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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1 7 5章】雾中花 他笔直地走 ...

  •   【第1 7 5章】雾中花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那血顺着铁扦子流到她的手上,啄得她手上的皮也像被烫了一样惊起一阵哆嗦的颤栗让她猛地回过神来。
      她想她的手一定是被冻僵了,否则不能解释为什么那男人的血洒下来竟也像是热的,因为那男人的血明明就该冷得很。
      她讨厌雪天。
      大雪后的天冷得像冰窟,是原本就有水的那种,外面的寒风打在人身上像迎面呼来的铁墙,待在屋子里则是阴冷。她和她娘亲住的那间屋子墙薄得敷衍,勉强糊住了四周却连一点热乎气儿都兜不住,没日没夜就是从脚底下泛起湿冷,何况这屋里也没什么热乎的,那男人从来也不肯给她们柴火,连让她滚出去捡来的那些也不肯给她娘俩留下一点。
      她还记得那破筐被那男人抢走的时候也当真是她最恨他的时候,不然以她平时的性子她还是怕他更多,长大后她虽然也想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要怕那男人,但至少在当时的她眼中,那个男人也真是高大又恐怖,她从地上费力抬头仰视他的时候格外害怕。
      那个雪天也格外的难熬。
      她娘亲病了,这么难得地能躺在床上歇着却也到底很难受,咳嗽的时候有时会带出血来,却又总是咳嗽,总是捂着胸口,勉强撑起身子的时候就好像会抻到腋下连向胸口的一片,疼得嘶嘶地直抽气也还满头冷汗。
      她那时还不知道怕,她还不太明白死到底是什么,甚至别人不说她都想不到这件事,那时她更怕疼。
      那几天那男人过来得少了,她娘亲脸上的淤青也总算好了些,虽然她觉得她娘亲咳嗽起来的确吓人,夜里黑漆漆的时候听着也更容易叫她懵懵懂懂生出许多摸不着头脑的畏惧。但暗暗地,她也的确是因为那男人不来而有些高兴的,她那时竟会觉得她和娘亲不用在这种时候还要面对那男人倒也还算件好事——
      多可笑啊?
      她那时竟是分不清因果的。
      如果再来一次,她绝不会在年少时就杀了那男人,她那时太蠢了,如果是现在,她一定会把他千刀万剐……她要把他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踩到地上、碾成泥!
      ……
      那一天的风有些大,风轻易就打透了她袄子里的破棉絮,那袄子是她娘亲给她凑出的,里外缝了两层好不容易求来的布,拼成了一件小衣服,她裹上身了衣服下面就有些短,跑动的时候袄子直往上蹿腰那里容易有些冷,她总拿条小布绳系着,那绳也是她娘亲给她搓的,但那天她没来得及系。她娘亲穿的也比平时还薄。
      她娘亲平时穿的就已经很薄了,但她平时穿的那件破袄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填的,她不认识,不知道能不能也叫“袄子”——她娘亲好像已经穿了好几年了,在她印象里一直是那件,但是还可以用,还凑合,好像还能再用上好几年。
      可是那天那男人不让她穿,好像嘀咕着“可惜”还是什么的,就硬是把她娘拽了出去。
      外面特别冷,旧雪灰灰的,在阴天下看起来脏兮兮的,她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跑,那男人并不想等她,吼她滚,她被踹了两脚,要不是她娘扑在她身上,光这两脚可能也不算完。不过那男人今天也的确不知为什么好像好说话了一些。
      于是她这么一看,倒也没那么担心了,就也听了她娘亲的不再跟了,那男人在背后骂她“贱蹄子,不打不乖觉”。
      她走了两步又回了回头,渐渐地就也看不见她娘亲了。
      那天的风很大,她难得跑进了大房子里等,那里倒是很暖和,虽然她也不敢浪费柴火,可好歹是没那么冷。她想那男人可能会先回这儿来,门外的风声呼呼地像在敲门,可敲了好久男人也没带她娘亲回来。
      直到天黑了,她知道灯油在哪里,她常替男人添,可不敢自己用,就在屋子里等。不过就连这间大屋子里也没有镇上那些好漂亮好漂亮的纸窗,漏不进几缕光来,她还裹在袄子里,终于还是觉得就算是在大屋子不烧火也还是很冷。
      她等得好像要在寒冷里睡着了,直到外面骨碌碌地先响起了声音,她一惊醒就赶忙跳下椅子小跑着出去看,推开门就见到了那辆好漂亮的马车。
      从那马车上下来的人也漂亮得像神仙一样。
      其实当时的她未必真这么觉得,只是长大后偶尔回忆起过往,就会觉得她见到梧桐夫人的第一眼就合该是那样了。
      雪地里清冷华贵的月光陪衬着她,宝饰绮罗装点着她,风光那么好,她就是风光。她想那是自己见到夫人的第一眼,那一眼的夫人一定很美……哪怕之后她就要听说她母亲被夫人的马车撞了。
      她母亲的肋骨断掉了。
      她母亲可能就要……
      她不知道,她可能咬了夫人,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扑到她母亲在医馆的床铺边,她记得她母亲笑得很艰难。
      那一夜她守在那里,被大夫赶出去休息,或是被那男人再赶进去打打下手,又被夫人带出来,她、她那时可能……可能是有些不识好歹地…恨夫人的,她、她也不记得了……
      直到、直到她被她娘亲单独叫进去,屋子里用了烧炭的炉子,烧得很旺,也同时还开着窗,感觉特别像富人家才能做到的那样,可是她那时没心思感觉暖和了,她的手脚都像被冻僵了,自己感觉不到。
      她娘亲却告诉她——
      ……
      那男人蹑手蹑脚地进来,真难得不是骂骂咧咧的,就像做贼一样,她坐在炉子旁的小板凳上,用那拨炭的铁扦子翻着炭火。有些炭被烧得太旺了,对人身体不好,有些炭没被烧起来,只被燎灰了一片又灭了,很可惜。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拨炭做什么,或许她该把那些旺的烧得再旺些,也或许她该把窗子关好,她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倒是男人终于惊叫着骂起来:“你娘都凉了你还坐那儿干嘛?!你他妈的不知道叫个人啊!”
      那男人被骇了一跳,就又生了火气,如往常一样想踹她几脚却又像是顾忌外面还有别人,不敢闹出太大动静,便狠狠瞪了瞪她,转过身去……
      她那时也特别恨他。
      像被男人抢走柴火的时候。
      恨是一个好东西,她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那么觉得。
      她把那只炭火里烧着的扦子抽出来,把顶端用来夹碳的铁片别脱了环,只抽出铁扦光溜溜的杆子……就从他后腰往上……
      捅上去!
      ……可能穿过了腰子吧?扎穿了肺,从他胸口……刺出来!
      他嗷嗷地叫啊,手臂乱挥,肢体抽搐着倒在地上,险些把她压死,但她被他带得站不稳摔倒了也没松开手。只觉得原来生得如此高大的男人其实也会叫得像曾经被他剥皮的牲畜一样……可也真可怜!
      夫人进来的时候她脸上的血还没干,但夫人缓缓地走过来,也只是在她身前蹲下,抱住了她,轻轻地、哄孩子入睡似的拍着她的肩,她纤细的指尖像有魔力一样,像有一种几乎规律的韵律,存在感很鲜明,稳定,令人不觉地舒缓下来。而她身上那种清幽的冷香也同样令人放松。
      她回过了神才发现自己颤抖着哭得厉害,但她不能哭,她不能这样,这样看来就像路边的阿猫阿狗没有丝毫被捡走的价值,她急忙跪下去,怕夫人嫌弃,她跪着求夫人把她收到身边。
      而夫人也到底心善,收她入了外门。
      这和她娘亲嘱咐她的其实不完全一样。
      她娘亲让她去做的——是无论如何!是哪怕跪到死!也要求夫人带走她!
      因为她说如果继续留在那男人身边那她迟早也会死的!
      “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了……玉儿……逃!你爹迟早会卖了你!你要逃!”
      她那时还叫玉儿,但她已经知道她娘亲从还做姑娘的时候就很喜欢枫叶了,她后来自己亲眼见到过满山的枫叶,枫叶确实很好看,就像从树上滴下来的心血。
      像十多年后的某一天,某一片枫林,同样红得漫山遍野。
      那时李显扬骑在马上问她:“你还那么讨厌男人啊?”
      “讨厌……当然讨厌。”她就也笑了,轩眉昂首,看在别人眼里估计跟哪家骄傲自大的男人也其实差不太多,“因为男人就是很讨厌。”
      李显扬也是被气得无奈:“那你还跟着独孤飞带兵打仗?难道你家王爷就不是男人了?你们帐下的士兵就不是男人了?”
      “我又就没把他们当男人过!”
      那时的她已经可以扯扯马缰就让骏马喷个鼻息去吓唬李显扬的马,懒洋洋地笑得骄纵,蛮不讲理,就和她印象中大多数凶恶的男人一样,靠拳头说话,所以尽可以蛮不讲理,而她觉得蛮不讲理有蛮不讲理的好。
      她当然一直觉得花很好,花很美,但花太娇弱,比起花来她还是更想做一把刀、一柄剑,比那些能摧折花的更强,把那些摧折花的……折掉。
      -
      玉枫林还是撑起身下了地,她不放心江扬那边的情况,那钱夫人的事儿他不肯细说,白孔雀说得模模糊糊却反而让她更生了疑虑。
      她有些担心是出了事。或者要出什么事,做个病秧子躺在床上实在不是她能忍受的风格。她拿出剑拄在地上,她的剑比制式的要长,她的剑长甚至是江扬的两倍。
      哪怕受着伤她走起路也很急,这其实对她没有好处,但是她做事的时候也往往并不会考虑自己的“好处”。
      好在她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了白孔雀。
      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撞见了她。
      “羌霄?”
      白孔雀闻声抬眼,瞧见了她,就也勾起嘴角弯弯地笑了。
      许是带了笑模样,那双明珠美玉似的眼笑盈盈的,倒也亮得有些像个从未瞎过的人。
      他笔直地走近,就也带来一股极浅淡而仍悠长的冷香,如同被刻意稀释过的一样。
      其实自打再见,或者据说自从白孔雀在六觉寺吃了那所谓的“眠虫丹”后,他的身上就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
      只是关注香味这种东西总难免给人些过于旖旎的不好联想,太暧昧了,她就也刻意没去认真闻过,饶是如此,她也觉得这香味好像和刚才不太一样。
      没那么甜了,却有些……更让人难以忽视?让她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
      “原来你在这里呀,我找了你好久。”
      那双漂亮到妍丽极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竟也如同稚子般纯然的无辜,明净而华美,不知是不是因为此刻笑着而弯多了几分的眼尾俏丽地挑起,如同蝶尾翩翩,竟也带出了一点女子般的媚,笑则含情,不笑更让人伤情。
      是一种雌雄莫辨的,令人忍不住被其吸引的风情万种。
      那种幽幽的冷香也好像更浓了。
      她之前从未觉得白孔雀长得像女子,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有些不那么确定如果说眼前的人是女子她又会不会怀疑。
      她来不及觉得不对——
      “那我就带你走吧。”
      ——眼前的白孔雀就已经在光影中模糊了。
      她最后只记得接住自己的人环住她肩头的手落在后背,随手像哄孩子一样轻缓地拍了拍,虽轻却稳定,自然而然就带出了一种极富有规律的节奏,如同无声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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