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师姐摆地摊飞升》售头驼

210、人和 黑暗压

　　黑暗压着李长悠的眼皮往下坠，冰冷随之而来。

　　生机跳崖式滑落时，系统正熟门熟路地将她的家底变卖着，精打细算地增加她弥留的时间。

　　李长悠意识不清，也不知道清源，噢不，是道君恨恨地在骂些什么。

　　她只感觉一阵带着浓重药苦气的风飘了过来，李长悠按住丹田，头晕目眩。

　　身体的下坠没有尽头，直到神识脱离躯壳，被一股脑扔回了逐鹿城。

　　暗，太暗了，李长悠眼皮动了动，黑沉的逐鹿城压在她眼前。

　　“亮一些，把城门也敞开。”李长悠低声，指尖小幅度一动。

　　“敞不敞开都一样，东西都跟进来了。”身神嘀咕道，“虽然只是一道油尽灯枯的分身……”

　　李长悠双手无力垂下，良久，“逐鹿城从来没有这么黑过，给出城的人留条亮堂的生路也好。”

　　“除了绝灵岛上兜进城的人，哪来的活人，你还担心那些拘灵瓮看不清路？”

　　然而短暂的安静后，骤然亮起的灯笼映出城内荒废许久的商铺，逐鹿城还是亮起来一片昏黄的烛光。

　　意识朦胧间，道君的声音适时在李长悠耳畔响起，那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争吵。

　　“升仙令早跟逐鹿城融为了一体，总归是我身上剥离出去的东西，我乐意让它毁了又如何？

　　都碍事了几千年，如若不是当初被金龙抢先一步，我也不会那么晚才发现逐鹿城的存在，现在它又有了新主人……既然没缘分又晚了整整两步，我也没有强求的癖好，拿不回来，那就没必要存在。”

　　逐鹿城只是金龙身躯所化，若是城里能出什么锻器材料倒也不稀奇，但却得时不时回应四方修士，李长悠一直对此很是疑惑，现在看，想来是所谓升仙令的影响。

　　而这升仙令，从道君身上剥离而来……

　　李长悠微微抬眼，刚好瞥见道君脸上表情不断变换，如两个人的五官挤在一张脸一般。从再次见到清源起，李长悠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在活死人满地跑的绝灵岛，她很难不注意到清源的异常。

　　唯一没想到的，可能是对方从一开始就是道君的分身。不过也是，道君都能轻松掌握城里那座与死道对立的白虚室，除了她，哪有谁的分身能在被绝灵岛诅咒后还会冒出源源不断的生机呢？

　　凉丝丝的痛感不经意间传来。

　　李长悠眉头一蹙，低头，呈现出半透明状的替死人偶落在了她脚边。

　　人偶环视周围一圈，她无意识跟随李长悠进入城里后，就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压制了五感，道君于她而言只是一片哇哇乱叫着的虚空，更别说隐没在黑暗中的逐鹿城。

　　人偶只当自己这人偶载体是被摔坏了，她摇了摇脑袋，在混沌中凭着感觉凑近李长悠身旁，大眼睛里满是可惜。

　　或许是替死人偶只能用一次，而用过一次后，李长悠的丹田还是被补了一刀的缘故，人偶都有些嫌弃这具跟废了没有区别的躯壳。

　　无妨，大不了先用着，夺完再去找新的续上，生死契都用上了，总不能什么都不捞一下吧？

　　人偶好似叹了一口气，手脚暗自伸长过来，可是在即将触碰到李长悠身体时又歪歪扭扭扑了几次空。

　　李长悠左右动弹不得，也实在管不了人偶是怎么回事，当下已经足够晕沉，人偶的夺舍能来得晚些也好。

　　她发梢微颤，一缕缕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从伤口中往外渗，那是她过往集来的气运，每散一缕，那脸色就灰败一分。

　　李长悠的骨头缝里像被灌进了冰水，从她被补刀到现在实际没过多久，可濒死的感觉硬生生把这短短一刻悄然拉长了不少，痛苦也在无声滋长。

　　道君垂眼看着她气运溢出，嘴角有了一丝弧度。李长悠气运泄尽，逐鹿城也将不复存在，道君也不在乎拿不到那城了，她脑子里声音太多，累得很。她不是没试过让逐鹿城换主人，但又被长生界的天道死盯着，强行这般，只会让她自己的神识分裂得更混乱。

　　如此，那便让这城安静消失即可。

　　不过道君想要太安静也不容易。

　　那道来自于天道法则的无形推力如影随形，道君肩头一沉，自她在清源这具分身里苏醒之后就时刻准备将她推出长生界。

　　绝灵岛大阵成功运行之后，所有披着活死人皮囊的修士很难不受影响，道君晃了晃身子，并没有站稳。

　　她脸上同时浮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

　　“你又催什么！你不喜欢这里？你都没来过，何来喜不喜欢？”道君一拂袖，像被人撞开了几步，她转身不知道望向何处，“躯壳已毁，自然是死人了，但我乐意在这里，用不着你管，你怕不是做了几十年的人，就真以为自己能像升仙令一样从我神识里分出去了？”

　　道君毫不客气给了自己一巴掌，血红的印子下，一张脸终于平静。“像你这样的分身，还有上百个等着，我连升仙令都能毁去，杀了你也是轻而易举，别逼我。”

　　听见声响，李长悠沉默地望过来。

　　她手腕微沉，试图动动自己发麻的指尖，气运溢出得更加猛烈，故意撞了道君满怀，与长生界蔓延过来的天道法则一起，像一只合拢的拳头，猛地将道君往外挤。

　　就算伤重足以致死，李长悠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肘击对方的机会。

　　何况不只她一个人出力，果然，几息过后，金刀摔落在地，道君被推走前只留下冷冷一瞥。

　　耳畔再度安静下来，李长悠仰着头，晕乎乎地闭上眼。

　　“我还不信了，怎么进不去？”替死人偶嘴唇一张一合，钱源的声音从中传来。

　　不怪钱源疑惑，李长悠的元婴虽然只成了一瞬就跌落下来，但人始终吊着一口气，更让人奇怪的是，李长悠的心脉明明一直与神木纠缠，按理说早该吸干了，可神木就是迟迟没有将其啃食殆尽，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拖拽，与弥留之际的李长悠僵持着。

　　“原来如此，你找了人给你护道？太上青天门应当都是闻人澹溪，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能找过来？”钱源讶然。

　　“也对。太上青天门的气运之女就在绝灵岛，闻人澹溪不是不可能过来。”钱源喃喃自语，有生死契在，钱源固然能正大光明夺舍，可谁知正巧碰上李长悠突破，有第三人护道，钱源这样已经失去躯壳的修士也只能乖乖在旁边等着。

　　等着其实也无妨，李长悠挣扎不了多久，其突破主要靠与神木互相吞噬，就算闻人澹溪来，也大概是掰不过神木与李长悠这种内部吞噬的。

　　只是夺舍讲究新鲜，这样拖下去，李长悠的躯壳更受损伤，钱源估计连废了的躯壳都捡不到。

　　李长悠半睁着眼，眼前被远处的烛光晃得有些疼，她心里清楚得很，能给她护道的人恐怕都已叛宗逃到了域外，闻人师姐要是能来护道，也轮不到崔桦被神木拖走了。

　　那边钱源还在叹息着摇头，“大宗门的修士，有人护道也是寻常，叛宗了都能过来……不过也对，要是没人拖底，你那崔桦师妹也不会那般挥霍自己的气运。”

　　“救人不算挥霍气运。”李长悠不觉得崔桦那是挥霍。

　　“要是你做了，或我做了，自然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一个气运如此强盛之人，不应当如此……潦草？”钱源尽量找了个合适又不算太冒犯的措辞描述，她摆摆手继续说着，“一点小处上的善事，改变不了大局。”

　　“改不改变，做了才知道。”

　　闻言，钱源拍了拍手，像是逗小孩一般，“等你到了我这般年纪，便知道小处的改变，归根结底来说什么都影响不了，不过年轻人都喜欢做正义的卫道士。”

　　李长悠很是用力地咳出一口血，看见血上映着微光，缓缓道：“正义是被争取的，晚辈既不奢望它本身存在，也不觉得一点小处改变不了大局，大局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它只是在静候小处的援救。”

　　钱源一笑，“那你把小处想得太重要了，就比如现在，总不能喊一声’谁能在这里救救我‘。就有热气腾腾的傻子跑过来救你于水火？”

　　……
　　“我、我在。”微弱的声音响起。

　　钱源茫然望向虚空一片的逐鹿城，一道烛光闪过，逐鹿城里唯一的活人从溪边背上翻身下来，她飞快地自一片虚无中越过人偶，一脚踢开李长悠身边的神木。

　　钱源惊讶地望向周围退去的枝丫，许久才怔愣开口。

　　“你的护道之人，是个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