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如此多娇》六月扶摇

20、第二十章 这么点谢礼

　　汝州州治临汝，北靠嵩山，南依伏牛，西临洛阳，东望黄淮平原，离河南府洛阳极近，一日可达。

　　仲冬，天高地阔，汝河如玉带般蜿蜒绵亘，在黛色参差的远山之间闪耀着冷冽的光。

　　快雪时晴，阳光衬得粼粼波光，水鸟或徘徊于水面，或栖息在岸边浅处，低头梳理着羽翼，素手划破平静的的水面，泛起涟漪，水鸟灵动的在浅滩边跳跃，惊起千层浪。

　　鹤奴层层包裹，极为严实，痴迷的看着水鸟舞动的身姿，羡慕他们的迅捷，怎么看也看不够。

　　“在过一个时辰就能到外祖父母家了，鹤奴，你高兴吗？”周颂宜打湿手绢，擦了擦鹤奴的手。

　　鹤奴乖乖伸手，不眨眼的看着水鸟出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由阿娘摆弄。

　　“小郎君这般喜欢水鸟？”青璇笑眯眯道，“果真是娘子所生的，娘子小时候也很喜欢，每次到这里来，都要呆上两三天才肯回去。”

　　青璇的话让鹤奴回过神来，引起了他的好奇：阿娘小时候也喜欢水鸟吗？

　　“青璇姑姑，真的吗？”鹤奴扑闪扑闪着大眼睛，搂住青璇的腿，撒娇道。

　　“真的！我从不骗人！”青璇信誓旦旦的说，“等你见到了郎主和郎君可以问问他们，等安顿好了，到了初春，这里还会有好多好多人踏青出游呢！”

　　青璇的话勾起了周颂宜心底的回忆，汝河北边广植桃李，每逢花开时节，临汝城内有闲暇时间的人都会来观景，春赏桃李，夏摘果子。

　　“沿着河往上走，我们周家在北边还有一个园子，就唤桃园，郎主、郎君还有娘子每年有大半的时间要待在那里。”

　　想起以前的时光，青璇滔滔不绝，如数家珍，恨不得现在就带鹤奴去体验一番。

　　“那我们今天能去吗？”

　　鹤奴的话让青璇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下意识将目光看向娘子，指望着娘子来哄一哄鹤奴。

　　鹤奴很懂事，见青璇看着阿娘，便知道现在不能去，“阿娘，我们春天再来吧，我现在不想去了。”

　　周颂宜有些心疼他，觉得太过懂事了。

　　赵宗锴领着孙敬珪和钱仁寿往林子跑，鹿、野兔等猎物各数只，运气好，还猎到了一头野猪。

　　不过两百余人，分成五组，各自狩猎，所狩多者赐帛，先吃，少者赵宗锴多番激励，气势如虹，威信甚高，令行禁止，让周颂宜为之侧目。

　　荒郊野岭，吃食简陋粗糙，却令鹤奴念念不忘。

　　火光中，野兔被烤得滋滋冒油，盯着烤野兔，鹤奴甚至问赵宗锴，“节帅，那些水鸟可以烤着吃吗？”

　　赵宗锴睨视着小儿，“怎么？你还想吃野兔？是这兔子不够吃？”

　　鹤奴已经习惯了赵宗锴说话的方式，他知道，节帅并不会生气，只要他不当自己阿耶，他很好。

　　“那些鸟会飞会水，我吃了，会不会也像它们一样？”鹤奴突发奇想，让周颂宜怜爱不已，一片赤子之心，又能明白什么呢？

　　鹤奴的想法很是可笑，可大帅不觉得，反而拉弓射箭，竟真的给眼前这小郎君射了一只，钱仁寿再不看眼色，也知道厉害！

　　大帅竟真对这女郎动了心思！并非见色起意，若非如此，岂会如此爱屋及乌，还千里迢迢亲送至府上？

　　钱仁寿和孙敬珪对视一眼，默默转过头，看向射中的那只水鸟。

　　不一会儿，水鸟便被处理干净，送到火堆边烤制了，快得让鹤奴连仔细端详的机会也没有。

　　“阿娘，我没有看到拔毛的样子。”鹤奴靠近周颂宜，不仅不害怕水鸟光秃秃的躯体，反而遗憾没看到宰杀的过程。

　　周颂宜摇摇头，他想看是一回事，真看到了，绝对会吓到，到时候受了惊，又是这个天气……

　　心里对赵宗锴的纵容有些不满，何苦满足这等无礼的要求？怕不是故意的！

　　“鹤奴，吃了这顿，便和节帅道别，送节帅回灵夏。”周颂宜语气淡淡的。

　　鹤奴愣了许久，看了眼阿娘，又看了眼赵宗锴，鼓起勇气，“阿娘，节帅不和我们一起去外祖父母家吗？”

　　大手将鹤奴抱在怀里，赵宗锴怎么看怎么喜欢，起初的那点不悦早就在这句话里烟消云散了，一路上，没白疼这小子！

　　“我与娘子同行，这最后一步总归要圆满，今日定要拜见外舅外姑。”赵宗锴口出狂言，周颂宜不与他争辩，真要强辩起来，便是落入下风，中了他的阴谋。

　　“节帅妄言，既已是位列郡王，诏书又排名第一，便是世人眼中各州郡第一人。”周颂宜缓缓道，“莫要丢了面子，徒惹笑话，为天下所耻！”

　　赵宗锴不了解周颂宜，亦如周颂宜不了解赵宗锴一般。

　　于赵宗锴而言，中和年间的惊鸿一瞥，从此成了他一生的执念，七姓十家女也好，关陇高门巨族也罢，不过是一姓氏门第尔，惟有她，不一样！

　　＊

　　若要问周颂宜离家多远，才会坦然面对故乡的沧桑巨变，周颂宜的回答是七年。

　　从雨横风狂、水碧山青的暮春到叶落草枯、漫天飞雪的仲冬，从南到北，从吴郡到汝州，周颂宜走了很久很久，此时仿若置身梦中，久久不愿醒来。

　　回到了魂牵梦绕的临汝城，看见了周家的宅院，明明不是旧事模样，却也险些让周颂宜落泪。

　　终于到了汝州，到了临汝城。

　　一大拨人停在巷子里，挤的满满当当，早有机灵的仆从去请掌事通报郎主和夫人了。

　　文茵和青璇在这里呆了十余年，府中不少人是其亲属，两人打头，先行往府中而去，禀告郎主和夫人。

　　周颂宜等人被仆从引到前厅，有年轻婢女端茶送水，上各色点心，却始终不见熟悉的婢女仆从，心渐渐沉了下去。

　　观家中亭台楼阁、水榭歌台依旧，俱是旧事物，却也处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那自己送来的信为何迟迟不回？一别数年，耶娘也认得自己吗？

　　文茵和青璇带着男仆，俱是身强体壮的，一路穿花寻路，过长廊，穿庭院，越走越生气，家中既繁华依旧，何不往来？

　　惹的娘子逢年过节面上无光，又日日担忧！

　　回汝州做什么？还不如呆在吴郡，老夫人和蔼可亲，大房郎君亦对娘子照顾有加！到了这汝州能变好吗？何苦来哉！

　　“文茵！”一声苍老的声音让文茵等人停了下来，是裴阿婆。

　　文茵小时候，她就是阿婆了，现在长大了，她还是阿婆。

　　裴阿婆慢吞吞走到文茵面前，阴沉沉的目光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娘子，“前面管事说有客人上门，是你回来了？”

　　环顾四周，却只看见个青璇，“娘子呢？娘子为什么没回来？”

　　“夫人呢？我要找夫人！”文茵皱眉，看着从小长大的地方，只觉得陌生，明明离开时不是这样的。

　　“娘子也回来了？”裴婆婆是裴夫人的乳母，在周府地位崇高，谁见了都要礼让三分，文茵却觉得她难缠的很，裴家人，难道都像裴朗行一般唯利是图？

　　甚至还没有陆璀靠谱，至少，北上这段路，陆璀事事请示娘子，交代的事情也打理的井井有条！

　　文茵和青璇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事情如周颂宜一开始所想的那般，回到汝州，困境似乎并没有好转。

　　阿耶的笑还是那般和善，阿娘却老了许多，大兄在外做官，只有小弟在府中，嫂子和弟媳脸上没什么笑意。

　　“几年没见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我可怜的宜娘了！”裴夫人将周颂宜搂在怀里，老泪纵横。

　　又看了看粉雕玉琢的鹤奴，也搂在怀里当心肝般唤着。

　　“这就是鹤奴吧。”裴夫人面容慈祥，如家中的祖母，鹤奴并不害怕。

　　鹤奴觉得阿娘有些伤心，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阿娘的阿娘，想到这，鹤奴挣脱外祖母的怀抱，毕恭毕敬道：“回外祖母，鹤奴是我的乳名，祖母说我排行十二，都从水，便为泽。”

　　“泽，光润也，恩惠万物，鹤奴，就是耶娘希望我长寿，自由。”

　　伯父说过，乳名和名字都是耶娘对自己爱的表现，鹤奴也有自己的父母！

　　鹤奴口齿伶俐，琼鼻秀眉，模样甚是乖巧，裴夫人很是喜欢的样子。

　　“真是乖孩子。”裴夫人赞叹道。

　　从阿娘怀里出来，周颂宜擦了擦脸，秀眉轻蹙，如雨落梨花，睫羽轻颤，显出浅浅的忧愁，更添一份我见犹怜的心动。

　　“这是十九郎，是璟郎同族兄弟。”周颂宜为阿耶阿娘一一介绍身份。

　　轮到赵宗锴时，周颂宜垂眸，“这是一位在河中的友人。”

　　友人？赵宗锴反复咀嚼这个词语，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裴夫人观之，眼前人通身的气派不似科举士子，女婿与吴郡陆氏多是士子，与之往来的亦是如此，这人倒像是戍卒。

　　不是戍卒便是牙兵，更甚至是北边的王氏兄弟的私兵，不过一芝麻大的官。

　　“既是如此，小女便多谢郎君一路光照了。”说完，裴夫人便当众赐金，“这是一点谢礼，望郎君收下。”

　　自当上副将以后，赵宗锴便未收过如此直白的赏赐了，今日倒是头一回，梦回还是个蕞尔小兵之时。

　　周颂宜不说话，赵宗锴若能知难而退是最好的了。

　　“夫人的谢礼我收下了。”蚊子再小也是肉，赵宗锴不嫌弃。

　　“只是这么点谢礼怕是不够。”

　　赵宗锴的话出乎裴夫人意料，随后便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