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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浅蓝色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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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花如梦初醒,用最快的速度把沾了血的运动服重新塞回了床底,她快速地呼吸了几次,掀开床垫,找到了那本包了封皮的小说,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晾衣杆,走到了门口。
“这是什么?”李春花一脸苍白,语气不善,瞪着眼看着客厅里的王佩。
王佩一怔,看着她手上的书,别开了视线道:“别人借给我的小说,你别弄坏了,我还要还给别人的。”
“谁把黄色小说借给你?王佩,你到底在外面都交了一些什么样的朋友?”李春花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什么黄色小说!言情小说而言!”王佩大怒,声音尖锐起来,“你怎么一天到晚就在说我谈恋爱看黄色小说,简直莫名其妙,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东西吗?有病吧!”
“我发现你现在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李春花把书狠狠摔在地上,“又是离家出走,又是去网吧,看这种书,一心想着谈恋爱,白养了你!”
“我说了没有谈恋爱,书是别人借我的!你有完没完!”
拿着长刀守在巷子口时王佩的情绪都没有现在激动,她脑子里嗡得响了一下,失去理智,扯着嗓子对妈妈大吼道。
李春花一口气没有喘过来,憋得脸色发白,恨恨地用晾衣杆打了王佩两下。
“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打完女儿,李春花先落了泪,晾衣杆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她变得灰败起来,脸皱巴巴的,像一颗干瘪的气球。
李春花动手时,王佩伸手挡了两下,她还没有察觉到痛,她的妈妈就已经松了手,掉头去了厨房。
很不对劲。
王佩不觉得自己是个受虐狂,可今天的李春花有些反常。
王佩往前走了两步,视线在她的房间里扫了一圈后,她捡起了被妈妈摔在地上的书。
趁着把书放回原位,她又看了下床底,确认没什么问题后,王佩捡起晾衣杆,放回了阳台,旋即走到厨房门口,悄无声息地看着李春花忙碌的身影。
妈妈为什么没有喊她煮饭?
王佩的视线一动不动地粘着妈妈,看着她艰难地蹲下去舀了一杯米,起身放进高压锅里淘洗。
水放的很大,哗啦啦的,李春花一只手在锅里淘洗,一只手绕到背后轻轻地锤着腰。
这几天事情多,看上去她的腰又痛了。
说起来,李春花的腰痛与王佩还有关系。
王佩小的时候,家里经济条件还不错,李春花对她抱有很大的期望,她送女儿去学跳中国舞,试图得到一个腰杆挺直、身姿挺拨的女儿。
可她没想到王佩年纪小,筋骨却很硬,跳了一两个月,腰都下不了。
学跳舞是要花钱的,王佩花了钱什么都学不到,这让李春花很生气,她总觉得是王佩故意在跟自己作对,不想吃苦,逃避练功,于是一次争吵后,李春花为了证明给王佩看,气得在女儿面前下了个腰。
李春花也没想过她女儿究竟遗传的谁,这个腰下的,疼得她一头冷汗。
第二天去医院照片,医生说她得了腰突,她也不好意思在外头讲自己是为什么腰突,只迁怒王佩,从此再不肯弯腰去灶台下舀米煮饭,非得要王佩去做不可。
王佩也接受了因为这个原因而分配给自己的任务。
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淘米煮饭,好多年了,王佩做成了习惯,差点忘了原因。
李春花也应该如此,她今天怎么了?
王佩盯着李春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房间。
她一走,李春花像断了线的木偶,松松垮垮地往橱柜上一靠,哆嗦着吸了一口气。
李春花的背被冷汗浸湿,只要刚刚王佩再多强硬片刻,就能击碎她的面具,看到她无措且恐惧的内心。
王佩让她感到恐惧,李春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李春花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病房里王强与警察们的对话——“谁动的手,你看清楚了吗?”“看不清脸,是个小个子,穿着运动服。”
小个子,穿着运动服。
昨天早上出门时,瘦小的、穿着运动服的王佩,低着头走在自己身边,只要一闭眼,那场景就能浮现在李春花眼前。
她们出门的时候王强还在睡觉,没有看到王佩穿了什么衣服,不然他早就知道伤人的究竟是谁了。
想到那件沾染了血迹的运动服就藏在王佩的床底,大滴大滴的冷汗从李春花额上冒了出来,她不由地回想起昨天白天自己跟女儿的行程。
谁会在意王佩身上穿的是什么?王佩的外公外婆会记得吗?会不会有一天,他们跟王强在一起说起这件事时,听到王强说到运动服,会想起那天外孙女身上的衣服?
思及至此,李春花出离愤怒起来,这个该死的小孩,王佩有胆子去做这样的事,为什么又要留下这样的破绽?
旋即她被自己刚刚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
实在是太离经叛道了,从小到大一直循规蹈矩,四十岁了还老老实实被父母大骂的李春花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的心砰砰跳着,手指也变得麻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
李春花转头看向厨房,案板上放着一块她上午拿出来解冻的猪肉,被她从正中间一分为二,跟菜刀一块躺在案板上。
今天白天是王佩大姑负责照顾王强,她等着李春花晚上过来接班,所以李春花最好快点把饭菜做好,安顿好王佩后赶去医院。
但李春花太累了,她日复一日、一日三餐劳动的四平米,突然变得如此让人恶心。
靠在橱柜上放空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出了厨房。
王佩专心致志地在屋里抄作业,不过三天没去学校,她很吃惊自己竟然欠下了这么多作业,数学老师发了狂般赶进度,即便有同桌的好心帮助,王佩依旧写到手疼。
等到李春花在外头喊吃饭,她才回过神来,放下笔应了。
走出房门,餐厅里传来的食物香气让她愣在了原地,王佩睁大了眼看着餐桌上摆着的两菜一汤,惊疑不定地问道:“这是你做的吗?”
李春花伸手把脸颊旁的发丝别回耳后,瞥了一眼王佩,平静道:“不是,今天上班太累了,不想做饭,打电话叫小炒送过来的。”
“——你叫了小炒?”王佩更吃惊了。
厨房里用高压锅煮好的饭还在嘶嘶泄气,冰箱里冷藏有早上从冷冻里拿出来的肉,外婆种的南瓜放在厨房的地上——李春花竟然会选择让女儿吃小炒?
“我不是你的老妈子,一天到晚辛辛苦苦为了你好,你还不领情,不领情就吃小炒好了,我轻松,你开心。”
李春花拉开椅子坐下,也不管王佩,拿起碗筷,大口大口地往自己嘴里塞着食物,机械地咀嚼下咽。
王佩一直站着盯着李春花看,直到注视着妈妈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吃完,起身把自己的碗拿进了厨房,她才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放了豆豉的辣椒炒肉,味道不错,是家门口那家小炒店的手艺,王佩细条慢理地嚼着,又喝了一口番茄鸡蛋汤。
汤寡淡了些,不太好喝,她只喝了一口,心思又转到了李春花身上。
李春花在屋里忙得团团转,收拾好要带去医院给王强的东西,又催着王佩快点吃完。
“等会我洗完澡你就去洗,先把脏衣服给我,我拿去跟我的一起洗了,你晚上睡觉前记得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晾。”李春花语气不耐地说道。
交代完后她飞快的洗了一个澡,站在离餐厅一步远的洗手间里吹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你快点。”
李春花举着吹风机上下移动,瞪着王佩,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王佩只好快手快脚地收拾好碗筷,回屋拿衣服洗澡。
她拿着睡衣走进淋浴间,刚关上门,李春花就站在门口,一边吹头发,一边敲门催王佩快点把衣服拿给她。
“知道了知道了,干嘛这么急啊!”
王佩被催得上火,脱衣服时差点被裤腿绊倒,靠在门上没好气地大声道。
门外的动静终于停了,等到王佩把门开了一条缝,伸手把衣服递出来,她听到李春花平静地叮嘱她道:“我要去医院看你爸了,晚上我不在家,你记得把门锁好,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有事给我打电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你去吧。”
王佩说完关上了门,打开龙头,仰头看着热水一抖一抖地从蓬莲头上朝四面八方喷射。
她在心里数到三十,才鼓足勇气走进了水中。
“嘶——”
但水还是太烫了,王佩被烫得龇牙咧嘴,强忍着把自己搓洗干净,立马关上了龙头。
等王佩穿戴整齐走出淋浴间时,家里只剩下了洗衣机吭哧吭哧的声音,李春花已经带着她收拾好的大包小包走了。
王佩懒得吹头发,用毛巾包着头,回屋打开台灯准备补上欠的作文。
她埋头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放下了笔,王佩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而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去。
那一团原本应该贴在墙角的脏衣服不见了。
李春花身后背着一个大包,怀里抱着王佩那件浅蓝色运动服,忐忑不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春花艰难克制住自己想快点找个垃圾桶把衣服扔掉的冲动,低着头,匆匆跨过横亘在家属区跟造纸厂之间破掉的铁丝网,钻进了黑沉沉的厂区里。
北风吹过废旧的厂房,呜呜直响,除了头顶上的月亮,这里没有别的光源,李春花凭借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锅炉房的位置。
到了地方,李春花找了个角落,先把那件沾了血的衣服放在地上,再打开身后的背包,从里头拿出一瓶医用酒精。
一整瓶酒精被她仔细地倒在衣服上,李春花收好酒精瓶子,站远了点,用打火机点燃了一张纸,扔在了浸满酒精的衣服上。
淡蓝色火焰瞬间包裹住了衣服,李春花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了几步,仍旧闻到了一股呛人的酒精味。
她捂着鼻子咳嗽了几声,继续往后退,直到退到了墙边才停下。
火焰在李春花眼中跳跃,她静静看着,等待着它熄灭。
等了几分钟,或者几个世纪,火焰停止燃烧时,李春花紧绷的身体也松懈了一点。
她走上前去观察着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先小心翼翼地踩了一下,确定火彻底熄灭后,她用力把地上那团衣服的遗骸碾碎踢散,又找来尘土,挥洒在上头。
做完这一切,像是挪走了一块压在心中的大石头,李春花稍稍振奋了精神,她沿着原路返回,走到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依旧不肯打表,李春花竟然也没有砍价,她把自己扔进了后座。
李春花闭上了眼。
浅蓝色的火焰仍然在她的视网膜上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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