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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189章】《少年事•我亦飘零久》 那时他还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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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少年事•我亦飘零久》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那时燕行还小——这么说可有些忒不知耻,毕竟燕岳才是弟弟,怎么也都该比他还算得更小些——不过不管怎么说吧,那时的燕行也确实就还只是个包子。
一同念书的孙瑶就总爱一把捏住他还没消下肥去的肉脸,待人反应过来便仗着腿长好生气人地撒丫子就跑,边跑还边要笑他腿短——
也真是好不要脸!
不过吃人的嘴短,他那时正在孙瑶的表叔长孙先生家念书,自然也不好太同他生气。
那时的长孙先生已经是太子太傅了,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开设学堂,是他父亲那个武夫生怕教不了孩子,就非要求着这自己最佩服的“读书人”“点拨点拨”自家的包子!免得儿子们长大了又像他一样“是个空有蛮勇的粗人”!
他都这样说了!同朝为官,人家长孙先生又怎么好意思拒绝?自然就只得收了他们两个偶尔去自家听听课,还买二送一附带上了他自小就最不对付的那个康横!
人家孙瑶本来就是长孙先生的表侄,是正经跟着人家先生听课的,就算往日里胡闹些也是人家自家的事,至于对自己的那些小打小闹,他麻烦了人家自觉不好意思,也就自然不好太过较真。
可康横那个混账呢?从小就和他们两兄弟不对付!倒也不是说他们是从小打到大的,而是从他们还小的时候起那比他们虚长几岁的混蛋就总爱仗着那虚长的几岁欺负人。
别人越长大是越懂事,他年岁愈长却是愈发学会了花天酒地斗鸡走狗,那时候数遍长安城的五陵纨绔富家子,也大抵还是数他康横最顽劣放荡,哪怕其母镇安公主棍棒齐下也是屡教不改。
可他生父康慈恩也到底是燕将军昔日同袍的战友,燕家爹爹给自家儿子求了个书读,就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宽,愣是软磨硬泡也硬让这个没血缘的侄子被捎带上了。
说“软磨硬泡”倒不是说人家长孙先生本不同意,毕竟镇安公主听了这提议后也就允了,而碍于镇安公主的面子长孙先生哪怕心中不愿也不可能拒绝,这事自然一被提出就会成行,可问题是各人心中又如何想?他父亲也真是一点都没有考虑。
更重要的是,那康横根本就不是一副想学的样子!
他这人虽到了这里却像极被逼良为娼,明面敷衍了事实际毫不配合,既不听课也不合作,倒好像别人教他就不累一样,也真是烂泥扶不墙!
看他今日又是如此,来得晚了,衣冠也不正,倒像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被他家仆从生生从床上“请”过来的,来了就跟个大爷似的不听课也不尊重长孙先生的规矩,于是又没过多久就又被“请”出去跪在门口挨罚了,如此自讨苦吃,都不知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难道他还真以为他能把“游手好闲“玩出个花来就是所谓的“潇洒”?那些长安城里的棒槌的确这么夸他,可那些个不成器的棒槌的追捧就能说明这“潇洒”真好吗?!无赖还会追捧无赖头头呢,净在些狐朋狗友里称大王算什么本事?都是行伍子弟,他堕落成这样却还自诩风流,也真是给他们这群人丢脸!
“……老师,”那日下课了他便让燕岳先走,蹭着挪到长孙先生的桌前时尚且还是嗫喏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他不觉瞥向门外那无赖罚跪的影子,心中愤慨,还是下了决心,悄悄地还是向先生道,“那康横总这样不学无术的…不好吧?他自己不知道上进,可您、您就不想想个辙子激他上进……一点儿么?怎么说他也是我大周的名将之后,就这么、这么混吃等死是不是……是不是也未免太丢我大周的人了?”
彼时他刚比人家腰高,说话时的语气却已时常是被孙瑶调笑的老气横秋。便是如此磨磨蹭蹭地,也仍有些过于认真而执拗的影子摆在那里,叫人轻易便能看透。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便习惯身边的人也都能很好。
可那时年长的老先生垂眼看着他,虽是温和,却也有些东西摆在那里,叫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说不动这位先生插手的。
“急是没有用的,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你且再等等看吧。”
他好像也诚然相信康横注定会有一番作为,可燕行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插手就不行呢?按照燕行的理解,他康横再混不吝也只不过是个少年人,像长孙先生这般阅历的人物也一定是轻轻松松就能叫他上进的。
可这般厉害的人物如今却只像是已有了决断,根本不会被他轻易动摇,他便也只能暂且气馁了下去。
那时虽然年少却也算是年少的意气风发、平日里鲜衣怒马最是风流也最浪荡的年轻人就常常被罚跪在外面,跪姿也懒散,明明跪着却也像毫无上进心的烂泥,仿佛终其一生最大的宏愿便是要做他个世家纨绔第一人——
可也真可惜了他那般高大的身形,年纪轻轻已生得如此挺括,明明就像块练武的好料子,也难怪那燕家的叔父瞧他如此放任自流便痛觉惋惜,说什么也不忍好兄弟的儿子如此毁了自己。
可是……不上进便是毁么?
他父亲倒是上进的很,从镇安公主小小的一个马前卒燕然勒功,甚至尚了最受先皇宠爱的公主,可结果又如何?还不是在最风华正茂的年岁就死在了那最不念情分的战场,只留下一个孤儿险些随寡母改嫁换了姓氏,好不容易也不过只留下这一个“康”字……
又有什么用。
康横只觉得无用,如今百无聊赖地跪在那里也只觉得无趣,他受罚受得乖觉,乖觉也是敷衍,不过是无论怎么闹也还会被镇安公主送来,镇安公主是捆也能把他打包过来的那种狠人,想让别人做什么事便是打断了别人的腿也会硬逼别人去做。所以逃也没用,闹也没用,姑且就也只能这样油盐不进地敷衍下去看看谁磨得过谁吧。
身上昨日刚被镇安公主亲手鞭出来的伤还在,新伤就是这点麻烦,磨得人睡不着后又困且疼到耗得人没力气,不过既然不用进去听课,就算是这样跪在这里他也觉得挺好。
他漫无边际地神游,从前日烟翠楼上朝他丢手绢的姑娘到长孙府前小摊子卖的糖人,熬到日上三竿倒有些困了,那孙瑶也大概就是在这时俏没声地潜伏过来靠近他,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险些破了功。
“嘿!你怎么又挨罚了?”
康横绷住了表情才没送他个白眼做招呼,瞥这混账时对方果然已经幸灾乐祸地笑没了形:“那你怎么也又‘翘课’了?五十步笑百步就谁也别说谁了吧?”
可他这么一说孙瑶倒不干了,后者将漂亮的长眉一竖,合上扇子就戳他后背:“我请过假的好吧?跟你可不一样啊喂!”
康横被他精准地戳在一处新伤上,不由倒抽口凉气:“嘶——!手欠啊你!”
他也真是恼火到有些无奈了,对方却笑得像是刻意踩了别人尾巴也一点都不怕对方“咬”人,反而挑挑眉尾笑容得意:“我就知道你又被公主揍了,怎么?天天挨揍还想着怎么负隅顽抗呢?您何必呢?”
孙瑶这人生得俊俏,此刻负手弯下腰来,将扇子挡在嘴前掩耳盗铃般同他故作悄悄地使坏,明明是满肚子坏水的模样,放在他身上却也是一派风流的公子翩翩。
“诶,小康!”
“叫谁小康呢!”
康横也着实受不了这人的路数,平日就没皮没脸惯了,仗着走位风骚每每一惹完人就跑,一旦拿捏住别人一个发作不了的把柄也就能立刻嚣张得更无法无天,一招用老都不带换的,仿佛势要将“得寸进尺”这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在一本不正经上倒是不舍昼夜地维持了长久的一惯性。
不过饶是如此,康横也知道他如今所说的话里其实有那么几分……是为了他好。
“那你不姓康难道我姓康么?跟你这儿说认真的呢!你看你其实也有你的难处,总这么憋着你心里就不憋屈?要不这次我就先进去和表叔悄悄求个情,和他说道说道这事情的原委,让他也体谅体谅你的难处,那咱以后不也就可以彼此理解互相照应?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也就别总搞这些虚的了,你觉得如何?”
“……”
康横沉默了一会儿,瞥着他,却是忽然笑了:“……谁就跟你们父女一条船上了?”
他说得混不在意,仿佛对事事都不能上心,是年少而无以定心者的轻佻无畏。
孙瑶——长孙瑶一愣,诧异地瞪了会儿他,却也噗嗤一声突兀地笑了出来:“你怎么发现的?”
发现什么?
发现她是个女孩?
还是发现她就是长孙道安的女儿?
这些顺承下来的问题如此浅显,彼此心知肚明,倒也没必要问得如此繁琐。
康横一哂,摇头叹道:“能假扮男子让长孙道安亲自授课还主动替她遮掩的姑娘虽也有别人,但能叫他如此挂心的不也就该是他女儿?你当我傻?燕行燕岳那俩包子分不出男女你当我这么个大男人也分不出么?”
长孙瑶眨巴了几下眼睛,倒是坦然混不吝地不在意,只是多少像有那么几分可惜地叹道:“唉,可我觉得我扮得挺好的呀!你瞧这附近街上哪个姑娘遇见我不是脸红心跳?都夸我风流俊秀英俊潇洒着呢!要不是我立场坚决一口咬定自己心有所属,不知都要折煞多少小美人儿的芳心——”
“……”康横无语地觑着她,也是无语到懒得和她争论这些无聊的废话,“行吧,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就麻烦你胡闹你自己的去吧,别来烦我就是。”
“那怎么能行呢?”长孙瑶眼珠子一转,折扇一摇优哉游哉地,刻意往他肩上敲了敲,“你这样跪得深得本公子心意,难得看你这么倒霉,不折腾得你跳起来挨呲儿本公子怎么都觉着亏了——”
康横冷眼瞥着她往旁边她爹纳凉用的躺椅上大爷似的一靠,也真想翻个白眼送她,不过孙瑶这人,就是喜欢气得别人自乱阵脚,然后才更容易被她牵着鼻子走,他清楚这点,就更不想理她。
可惜他不说话,长孙瑶却是一笑,反而直接得出人意表:“其实你知道我是为了你好吧——”
康横只冷淡地不去看她。
“——还快感恩戴德跪谢本公子?”
“你!”
“哈哈哈哈哈哈——”
长孙瑶一下子得逞,便笑得轻狂张扬,懒懒散散往那里一靠,仗着康横也不可能为她这点“欺负”对朋友动手,更遑论她身份特殊,是太子容昶内定的太子妃,这大周别的不多,就属爱编些淫词艳曲风流逸闻的“下”流文人多,哪个男的要是被人发现和她牵扯得太近,都能被那些瞎编的风流纠葛砸得满脑门子官司,虽然她孙瑶顾忌皇家的脸面肯定也是不肯的,但奈何康横也最怕麻烦。
她心知如此,便如此“仗势欺人”,也真是厚颜无耻。
此刻便那般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好像在个被罚跪的旁边才能瘫得更舒服似的,就那么闲闲地拿着扇子一点一点地直打呵欠,好像此时不过是在等候她爹下课顺手逮着个人便调戏两把。
“你还不进去听课么?”康横也实在巴不得这尊瘟神快点走。
“让小行儿小岳儿自己听吧,今天就不跟他们抢课时了。”
“那你还来干什么?”
“等我爹下课一起入宫呗,” 也不怪康横实在嫌弃她,长孙瑶两手一摊半点大家闺秀的温婉贤淑都没有,“本公子可是堂堂太子妃啊!当然得时常入宫探望我美丽可爱的夫君喽!”
这话让人无语的点实在太多,康横也懒得挤兑她这还没入宫的自称太子妃算不算僭越,若是被她趁机反咬说自己这是关心她婚事、是心慕她,那他康大少爷的审美风评也就要被害得无地自容了。
不过,
“我说孙大‘公子’既然知道自己身为‘堂堂太子妃’,那就能不能和我这个糙老爷们避避嫌呢?毕竟男女有别,如果真被人发现你男扮女装诬陷你跟我有一腿害你当不成太子妃那我可赔不起啊!”
“这是我家,大哥。”长孙瑶敲着扇子无语地瞥他一眼。
康横一笑,无赖道:“那我有什么办法?有本事你让公主殿下改改主意?”
长孙瑶盯了会儿他,却嗤笑道:“我说您这母子关系也忒紧张了些吧?”
她拿扇子指了指康横的背又比划了下他跪着的腿:“这样、这样的,怎么?您这么大个人了还处理不好母子关系哪?”
听她肆无忌惮地反复提起镇安公主,康横也就冷了脸:“跟你没关系的事你最好也别管。”
长孙瑶一乐,却是摇了摇扇子:“我说小康啊——”
“说了别那么叫我!”
“小康啊!”
“……”
“我虽然是觉得母子之间的确很难一直恨下去——”
“那是你没见过!”
“小康啊!有些事总得你自己放下才真可能放下,我也知道我个外人说再多都没用——”
“那你干脆闭嘴不就得了?”
“但就是想让你知道!”长孙瑶猛地用扇子敲了下他的头。
“你!”
“少打断我!”长孙瑶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色,这才又故作高人般起了个范儿,“就是想你知道——”
这腔调拖得康横目光阴鸷地瞪着她,大概也是因为被激怒而带出了点迁怒的恨,可长孙瑶噙着那笑看着他说话,却也渐渐沉出了几分真实的认真:“其实人各有志,怎样的活法都是各自的选择,硬要给别人的活法定个优劣高下未免太自大了,所以说……其实我本来也不是真自大到就想规劝你什么……”
她顿了顿,康横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长孙瑶就也笑了:“不过我偶尔也确实忍不住多事,总觉得你如今就是变相的自暴自弃。不过这也是因为私心来说我拿你朋友,所以偶尔管不住多管闲事的手,你就也不要太怪我了吧,啊?”
她说话不正经,却到底也是出自朋友间的善意,康横本就明白这些,话既说开了,却也只是沉沉道:“……你既然明白那是我自己的事,就也不用再说这些了。”
可长孙瑶却笑道:“我想你明白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作为朋友,哪怕我真觉得你现在就是在放任自流,我也并不觉得你这样就会毁了自己,我还是觉得终有一日你会有真正出自你选择的作为。
这不是因为我有多盲目地相信你,而是你让我如此相信。你知道就在前几天,燕行那小包子还偷偷地求助过我父亲,希望他能出手说服你努力向上吗?”
这、这倒是让康横也难免有些惊讶,而长孙瑶却是含笑瞧着他继续,
“作为一团著名的‘烂泥’,能够让一个认识你的孩子觉得你不是扶不上墙,觉得你纵然真是烂泥也还有被扶上墙的希望——这就是你的幸运,也证明了你确实有某种潜藏的东西是贵重而有价值的、是值得人期待的。而我父亲相信你终有一日能奋发起来,有所作为,我相信他看人的眼光,也相信你让我得出的这种判断。”
那一向风流的桃花眼也难得多了几分认真,
“所以康横,我说这些不过是想让你明白,你今日大可放任自己肆意纵情去纾解你心中的那些郁愤或痛苦,却也不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你能赢得你这些朋友如此的深信,也大可不必过分贬低自己。”
屋子里的长孙先生终于下了课,孙瑶公子就也立刻缠上去同“他的表叔”一起开开心心地进宫了。
小包子燕岳紧随一步兔子似地蹦出来看见他就也欢快地喊了声“横哥”,其后出来的燕行端着副小大人模样一本正经地跨过门槛,一瞧见他就也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扭过头去重重哼了一声。
康横沉默了一瞬,终究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
那时他还年轻,便总有些自以为深沉的哀恸。
却没想过此后经年,岁岁长大,这哀恸也只岁岁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