇深,怕他嫉恨。还请大人写封书信道明原委,本官晚上才好把头放在枕头上睡觉啊。”
“这个不难,下官立即就写。”守备忙不迭的说道,“可是下官识字不多,这——”
“这个好办,你来口述,本官执笔。” 施公摆开笔墨,听守备说道:“胡彪,施大人已归附胡老爷门下,你要与施大人好好相处,一切既往不咎。”
施公提笔,刷刷点点一挥而就。“守备大人,请盖上官印吧。”
“可是,官印不曾随身携带呀——”守备急的转了几圈,把大拇指蘸到砚台里,“下官按个手印行吗?”
施公一见,笑道:“求之不得。”
擦干净手,守备告辞,施公送到门外。回来的时候,看到康瑞站在书房门口的回廊下。
“你都看到了?”
康瑞面沉似水,冷冷问道:“你收了他的钱?”见施公点头,又问:“你在纸上写的什么?”
施公把那张守备按了手印的纸交给康瑞。
“本人江都县守备XXX,徇私枉法收受贿赂,受胡忠之托,用玖千两白银赎买胡彪之罪,并密谋陷害善良百姓,所供属实,画供。”
康瑞看完,哼了一声。“我算知道岳飞是怎么死的了。”
他难以置信的望着施公,“这些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我已经开始同情胡彪一伙了。”
施公拿回那张“供词”,仰头望着越来越阴沉的天,慢声说:“看来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