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楚喃

43、Sunflower 15. 越界

　　一个陌生人，才不会管一个嗜赌且废物的男人的死活。
　　街道上到处都是扑落下来黄昏的光线，橘黄色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相同的色系。

　　宋武连滚带爬的下了车，瘸腿拼命的往前跑，手里却紧紧地抓着那张银行卡。
　　尽管如此狼狈，也依旧压抑不住他眼底的兴奋，捏着卡的手指颤抖。
　　陆家那么大，陆今野给的钱肯定不止一点，他因祸得福，挨了一拳算什么？
　　至少他发了！

　　男人的背影不再佝偻，兴奋到让人厌恶。
　　宋听禾静静地看着陆今野的脸。
　　对方的眼眶还有些没褪去的猩红，却装作扭头在看旁边的风景。
　　男人身上依旧是一股熟悉的男士香水味，淡淡的香味被风送来，在鼻尖浮动。

　　“你自己的钱收着，起码搬一个好一点的住处。”
　　陆今野把卡递过去。

　　“你在施舍我？”
　　宋听禾目光静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此时此刻的她很平静，被微风吹动的碎发擦过精致的面庞。
　　“陆今野。”
　　“我不需要，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
　　女人墨色的眼瞳里有一片晶亮的色彩在晃动，看的人有片刻的失神。
　　她低头，像是不知道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捏着背包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包包表皮劣质的纹路。

　　人的尊严一直都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可以在很多时候为了自己内心里的欲望放弃，但又在某些时候变得极为重要。
　　她用这些低档次的包包和衣服，去修饰她自身内力的匮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悲惨。
　　不希望被怜悯。
　　不希望在一段感情中，永远处于弱势的一方。
　　宋听禾骄傲，她想要的永远都是能够肩并肩的势均力敌，而不是——
　　她是个女人，所以只能攀附男人。

　　“这些事情我能处理。”
　　宋听禾盯着鞋尖，她的心情不太好，也没有兴致再去陆家吃饭。
　　只能轻轻开口。
　　“我会和阿姨说，过两天我亲自登门拜访。”
　　“今天我想回去休息一下。”
　　她声音平静，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被抛弃在脑后。
　　“陆今野，你别拉我了。”

　　你别拉我了。
　　她在自我放弃。
　　像是一名即将赴死的烈士，死前最后留下的遗言。
　　陆今野扭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女人消瘦的背影上，他往前走几步，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一个人回去，然后坐在冷冰冰的房子里掉眼泪？”
　　“或者酗酒？”
　　男人紧绷的声音，渐渐松懈。

　　“小禾，你控制不了我的想法。”
　　“我想不想帮你，是我的事。”
　　微风吹动了男人额前的碎发，晃动在星光璀璨的眸前。
　　“掉眼泪不是代表你无能，你只是需要情绪的宣泄。”
　　“这不丢人。”
　　陆今野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他每次都这样，细心地引导着，渐渐把宋听禾从别扭又敏感的世界拉出来。
　　“在我面前掉眼泪，更不丢人。”

　　拥抱。
　　轻轻的拥抱。
　　或许不是抱，是一股温暖，一股熟悉的香味把宋听禾包裹住。
　　她感觉压在胸口像大石头一样地沉闷飘飘扬扬升了起来，冲到了鼻子，带来一阵酸胀。
　　鼻尖轻轻触碰到男人的胸膛，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除了男香外特有的气味。
　　属于陆今野的味道。

　　那双大手，像是在安抚她，轻轻地拂过女人的头发。
　　“我送你回家。”
　　胸口微微震动，传进耳朵，振聋发聩。

　　路灯突然亮了起来，明亮的光线渲染了一小片的地面。
　　宋听禾闭上眼睛。
　　就让她稍微贪恋一下这样温暖的怀抱吧……
　　就一会儿。
　　尽管对方不喜欢她，尽管这是错的，那也再等会儿。

　　眼泪并没有如预料之中地浸湿胸前的衣服，直到女人收拾好心情退开，陆今野也只是看见了宋听禾略微湿润的睫毛。
　　女人看着他的脸，突然朝她露出一点微笑。
　　“谢谢你，今野哥。”
　　关系又拉开了。

　　陆今野垂下视线，没人看见他眼里的落寞。
　　开车回去的一路上，宋听禾都靠在椅背里闭眼休息。
　　直到车停下来，她才慢慢睁开眼睛，却看见到达了一家私人医院门口。

　　“来这里干什么？”
　　宋听禾困惑地看着陆今野。

　　男人解开安全带，从驾驶位下来，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你脸色很不好，我很担心。”
　　“检查没问题，我再送你回家。”
　　陆今野弯腰，头微微往前倾，和坐在车内的女人平视着。

　　天空灰暗色的一片，落在地面上的路灯光线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地方。
　　不少金色光芒，落在了男人黑色的头发上，他站在光里，低头再看处于黑暗的自己。
　　伸出手，指尖修长又干净。
　　“要好好照顾自己。”

　　宋听禾解开安全带，鬼使神差地握住了男人的手指，跟着对方下车，走进医院的这一路，两个人都没有松手。
　　就意味不明地拉着，感受彼此之间的滚烫。
　　肩膀擦着手臂，距离很近，暧昧的氛围无处可逃。

　　提前约好的私人医生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早早的就站在诊室门口，穿着一身白大褂，尽管戴着口罩，也掩盖不住身上的气质。
　　御姐范。
　　她扭头，看见远远走过来的两人，视线最先落在两人相握的手指上。
　　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眯了眯眼睛，看着陆今野。
　　铁树开花了？

　　而陆今野只是神情淡淡，自然地松开了捏着宋听禾手指的手。
　　“我在外面等你。”
　　声音拂过宋听禾的耳朵，男人转身坐在长椅上。
　　“麻烦你了。”
　　对着旁边那位大学同学，声音又渐渐冷下来。

　　医院里四周都是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在人的鼻尖上浮动，带来一点莫须有的心理压力。
　　宋听禾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女人把门关上，将口罩取了下来，脸上带着很温柔的笑。
　　“你是…小禾？”

　　宋听禾没想到对方认得她，她性格敏感，能够很快的察觉出对方对她的感情是否带着敌意。
　　轻轻弯了弯嘴唇，冲对方也露出一点。
　　“你好。”

　　“我叫林晚，是陆今野的大学同学……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林晚坐在办公椅上，目光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这位常常被陆今野挂在嘴边的小妹妹，长得是真的好看。
　　柳叶眉，桃花眼，唇形饱满，唇色粉嫩，皮肤很白，鼻梁小巧挺翘，脸很小，哪怕是静静盯着人看的时候，也有点含情脉脉的意思。
　　身上还很香。
　　想不到，私下里，陆今野吃的这么好。

　　“痛经。”
　　宋听禾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就能够感觉到自己腰后部的酸胀。
　　还混杂着一股沉沉往下坠的感觉。

　　“很严重吗？”
　　林晚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每一次会疼的很厉害。”
　　宋听禾回答。

　　“平时要注意保暖，最好的方式其实是食补，不能挑食，多喝汤。”
　　“经期前后手脚都不能受凉，如果很痛的话不用自己扛，我给你开点布洛芬，痛的厉害了就吃上一颗，对身体不会有那么大的影响。”
　　“我给你开了些中药，都是一些补气血的，不苦，每天要记得喝。”
　　林晚站起身，手上捏着刚刚打出来的单子，宋听禾要伸手去接，被对方躲过去。
　　女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口。
　　“你男朋友陪你来医院，总得让他干点活，否则要他陪着做什么？”
　　将诊室的门拉开，林晚把单子递给了坐在椅子上的陆今野。
　　“你去楼上拿药。”
　　“小禾在我这儿坐会儿……”

　　陆今野接过单子，大致问了一下中药房的方向，然后转身离开，离开前甩下了一句叮嘱。
　　“别欺负她。”
　　回应他的，是诊室门被甩上的声音。

　　“你瞧瞧他那心疼劲，果然有了老婆就忘了朋友。”
　　“我们不是那个关系。”
　　宋听禾低垂视线盯着面前的桌子。
　　林晚张大了嘴，好久都没说话，她似乎觉得有些尴尬，扯了一些别的话题。
　　例如现在宋听禾追不追星，喜欢些什么……

　　直到两个人离开医院，林晚都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不对劲。
　　如果只是单纯的朋友或者兄妹关系，怎么可能这么暧昧？
　　来的时候还拉着手。

　　终究不是自己的事，到底也没有多想。
　　林晚是被强行留下来加班，送走了那两位，收拾背包去奔赴属于自己的约会了……

　　豪车停在破旧出租楼下，宋听禾提着药袋下车，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或许是因为先前跨出界限的拉手。
　　指尖和指尖触碰的感觉顺着烧到了手心，宋听禾蜷缩了一下指尖。
　　她像是有话要说，但又想到什么，还是闭上了嘴。
　　现在不是时候。
　　她得先把宋武的事情解决好。

　　女人转身，走进了被橘黄色灯光照着的居民楼里，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长，防盗锁合上，空气里仅仅残留的是还未消散的香气。
　　陆今野在车里坐了很久，他顺过车窗去看天空上挂着的月亮，将口袋里放着的那张银行卡取出来。
　　许久之后，目光又渐渐的落在自己的指尖，皱着眉，摩擦了一下。
　　他，怎么就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