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年为期》黑木花

56、第056章 暗恋桃花源

　　时间好像不存在了。
　　许者清把自己困在房间里。
　　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条一条的亮斑。

　　那把对着窗的椅子，她吃早餐时就坐了上去，再没动过。
　　碗筷还摆在桌上，筷子斜搭在碗沿，像刚搁下。
　　可实际上，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食堂的肖阿姨看出许者清不对劲，让她这几天不用来了。
　　许者清没说话，脑子里嗡嗡的，把早餐端进屋，机械地吃完，坐到了现在。

　　她无事可做，脑子里也生不出“该做什么”的念头，整个人活在一片真空里。

　　敲门声响了好几遍，她才听见。那一瞬，感官像一扇锈住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所有声响和气味潮水一样倒灌进来。

　　她扶着桌沿起身，腿麻得发木，走到门口拉开门。
　　午后的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穆依兰和白熊一前一后站在那儿，看着她。两人没说“你还好吗”，只是自然地拉住她的胳膊，往外走。

　　她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架着自己，一步一步挪出门槛。
　　“今天演完出我们就准备走了。”穆依兰说。

　　许者清慢了半拍，目光转到穆依兰脸上。

　　穆依兰脸上带着点惋惜，歪了歪头。

　　“秦总那边我们也说好了，待下去没意思了。”白熊接话，“这里演出机会太少，还是得回北京，有个综艺通知我们去面试。”

　　许者清又看了穆依兰一眼，下意识嘟了一下嘴。“好。我也走。”

　　穆依兰默默点了下头，把她往身边带了带，才说：“今天晚上，我们要演《暗恋·桃花源》。”

　　“这个你都演过吧，今天也来玩一个？”白熊说着，胳膊肘随意搭在墙头上，半边身子晒在太阳里，眯着眼。

　　许者清点点头，和穆依兰挽着手，踩着石板路往院子深处走。
　　白熊从墙头上直起身，几步跟了上来。

　　午后，太阳正毒，石板路烫得反光，鞋底软塌塌的。
　　院子正中那棵老滇朴，树冠撑开一大片绿荫，风一过，叶子翻出浅白的背面，簌簌地响。

　　正对面，秦总和安娜聊着天，迎面过来。
　　穆依兰和白熊往边上侧了侧身。

　　许者清却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两人几乎走到跟前，她才往前跨了一步，主动开口：“秦总。安娜小姐。”

　　安娜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许者清也不在乎，被人嫉妒、当枪使、做假想敌，她都无所谓。她扯了扯唇角，低下头，看着脚下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那一小簇杂草。

　　秦总拉着安娜，把白熊也叫到身边：“今天搭个帐篷。你们这个《暗恋》和《桃花源》两个剧组，这边一个、那边一个，两边的柱子往旁边拉一点，不要演得那么拘束，室外自己玩。”

　　许者清一直垂着眼。她感觉安娜在盯着自己，却没力气回怼，就任她看。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安娜，开口：“安娜小姐。”

　　“……谢谢你。”

　　一直仪态万方的安娜，脸上终于浮出一丝尴尬。因为她知道许者清在谢什么，其他人不懂，但她懂。

　　白熊适时走过来，往安娜身边一站，手搭着后脑勺：“秦总让我先跟您讲讲今天大概演的什么。简单说就是两个剧组撞了。一个演《暗恋》，主打一个苦大仇深；另一边演《桃花源》，也就是《桃花源记》的改编版。结果剧场排错了，两边同一天同一时间用同一个台。”

　　安娜微微抬起了下巴，表示自己正在听。

　　白熊继续：“悲剧那边找了一辈子初恋，喜剧那边扯东扯西。两边台词互相打岔，你插一句我插一句，越演越乱。到最后两个导演在台上抢布景……”

　　“可以了，可以了。”安娜皱着眉头点头，“期待你们的表演！”

　　正说着，门外开进来一辆货车，装着搭帐篷的架子和篷布。
　　工人们搬进来，动作利落，东西却很简陋，几根铁管、几块红蓝篷布，连绳子都是旧麻绳。

　　演给安娜看，也不搞点像样的。
　　脑子里终于漫出这句吐槽，许者清迟了半拍才扯了扯嘴角。

　　到了演出的时候，她早早换好了《桃花源》里老陶的戏服和帽子。粗布衣裳，领口磨得脖子发痒。她抬手挠了一下，没挠着，就由它去了。

　　她每次上台都是玩票。白熊反复跟她说过：只要明白这人在这场戏里的动机、个性和对手反应，台词对不对，无所谓。
　　许者清谨记这一点。

　　眼前的说是舞台，其实不过是大院平地上一红一蓝两个棚子。红色棚布被晚风吹得鼓起来。

　　院子边上拉了一根绳，绳后摆着两把椅子，秦总陪着安娜坐着，身后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
　　她这边是红棚子，对手戏演员是演春花的、演袁老板的。

　　老陶的老婆春花背叛了他，和袁老板在一起。
　　老陶逃到了桃花源生活。等他回去时，老婆已经跟袁老板生了孩子。

　　因为要反串男性，许者清刚上来还有点飘，说了几句台词，她便渐渐落进了老陶的身体里。
　　她靠在侧边的一块木箱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回想着刚才的台词。

　　这会儿她整个人活在了许者清和老陶之间的缝隙里，一半是她，一半不是。

　　那边《暗恋》剧组正在排练。她这会儿才看清，暗恋组的导演饰演者不是别人，是邬风。

　　再往观众席那边一瞥，看见安娜翘着二郎腿，正看着台上的邬风，眼睛里透着一种对男人的欣赏，或者说，像看一件值得端详的商品。

　　再看台上，邬风饰演的导演对着江滨柳和云之凡说戏。

　　他手舞足蹈：“你们的问题在于江滨柳不是在跟眼前这个人说话，他是跟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说话。你要演出那个人已经走了的感觉。”

　　他走到男主旁边，握着对方的手腕示范：“你抓不住他的，你只能抓住这句话。”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下巴一扬，看着两个演员重新来。

　　许者清，你看吧，他已经可以完全投入地工作了。
　　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只是个笑话。

　　心里腹诽着，许者清靠在布景板上一动不动。喉咙里滚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哼”。

　　她的视线跟着他从江滨柳退回到导演位。她把包袱换到一只手上，指甲不自觉地掐了一下包袱皮。

　　在许者清收回目光之后，邬风退回到台口，目光扫过全场，自然地落到了她身上。
　　许者清只管当剧中的老陶，眼皮都不抬。

　　突然，邬风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剧本走过来，指着她。
　　“老陶，做人啊，要有志气，有道行，有理想。想要的东西，只管把手伸过去拿过来。”

　　这本该是袁老板对老陶说的词，被邬风抢了过去。
　　许者清愣愣地抬头，不得不和邬风的眼睛对视。
　　他眼里好像泛起来水光。

　　她疑心自己看错了，正要再看——

　　暗恋那边舞台上，江滨柳正握着云之凡的手说“你不要来找我，不要写信，什么都不要”，那句台词从侧后方撞过来，她偏了一下头，等再转回来时，邬风已经退回到台口，按剧本喊："桃花源，你们停一下。”

　　然后他径直走到她面前，抬起眼皮盯过来，眼皮微颤。“你这一段不对。”他说，“你被赶走的时候不是这个表情。”

　　他低下头，声音压下来：“你被丢下了。连愤怒都来不及，是不是？”

　　许者清按老陶的路子来，哈哈大笑起来：“啥？我没听懂。”

　　邬风伸手过来，替她拧了拧戏服的领口。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锁骨，停了一下。

　　她没躲，也没收回目光，不由抬起眼皮，正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睫毛是湿的。眼眶发红，下眼睑那层亮光已经漫过了边界，一滴泪正沿着脸颊滑下来，停在下巴尖上，然后掉下去，落在她戏服的前襟。

　　许者清眉心微颤，心口却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好会演！

　　两个人都没说话。旁边饰演袁老板的往前凑了半步：“老陶，你什么时候走？这个家你还要待多久？”

　　邬风没回头，却接住了这句。他看着许者清，轻声说：“你走，我也不拦你。但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选过她。”

　　许者清已经完全进入老陶的身体里了，对男人的表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大大咧咧问了句：“走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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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是怎么演完的，她后来几乎记不清了。
　　快要谢幕的时候，大家站成一排。
　　忽然，大片大片的乌云轰隆隆地压下来，天色一下就暗了。

　　风陡然转急，红蓝棚布被吹得猎猎作响。
　　众人正被这突如其来的乌云震住。

　　头顶的帐篷“轰”地一声塌了下来。
　　许者清反应慢了几拍。她早知道那几根铁管撑不住，塌了也不意外，只是人还陷在老陶的壳里没抽出身，连躲都没躲。

　　下一秒，人群里炸开一片惊叫。
　　有人不管不顾地冲过来，一把将她推开。
　　是邬风。

　　她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帐篷骨架不过是几根铁管撑着，砸下来又能怎样呢？
　　可他已经在她面前蹲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她在混乱中回过神，从那人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手抵上他的胸口，隔着戏服布料，能感到底下那点急促的起伏。

　　她撑着地面向后退开，掌心蹭到粗粝的水泥地，狼狈地、不知所措地退回到旁边的人堆里，帮着大家一起收拾东西、清场。

　　在欢闹的氛围里，许者清一个人悄悄走回房间。
　　行李装好了，立在门边。
　　桌上放着一个手表盒，那是她要穆依兰帮忙还给邬风的东西。

　　除此之外，只要和他相关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带走。
　　地上那张写着倒计时的纸、那条金项链、半年的等待，全都留在了这个房间里。

　　她走到墙边，手指在白墙上轻轻划了一下。
　　鼻子一酸，她扯出一个笑。

　　像幻觉一样，她看见墙上浮出一行字：[我的世界再也没有邬风这个人。]

　　她眨了眨眼，那行字消失了。
　　墙还是那面墙，白得发冷。

　　她关了灯，拖着行李，拉开门。门上的猪娃娃铃铛晃了一下，轻轻响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