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颈之爱》喇宝

11、第 11 章 那件衣服去

　　妈妈真的爱我吗。
　　王佩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李春花的脾气阴晴不定，好得时候照顾王佩无微不至，坏的时候母女俩在家上演全武行，王佩能感受到的母爱也因此起伏不定，有时候她承认妈妈是爱她的，有时候她又恨不得让妈妈去死。
　　妈妈想瞒着她带她去奶奶时王佩恨她恨得要命，妈妈凌晨三点在网吧找到王佩，抱着她痛哭时，王佩又觉得妈妈确实是爱她的。

　　凌晨三点的网吧比白天安静，包夜的半大小子到了这时候也困得直点头，桌上趴着几个已经睡着的，还打游戏的也不自觉地降低了音量。
　　现在的网吧里最大的声音是李春花的哭声。
　　她紧紧抱着王佩，哭得浑身发抖，口齿不清地不停说着：“你要吓死我了，这么晚了还到这种地方来，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办。”

　　王佩被箍得很痛，她很久没有被李春花这样抱着了，妈妈的怀抱和气息显得又熟悉又陌生，这让她感到非常不自在。
　　而且越过妈妈的肩头，她看到网吧里其他还没睡的人都转过头来，皱着眉，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她们。

　　王佩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试图从妈妈怀里挣脱，她垂下眼道：“我也没地方去，只能到这里来。”
　　李春花感受到女儿轻微的抗拒，慢慢松开手，揉了揉眼睛强笑道：“你没事就好了，我们家现在，唉，你没事就行。”

　　李春花眼睛通红，微微弓着背，再也没有上一回王佩离家出走后那种强硬的态度，她频频眨着眼，看上去失魂落魄，精神紧绷。
　　王佩观察了一会儿李春花的表情，试探道：“我们家现在怎么了？”
　　她问的李春花浑身一颤，焦急地牵着她的手往网吧外头走去。

　　“到底怎么了？”王佩装傻。
　　“你爸爸出事了，你爸爸他——”李春花拉着女儿走到网吧外头的小巷子里，声音又尖又细，“他在外头又惹到人了，被人捅了，现在在医院里。”

　　“他被人捅进了医院，那他还好吗？”
　　“现在不知道，我出来到处找你，你姑姑她们在医院看着，前不久打电话给我说从手术室出来了，估计没大事，老天啊，希望他没大事。”
　　李春花一边慌慌张张地说着，一边拉着王佩在深夜的大街上走，不时左顾右盼，想要打辆车去医院。

　　“我看这一回八成又是因为女人，他老娘做完生日，喝得醉醺醺地还要跑到沿河街去。”王佩不说话，李春花也没有停嘴，仍旧絮絮叨叨地说着，“明明吃过一回亏了，就是学不乖，非得哪天丢了命去。”
　　王佩瞥了一眼妈妈，略带遗憾地说道：“还得等到哪一天，这一回就死了不好吗？”

　　李春花闻言，瞪大了眼，猛地回头看向女儿。
　　她的视线从不停在女儿的脸上扫来扫去，可她没有从王佩脸上看到半点担心难过，她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王佩了。

　　“他是你爸爸，你怎么能这么想他？这么多年，说句老实话，妈妈管你管得多，我们俩也吵得多，你爸爸还是很少对你动手的。”李春花第一次察觉到了王佩对王强的不满，不知为何，心里居然有些害怕，小心翼翼为王强解释起来。
　　“是吗？”王佩果然对她的解释无动于衷，偏过脸，去看街上驶过的一台出租车。

　　“那是你爸爸，佩佩，爸爸妈妈之间的矛盾不要牵扯到你，你是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李春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的口气对王佩说道。
　　王佩没理她，她大喊了一声出租车，冲着那辆越开越慢的租出车招了招手，回头对李春花道：“行了，去医院吧。”

　　凌晨三点的出租车是不打表的，司机听她们说要去医院，张口就要二十块钱，李春花竟然也一声不吭地点头忍了。
　　母女俩沉默地坐在车后座上，各自看着窗外飞过的路灯。
　　有几次，王佩感觉到李春花似乎偏头看她，想说什么的样子，但一直到了医院门口，李春花也没有真的说出什么来。

　　今天一整天对于李春花而言太过煎熬了。
　　王强是被路过的行人发现的，行人叫了救护车，救护车把他拉到了城里的中心医院，他一开始没有恢复意识，急诊科在他身上找到了手机，给李春花打了电话。
　　李春花到医院后见到王强的惨状，两眼一黑，几乎要昏过去，忙不迭地给王强的姐姐们打电话，只来得及问了一嘴在哪里发现的王强，又急着出来找王佩。

　　李春花慌得要命，没有想过报警这回事，等到王强的姐姐们赶到医院接手，彼此商量了一会儿后，才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几乎只比李春花和王佩早一秒钟到病房。
　　王佩站在门口，拒绝了李春花要拉着她进去的要求，隔着一道门静静打量着她面色苍白躺在床上的爸爸。

　　王佩听说王强运气不错，长刀虽然贯穿了他的腹部，却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重要的脏器，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在警察到来前已经睁开了眼睛，有了说话的力气。
　　两个警察先问了一些王强姓谁名谁，家住哪儿之类的基本情况，见他能对答如流后，一个年长一点穿着便装的警察，自称姓吴，低头问王强：“谁动的手，你看到脸没有，认识不？”

　　王强裹了一肚子的绷带，躺在床上虚弱地摇了摇头，细声道：“我喝了酒，没有看清脸，好像有两个人，一开始是个小个子，穿着运动服，后来动手的那个我没有看到样子。”
　　年轻一点姓赵的警察拿出纸笔记了下来。
　　吴警官又问了王强，怎么动的手，对方拿了什么凶器，他们之间有没有说什么话。
　　王强一一答了，顿了顿，又强调道：“警官们，我最近挺老实的，没做什么坏事。”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吴警官笑了笑，反问道：“我们问你这个了吗？你一个受害者，怎么还怪心虚的？”
　　王强的大姐连忙上前帮腔道：“哎哟两位警官，不要开玩笑啦，我弟弟真的是个老实人，今天是我老娘做生日，他才多喝了一点酒——”
　　“问他呢，你插什么嘴？”赵警官冷着脸打断了她，“都出去等！”
　　吴警官笑眯眯地点头道：“是啦，你们都听到没。”

　　一屋子无关人等都被请了出去，原本站在门外听的王佩无奈离得更远了一些，跟家里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等了好一会儿，病房的门才重新打开，吴警官往外走，赵警官在里面对王强道：“你看看，确认没问题就签个字。”

　　吴警官把着门环视了一圈，用视线扫过了外头等着的每一个人，又回头对赵警官道：“小赵，快点。”
　　赵警官应了，收好东西，大步往外走。
　　两人没搭理外头家属们一叠声的问话，径直找到医生，拿到了从王强身上取下来的凶器。

　　赵警官看着这柄长刀，皱眉啧了一声：“唉，又是那些烂仔，还只有刀，外面的钢管呢？局里忙的要死，难道还要人特地去给他找钢管？”
　　“嗳！”吴警官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看了门外一眼，“家属都在，说话注意点。”
　　赵警官撇了撇嘴，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刀，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声道：“现在上面少说有四五个人的指纹，怎么搞嘛，麻烦死了。”

　　他怕吴警官又要点他，说完就手脚麻利地用纱布把长刀裹好，又拿出牛皮纸再包一层贴上胶带，转头对吴警官道：“固定好了，先回一趟局里还是直接去现场？”
　　吴警官无奈地摇了摇头，摆了摆手道：“回局里，先放东西。”

　　两人拿着证物走出门，熟练地扒开一窝蜂围上来的王强的姐姐们，一边走一边敷衍道：“行了行了，回去等着吧，我们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家属，会尽力的，放心吧！”
　　说罢他们没等电梯，一前一后进了楼梯间。

　　“警察叔叔。”
　　他们在楼道里被王佩叫住了。
　　王佩小跑着追上来，惶恐地问道：“我爸爸是王强，谢谢你们过来，我，我想问一下，警察能找到是谁伤害了我爸爸吗？”

　　两位警察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
　　吴警官上下打量着这个瘦小慌张的少女，见她发白的嘴唇在轻轻颤抖，非常害怕的模样，便放缓了语调，遗憾安抚道：“我们只能说尽力，但，跟你说句实话，最近局里事情多，我们警察人手不够，你爸爸其实也伤得不算重——”
　　吴警官的笑容里多了一点点真诚，他对王佩道：“不过这些事还是让大人来管，你小孩安心读书，这么晚了快点回去吧。”

　　王佩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仍旧失落着。
　　“难道这只能算他倒霉了吗？”她嘴里喃喃说道。
　　“大半夜的，你爸爸偏要一个人跑沿河街去，那里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他也不是什么老实人。”赵警官年轻，对半大小孩也没多大耐心，说话直接许多，“老实人会搞这些？他没多大事，局里事也多，我们说了会尽力，你就回去等着吧。”
　　“对群众说话口气别这么冲。”吴警官等他说完，瞥了他一眼。

　　王佩被赵警官说的抬不起头来，含含糊糊地应答道：“我晓得了，警察叔叔，谢谢你们了。”
　　“行了快回去吧。”吴警官催促道。
　　王佩点了点头，又冲他们弯了弯腰，转身往楼上跑去。

　　“她爸爸，我一眼看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老嫖客常年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八成是争风吃醋闹出来的事，吴哥你说呢？”赵警官看着王佩的身影消失在楼道，转头对吴警官道。
　　“谁知道呢？”吴警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做我们这一行的，最好不要先对事情下定论。”

　　他们说完这句，不再交谈，行色匆匆地往楼下走去。
　　躲在阴暗中的王佩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王强住院这事，他的几个姐姐跟李春花商量了一下，都觉得是件不体面的事，既然伤得不重，也不要告诉王佩的爷爷奶奶了，几个人一起轮班照顾他。
　　“春花要上班，佩佩要上学，我们几个下岗的下岗，打流的打流，平时没什么事，就多花点时间。”
　　王佩的大姑姑对李春花笑道。

　　大姑姐愿意帮忙，李春花自然不会不同意，她白天在王家吃酒打牌搞了一整天，晚上又没得睡，早就累得麻木了，她们说什么她都点头。
　　而王家几姐弟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的，李春花在医院里都轮不上跟王强说两句话，撑到天亮了，她跟王佩大姑说了一声，带着王佩先走了。

　　回去不赶时间，两人选择了坐公交，挤在一群去上学的学生中，摇摇晃晃地沉默到了家中。
　　“去洗漱一下吧，你要是还能坚持，今天最好还是去上学，毕竟还是学生，缺了几天的课，老师对你都有意见了。”李春花勉强对王佩挤出一个笑来，语气也温和得可怕。

　　王佩摇了摇头，轻声道：“昨天一夜没睡，我现在困得要命，去学校也是睡觉，老师还是会对我有意见，你再帮我请一天的假行吗？”
　　她一边说，眼睛一边眨呀眨，一副困得不行的模样。

　　王佩说的话有道理，李春花累得已经无法再独断独行，她眼窝深陷，两条重重的法令纹嵌在下垂的脸颊上，看上去平白老了几岁。
　　“好吧，折腾了一天，真要你去上课估计你也听不进去，我再帮你请半天假，你下午再去上课，我们各退一步。”
　　李春花叹道。

　　王佩微微睁大了眼。
　　我们各退一步这句话，她思忖十几年来，从来没从妈妈嘴里听到过。
　　“好，我下午去上课。”王佩点了点头，决定见好就收，不打算再跟妈妈争执，转身往自己房里走去。

　　“对了。”
　　王佩刚刚转身，李春花就叫住了她，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昨天你出门是穿的这件衣服吗？我怎么记得我给你拿的不是这件呢？”

　　李春花直勾勾地盯着身前穿着白色半截袖的女儿的背影。
　　她很多时候都不太聪明，因为她每天都很忙，家中琐事也总是搞错，即便如此，凌晨在病房里，她头脑空空地站在王强身边听他回答警察提问时，还是忽然想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昨天出门前，她想着王佩奶奶做生日，特意给女儿选了一件穿起来很精神的运动服，浅蓝色，带着大大的兜帽。
　　那件运动服呢，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