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困》唯艾雅荷

2、面馆 就当喂狗了

　　孟春父亲的哥哥，刘怜的父亲，在城市里经营个生意红火的面馆。
　　孟春的父亲以她需要历练历练，看看大城市开阔眼界为由，送到刘怜她们的身边。
　　其实不过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不过是面馆缺人手，雇人太贵，而孟春此时成为了家里的闲人，自然渡着亲戚关系的金边，让冷凝的关系死灰复燃。
　　孟春简简单单收拾行李，不过是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没有行李箱，两个手拎兜就装下了。
　　孟春开始了脱离了家之外，又一种寄人篱下的生活。
　　刘怜家的面馆生意红火，一来是占据地理位置优势，交通便利，靠近医院和学校，二来二十四小时营业，而孟春从来到如今就一直当夜班服务员，洗碗工等混合岗位。
　　孟春刚开始遇到的顾客，有的会问她，
　　“你这么小，还是个孩子，不去上学吗？”
　　刘怜母亲会笑哈哈的回道。
　　“这是我家亲戚的孩子，看着小，其实都大学毕业了，来我这帮帮忙。”
　　当时不少人都会夸孟春，说她勤工俭学真是一个好孩子。
　　孟春当时真的要沦陷在这种刻意编制的糖衣炮弹里面，毕竟在家里，没有人夸她，没有人说她懂事。
　　孟春的父母不会给她好脸色，只会苛责她，认为她不够懂事。
　　孟春在父母跟前时，很早就懂得了小心翼翼地去讨他们欢心，她虽然在家，却过早的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家是遮风挡雨的地方，孟春却觉得家是个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地方。
　　父母买来的衣服，零食，孟春都会排在最后，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三个弟弟的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心满意足，而未能如愿以偿的她要做这场愉快的看客。她要装作自己十分高兴，这样才不会被父母捕捉到，数落她煞风景啊，不大度啊！等等一系列缺点。
　　孟春很小的时候，就会给自己覆上一层面具，她时常觉得自己并不是单纯的孩子，也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她似乎在这样伪装的环境变得面目可憎，并且心机深重。
　　她的弟弟们小孩子无忧无虑，每天乱跑的时候，只有她不断的做家务，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好感值。
　　其实很多时候她沮丧的时候，会有些嫌弃自己。变色龙适应环境的皮肤多么丑陋啊！可是，这才是能更好的适应环境啊！
　　自己何必苛求自己呢？
　　孟春一开始总是这样纠结，一方面自己对自己厌弃并对抗，可是一方面又不断的自我安慰与自己和解。
　　弱肉强食，孟春不想在冷酷的丛林法则中成为强者 ；适者生存，而孟春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然后如何呢？
　　孟春会有一个自己的家，家里有自己一个人 ，会有一盏灯，是她自己为自己而亮。她可以干自己任何想做的事情，可以褪去伪装的外皮。
　　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孟春都在属于自己的家里。
　　孟春却从来没有想过孩子或者自己的丈夫，这对她遥远而又陌生……
　　孟春倒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有自知之明，而是第一次，过年父母给压岁钱，轮到她时，她什么也没有大声的号啕大哭。
　　她的父母苛责她，认为她没有当姐的样子，和弟弟们争什么。
　　为此她得到特殊的新年礼物，来自父母的响亮耳光。
　　不知道为什么，孟春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就觉得心像镜子被砸碎在地，一块又一块破碎的让她难受……
　　那个年夜，孟春后来静静的泪流满面，听着父母的教诲，连哭声都随着外面的落雪止住了。
　　那年她才六岁。
　　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已经懂了很多很多……
　　那是孟春第一次挨打。
　　自此养成了她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好习惯。
　　那也是孟春最后一次挨打。
　　孟春在家的那么那么多年，她发现做一个懂事的孩子太难太难了，讨父母的欢心也太难太难了。
　　难过到孟春想哭，可是她却哭不出来了，那种压抑的窒息的难过更让她难过。
　　孟春上小学时，语文老师布置一项作文，父爱如山，母爱似海，要写写父母对孩子的无私的爱。
　　孟春看着作文纸时，她呆楞楞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没有看过高大的山，也没有看过辽阔的海，她更无法想象和描述，父母无私之爱。
　　她就像一个异类，周围的人都是对父母无私之爱的赞颂，周围的人都是享受父母无私之爱。她想反驳，她想发声，所以她什么也没有写，交了一个空白的本子上去。
　　老师被挑战了权威，在全班同学面前训斥孟春，让孟春交一个新的作文。
　　孟春泪流满面，并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她要继续随波逐流，她要将自己包装的正常，她是一个被父母爱的孩子。
　　孟春后来交的作文其实是抄同桌的，母亲顶雨送发烧的自己去医院。
　　这个翻版的作文成功通过了，老师要求孟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朗读，孟春却不觉得感人，无论环境渲染的如何如何恶劣，大雨噼里啪啦的下，地上坑坑又洼洼，风呼呼又啦啦！
　　生病的自己与母亲这两个条件就像南极与北极，根本遇不到。
　　孟春从小到大，屡次生病，都是自己吃药啊！母亲不知道，父亲更不知道。
　　老师又当众表扬了孟春夸她心思细腻，懂得感恩，又能举一反三。孟春没有被夸的喜悦，不过这个作文的第一个原抄者却很高兴，毕竟是他从作文书下抄下来的，在班级进行传播。
　　毕竟孟春的同桌也是抄别人的，这就导致后来老师看着作文就发现雷同也太多了。
　　如有雷同，纯属虚构。
　　老师怒气冲冲又将这篇作文让全班从写一份，孟春刚刚侥幸过关又得回炉再造。
　　孟春感受到刘怜一家人对她的热络，她也不是没有融化，她想，来到这里也不错。
　　直到孟春下班睡觉，本来睡得好好的，忽然口渴喝水，无意听到刘怜一家人说她土里土气。
　　“妈，那个乡下妹什么时候离开啊？”
　　“她家里待不下去，在这能干活，不比养条狗还有用！”
　　“她那么土，浑身穷酸样！以后别让她给我送东西，一个土老帽，我都嫌丢人。”
　　“这不是当个丫鬟用，那么热的天，她就去跑个腿，自己花钱坐公交车，还省钱还省事，要不我们还得去，店里忙走不开。”
　　“其实还不如一条狗，狗都没有她吃的多，我看她挺能吃的，应该让她交伙食费。”
　　“她吃的都是剩饭剩菜，扔了也是扔了，就当喂狗了。”
　　……
　　要是没有听到该多好啊！
　　孟春还以为自己真的被爱着，被在乎着呢。
　　原来，有些人很符合这个成语，“表里不一”，而城市里有很多这样的人。
　　孟春也是这样的人，她是为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其他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等到孟春褪去孩子气，到了符合大学的年龄，而她过早的步入社会，却又显得少年老成，死气沉沉。
　　顾客不在夸她“勤工俭学”，而是询问她的工资一个月多少。
　　刘怜母亲依旧会抢着给自己的脸上贴金，
　　“一个月六千呢，供吃供住。”
　　“你可真是一个好老板。”
　　“这不都是应该的，出来干活都不容易。”
　　孟春洗碗的时候想，为何不说一个月八千呢？八八大发，比六六大顺，符合面馆的财运。
　　其实孟春来的这几年来，她就没有工资。
　　“春春，你家里三个弟弟需要上学，你父母向我借钱，连本金带利息很多钱呢？但是我知道你家里暂时还不过来，我不介意慢慢还。”
　　“我们是亲人，借钱还钱生分，伤感情。有个词是什么来着？对了，资助！我资助你弟弟们上学！”
　　“我还供你吃和住，都是一家人，按理来说，我不应该给你钱，但是我看你这个孩子踏实肯干，我一个月再给你200元生活费。”
　　“这都是大娘自己出的，都是大娘省吃俭用的私房钱啊！大娘就是喜欢你这个孩子。你可要记得大娘对你的恩情啊！”
　　孟春无话可说，刘怜母亲对她有恩情，资助她三个弟弟上学呢，对她一家都有恩情，她要在这里当狗，来回报大恩大德。
　　毕竟这种生活比嫁人好多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虽然一个月只有200，孟春还是省吃俭用的攒着钱，这样到她结婚的年龄，她便不必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以攒钱跑路了。
　　她欠父母生育之恩，可以以后挣钱慢慢偿还。
　　而不是以牺牲她的自由为代价。
　　谁都不知道孟春心里这些主意，在她家里人看来，她就是一个低眉顺目的信徒，在刘怜一家看来，她就是一个任人宰割的肥羊。
　　孟春，无比厌倦从小到大这样的生活。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孟春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默默地反抗。
　　等待时机成熟，脱离这一切枷锁，拥抱属于她的自由。真真正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