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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山河美人》(上)陆犼 “也够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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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美人》(上)陆犼
那是张皇后张惜五岁的时候,其还未与隆昌帝的次子容显结姻。
右丞阿舒奴•叶利赫这次倒意外地与左丞长孙老丞意见一致,皆都属意这桩亲事。
前不久长孙家刚牵线订下了太子容宣的婚约,与叶利赫闹得并不愉快。那被属意的唐家虽也不是当朝显贵,却据说是前晋丹阳公主之后。中周自立国以来十分重视前晋正统,对这些血脉姻亲高看一眼倒也有理可循。尤其是长孙家最重体统,给自家的太子外孙结这样的亲倒也不算让人意外。何况彼时隆昌帝正值壮年,瓜田李下,这太子妃的娘家或许也还是不要太树大根深为好。
倒是叶利赫的阻挠显得有些斤斤计较,当时也无人猜到后来叶利赫竟会收唐氏女为徒,直至太子婚约解除,隆昌帝收本来该是儿媳的人入宫,这事才显露出一点冰山角来。
且先只说那时吧,那时张家与唐家的情况并不太一样。
张家虽然世代簪缨,甚至反而还在前朝出过宰相,却毕竟在当朝并不得重用,今朝前期许多前晋的士大夫虽也有从龙之功,其子孙却不得不没落下去。当时张家也同样不再能算得上是显达望族了,又无唐家那种身世加持,这次得了两丞青眼也未免太叫人莫名,就也愈发不安。
以致张家虽也寄信唤回了幼女,却也谨慎请了其外公恒阳老先生来长安给拿拿主意。
那一日张惜她外公就陪着她入了宫,不知是不是她还不习惯这长安的天气,还是她之前都坐在车里才没能察觉,反正她后来也记不清了,只是当时甫一进皇城她就觉得那一日的天有些阴冷,灰蒙蒙的天色令她有些不安。
也可能令她不安的其实是这皇城。
“不知小仙师怎么称呼?”
那一日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深受隆昌帝敬重的国师百里岐山,令人惊讶的不是他看起来有多么年轻,而是他眼睛下的泪痣。
其人,若冒犯地说的话,该是一个如珠明玉粹的美人。但他身上偏又有一种珠玉难及的沉静,珠玉太华美,有时反倒容易叫人觉得浅薄,他却像是脱离了岁月的一潭静水,似山中弈棋之仙,是明镜成台,只映它个沧海桑田巨变,却仿佛兀自被时光遗漏的一潭恬淡,兀自宁静,兀自纤尘不染。
她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像神仙的人物。
倒独独他眼下那一颗泪痣,于这难以用言语描摹的仙人身上倒像错写出了一分情意,缠绵辗转着竟成了一种如此暧昧的动魄惊心,于无声中明目昭彰出一种不可探究的幽妙。
不去注意那颗痣倒还好些,那美貌也不过是仙人必然如此却不该被加以注目的皮相,在那种超逸的出尘之下反倒连注意都像是冒犯了。然而一旦注意到它,就也叫人开始难以忽略那眼睛下眼睫的轻颤,顺势注意到那眼波流转间竟似有旖旎的春风婉转撩拨人心弦,舒展出一种令人心慌的致命吸引,于无言之中却仿佛诉尽了红尘三千,风情万种。
她幼年就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天姿美人,不怪她后来哪怕见到盛年的丹王妃也难以再觉得惊人。
那时隆昌帝正在问他身边跟着的一个孩子。他侧耳听之,却甚至都未动一动目光往任何人身上落上那么一落,他只是笑了笑,不怎么经心的,只是浅浅淡淡的,却也似檀香悠长怡人,沁人心魄,只让人觉得他合该如此。
就连对那孩子,他都像多不出几分孽海人情。
那孩子看来要比张惜大些,是个小少年了,细观其眉眼,倒是惊人,因为那竟像是依据那仙人的模样照着刻出来的,只是其人五官还未长开,此刻乖驯立在百里岐山身边就也立出了几分孩童才有的无辜乖觉,待在那仙人身侧反而被比得有些黯然失色。
而他,必然,也竟然是那神仙人物的亲生儿子。
“我为他批命,定了名字周璋。”
隆昌帝眼睛一亮:“周?可是……?”
那神仙就也说了:“的确是大周之‘周’。是祭祀六玉器之璋。”
他竟淡然道:“在我死后,自他能独当一面开始,他能保陛下的江山二十年繁荣安定。”
“那、那之后呢?”隆昌帝皱了眉头,本也吃惊于他前一句竟然提到了“死”,不过到底还是更关心这所说的“二十年繁华”。
帝王尊威自是威严,但那仙人的神色却始终也仍是很淡,只是他稍稍垂下眼睫,落下的阴影无意间竟也像是蝶翼般轻吻了下眼下的泪痣,无端地动人,光影变化,在他嘴角形成一点错觉般的微妙,张惜竟像是看到他笑了一下:“……逆天改命,到底是要折寿的。”
隆昌帝一愣,却似自以为与他有了领悟彼此的默契,就也不再深问了。
那被奉为神仙的人物只淡淡道:“人命有极,也不能次次都强求。”
那久久还未唱念通报的太监至此也还不敢贸然打断他,倒是他微微偏头转盼望了过来,越过宽广的大殿直直地看向她外公的方向。
“你来了?”
却又好像只是对她说的:“张姑娘。”
张惜没能在那里久待,是那神仙般的人物竟然直接站了起来:“陪我走走吧。”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悠然平静,可是殿内无人可以置喙,就连那据说万人之上的帝王也默然允了,只嘱托他口中的“仙师”不要太累了。
那名为周璋的孩子仍旧跟着他,倒着实令人意外,他刚才听人那般说着自己却也没一句试图打断,此刻也只是静默地跟着,静默到古怪,像是早慧到知趣得近妖。
而张惜直到被外公拉着手并肩走在这个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的男孩身边,偏头望见这个大哥哥漠然无波垂下的眼睛时还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她是我的外孙女?”
她外公这句话并不真像一个疑问,可她外公也分明该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国师。
百里岐山淡淡地反问他:“你听说中周的国师姓百里,难道就没想过会是我么。”
他外公居然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想过……”
那神仙般的人物就也令人难以形容地笑了,他的声音仍旧那么超然,但那个浅浅的笑里有种刺人的东西,像是绝不肯放过他想刺的人。
她外公不说话,对方也不说话,气氛安静得让人难受。
直到她外公不得不打破了沉默,先开了口:“不要牵扯到惜儿,她只是个小孩子……”
那神仙般的人物嘴角飞速勾起一下,那仿佛是个冷笑,静谧无声的,却也打破了他身上那种疏离的清逸,让那种幽妙不加遮掩地显现出来:“……我毕竟是她的师叔祖,就算只考虑这一层关系我都不会害她,何况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儿。”
他停下脚步,这才转过身来真正面向她外公,此刻张惜才惊觉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竟不知何时已变得像冰冷的玉石:“许久不见,你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啊……师兄。”
她外公也看着对方,一时并没有接话。
对方竟也只是回忆般兀自继续道:“我还记得年少时你带我偷跑下山,那时山下的姑娘见你英俊都很欢喜,可惜如今怕是再见不到那种场面了吧?”
她外公默默叹了口气,对待对方反倒很温和:“……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光彩照人。”
那神仙般的人物无声地笑了一下,缀出微妙的嘲讽。反倒终于像是想起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才提醒对方叫人:“过来,璋儿,看到了么?这是你的侄女,你做长辈的,以后做事要记得分寸。”
那周璋倒也乖驯地应了:“我记住了,父亲。”
“乖,这才是爹爹的好儿子。”他摸了摸周璋的头,却像是借由那只玉石般的手刻意把她外公的注意力吸引到了那孩子的脸上。
她外公不觉皱眉。
那神仙般的人物缓缓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长得越来越像我了,对么?”
她外公不说话。
百里岐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兀自道:“我长得也像母亲。北疆戾氏的血统确实强大。我发现这世上有些活物的特征的确就像是墨一样,哪怕只有一滴滴到水里,也肉眼可见鲜明得厉害。不过一代代稀释下去也到底还是要逐渐稀薄,太稀薄了就没用了,我不能让北疆的血统泯灭在我这里。”
她外公像是从第一句就意识到对方做了什么,以致他开口的声音也僵涩得不寻常:“你明知道亲近生出来的孩子……”
百里岐山看着他的目光倏然冷了下来,刺得人也不得不闭了嘴,但是他继续定定地盯着恒阳的眼睛,最终也就缓缓勾成了嘴角的一抹笑,就也只似漫不经心的温柔多情:“这孩子的身体的确是有一些缺陷,不过还好,也不碍什么。”
张惜注意到那少年垂低在阴影里的表情有一瞬的剧变,但那仙师并未看其一眼。
辗转间他们已经走到了百里岐山居住的殿宇,他语调温和得竟也似客气,竟也这样邀请他们进去。
那殿宇从皇宫整体的恢弘中偷出了几分雅致超逸的清幽,与其他金碧辉煌的红墙绿瓦结合得融洽又显眼。
其实他本人就是点翠珐琅似的明丽,只是也多了分明丽难以企及的冷。
“你以前不会轻易叫我不痛快的,看来到底是见识了外面天地的广阔,也不再念及以前那毫无意义的出身了。”
这话来得突兀,直到它被说出来才让人惊觉他竟未放过刚才他好像已经放过了的问题。
悠悠的。
却更让人觉得阴冷。
“师弟!我、我绝没有轻慢你的意思!你知我绝不会忘记师父对我的大恩大德,我也一向视你如亲生手足——”
“手足?谁跟你做手足?你也配么。”百里岐山轻谑地嗤笑了一声,凉薄地讽刺道,“你以前待我可并不是亲若手足,我看你明明处处无奈,倒像是不得不经管主人家的孩子——山下确实好,都把你教成个有自我的人了。”
他乍然的喜怒像薄薄一层浮冰下的烈油,让人很难预料何时才能窥到那些裂冰的缝隙,却又让人害怕看见。
她外公滚动喉结闭了闭眼,像是着实也被他刺痛,却又到底无法斥责他。
百里岐山静静地看着他这种挣扎,冷漠得反倒像是觉得很讽刺似的。但是他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一行人走到了后殿,两侧侍立的宫女连忙打开了后殿的门。
百里岐山就也跨步走了进去,正对的软塌上卧着只猫样的毛球,团成一团看不清脸,长得有些粗短,尾巴粗圆,长着几圈狸猫样的环,毛是炸开的,看来生相粗犷得就不似该出现在这里。
可是那神仙般的人物走了过去,就也将那沙色的毛团团着抱进了怀里,张开五指梳着那东西丰厚的背毛,一下一下地,就也渐渐让手上的动作轻缓了下来,像是那种尖锐的戾气也被这么渐渐地纾解转淡了。
倒引得张惜忍不住偷偷盯着那大毛团瞧,可是渐渐地,她却瞧出了不对。
“外公……”她糯糯地还是忍不住害怕地去拽她外公的袖子,“那、那只猫不是死的吗……?”
那只猫的肚子没有随着呼吸会出现起伏,那只猫根本就不可能是活的!
她外公显然也看出了这点,她外公的表情也让人太难以忘记了,那种凝沉的复杂她这辈子都没再在他外公身上瞧见过,他的眼眶居然有些红,有种几乎绷不住的沉痛。
直到他看到那神仙似的人物因为那童言稚语而稍稍停顿,却须臾又在那死猫的背脊上撸了开来:“……别抱着那只死猫了!”
那名叫周璋的孩子这才有了些反应,他瞪向她外公,有些阴鸷的眼睛里透出一点黑暗的东西,像是阴云里藏了更浓重的黑,被流动的风勾出了一丝一缕才让人惊觉那潜藏着的是怎样的危险。
不过百里岐山并没有被激怒,他微微抬眼瞧向了始终没向这间屋子里迈进一步的她外公,安静又不太具有人性的眼神像是超越了时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串联起了遥远的过去,但那眼神也还是很淡,他也只是淡淡地随意道:“你确定它真的死了么?”
屋子里没人说话,就也一时静默地没有了声音。
至少那猫样的东西是没有声音的。
百里岐山终究也只是漠然道:“也够久了,璋儿,送客人出去吧。”
那叫周璋的孩子得了他的吩咐就也不再废话,她外公沉默冷硬地皱了皱眉,却也到底还是偏开头,放弃了,就抱起她向外走。
……
“喵~!”
那是一声尖锐而怪异的猫叫,她随着她外公惊诧地猛转回头,就看见那只长相奇怪的猫竟在那神仙般的人物怀里抻开懒腰打了个哈欠。
“……这世间所谓的生死也不一定,对么?”
那神仙般的人物只是静静地看过来。
“一个东西,它现在死,过去活,那在现在和过去的那个之间它又是死是活呢?有人眼见确定了,才知道它是生是死,可若未有所见,那生生死死又当真是一定的么?
都出去吧,我累了。”
他这么说了,两个侍立的宫女也就静静地把门关上。
可是他这么说着,穿过即将关闭的门,他定定地还在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外公的眼睛,直到那扇门被彻底关死,隔绝了一切,那扇门后也再没有声音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