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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怎么就接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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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里啪啦,”
爷爷奶奶死了。
初言对这个噩耗提不起来一点情绪波动,如果不是因为表妹小月亮,他能在金林市磨蹭到风华不再都不是去上坟磕头。
只是白白糟蹋了这几天,要跟三个不亲无缘的鬼一起过。
“噼里啪啦,”
雪下大了,好希望雪下的再大一点,最好下冰雹吧。一个从天而降的大冰雹,砸死在坟前跪着喝酒的父亲,那就清净了。
初言就坐在不远处的大石头墩上,看酒鬼喝了一瓶又一瓶。酒瓶子倒在雪地里,空了就踢到一边开新的。
他看酒鬼跪着的姿势歪歪斜斜,膝盖大概早就麻了,但就是不起来,对着墓碑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冷。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脖子里灌,初言缩了缩肩膀,把身上那件棉袄裹紧,又往下拽了拽棉服的帽子,视野被遮去小半。
“噼里啪啦……”
坐在他身边的小月亮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初言看向她,竟然说了三句话,也真是可怜,他想。
她爸妈死得早,如今连可能会疼她的爷爷奶奶也走了,酒鬼是靠不上了,家里两边没什么亲戚愿意养,所以棒子被扔到他手里。
小月亮忽然转过头,和初言对视。
她张开嘴,用手指了指嘴里,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初言试着猜:“饿了?”
她点头。
初言叹了口气,站起来,跺了跺冻麻的脚。这小孩太不爱说话,对话全靠猜。他刚回来还不太摸得准她的意思,有时候猜不对了她也不说,就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委屈得不行。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这么大的孩子,爸妈走得早,现在唯一疼她的爷爷奶奶也没了。换了谁,大概都会把自己缩进壳里,不愿意跟人开口。
“回去吧。”初言说着,伸手去牵她。
小月亮把手递过来,指尖冰凉。她站起来时,初言顺手帮她拍打了下羽绒服上沾的雪。
扑腾。
是闷闷的一声。
初言眼皮一跳,看过去——酒鬼倒了。整个人侧趴在地上,脸半埋进雪里,一条胳膊还保持着虚握酒瓶的姿势。
他盯着看了几秒,真不想管。
可雪还在下,这么趴一夜,真会出事。他总得负责把人弄回去,别死在这儿。
凑近了,酒气混着劣质烟草的臭味儿扑面而来,熏得他皱了眉。
酒鬼蜷在地上,眼皮耷拉着,嘴角挂着酒渍,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初言想要把他扶起,却被他的手腕一把攥住。
那只手湿冷、黏腻、恶心。
酒鬼半睁着眼,瞳孔混浊地聚焦在初言脸上,忽然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爹,娘,你们来接我了?”
他醉得厉害,认不清人了,半张脸重新歪回雪里,只能费点力气拖着他回去了。
他弯下腰,拽住酒鬼的衣领子猛地发力。很重,但这条路兴许是被人走得多了,冻实的雪面有些滑,反倒让拖拽省了些力气。
初言一只手拽着,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小月亮牵不到就拽着他的衣角跟在身边。
初言把他拖到破旧三轮旁,铆足劲狠狠往车斗里一扔。酒鬼软塌塌地瘫在里头,脑袋磕在铁板上发出沉闷一响,邋遢的衣裤上沾满了雪沫和泥渍。
他看着酒鬼那副模样,心里就窜起一股无名火,烦得厉害。
不过好在,今天就要回去了。他也不用待在这个鬼地方,看这些令人作呕的烦心事了。
初言把小月亮抱上车,自己跨上车座。发动三轮,车斗里的酒鬼被颠得晃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呻吟像是快要醒过来。
这一路上初言故意开的极快,净挑一些小坑石子地方走,把酒鬼颠得上吐下泻。
虽然自己也吃了一肚子的风。
他迎风眯起眼瞥了旁边一眼,小月亮小手紧紧抓着车斗边缘的铁栏,被颠得小身子一耸一耸也没出声。
回到家门口,初言把三轮车刹住,车头在雪地上往前滑了小半尺才停稳。他直接跳下车,转头对小月亮说了句:“坐着别动,等我抱你下来。”
说完,他看也没往后车斗看一眼,转身就往屋里走。门开着一条缝,他一推就进去了。
屋里比外头还冷。
这次回来就没打算待,所以拎起来门后椅子上的背包直接就能走。
他刚拿上东西走到院子就听见了小月亮的哭声。
初言皱起眉,赶紧穿过院子。
小月亮手撑着地,跪在车旁边的雪地里。她旁边还站了个比她稍高点的男孩,正低头看着她。
“怎么了?”初言把包甩到肩,两步跨过去,蹲下扶起小月亮。
小月亮抬起头,眼睛鼻子都红了,脸上湿漉漉的,被冷风一吹皮肤绷得发亮。
她抽噎着,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车上,不说话,只是摇头,眼泪又涌出来。
初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小月亮刚才坐的位置旁边,有一大滩呕吐物。他又斜眼看向在车斗里打呼噜的酒鬼,大概明白了——这醉鬼吐了,差点弄脏小月亮,还吓到她了。
他伸手胡乱抹了把小月亮被眼泪沾湿的头发,说:“摸摸毛,吓不着,行了,别哭了。”
说着,他抓着小月亮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站好。
小月亮脚一沾地,立刻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脸埋在他膝盖上,哭得更大声了,整个身子都在抖。
小身体冲劲还挺大,初言被她抱得脚下一打滑,差点没站稳,感觉要头朝地栽下去。就在身体半倾的时候,后腰突然被一个东西顶住了,给了他一个支撑的力。
他赶紧借力站稳,扭头一看。
旁边那个小男孩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刚才没咋注意他,这会儿看清了,这小孩脸黑黢黢的,一笑还有口挺白的牙。
“谢……”初言话说一半,小月亮又开始哭闹起来。她两只小手死死拽着他的裤腿,不光拽他,另一只手还胡乱抓住了旁边男孩的外套袖子,连拖带拽地就把两个人一起往院子里扯。
进了院子,她也不往堂屋去,闷头就往旁边的灶屋拐。初言被她拽得没法,只能跟过去。
灶屋里冷锅冷灶。
小月亮一直把两人拽到那口大铁锅面前,才松开手。也不哭了,就站在锅边,抽抽搭搭的,一直咽口水,眼睛还红着,直勾勾地盯着空锅底。
初言拿她没办法,他知道她是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小孩没正经吃口东西,所以想着抓紧带她走,到镇上吃口热乎的。
“月亮,咱们去镇上吃饭好不好?镇上饭馆有肉包子,有鸡蛋面,比这儿强。吃完咱就走,晚了就没车了。”
小月亮看着他,小嘴一瘪,眼圈说红就红了。她拼命摇头,就是不挪步。见初言还要说话,就干脆放开嗓子,哇地一声又哭开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一边哭一边跺脚。
初言被吵得头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干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木椅上,想缓一下。
他闭上眼,心里乱糟糟的:怎么就接手了这么一桩烂摊子?
过了一小会儿,耳边那恼人的哭声,好像……停了?
他睁开眼,看见那个小男孩正伸出根手指堵在小月亮张开的嘴上。小月亮就这么呆巴巴地望着他,抽噎都忘了,只剩眼泪还在往下滚。
初言:“终于不哭了?”
小月亮点点头。小男孩见她点头,才把手指拿开,然后拉起自己那截脏袖子,胡乱在她脸上抹了两把,擦掉眼泪鼻涕。做完这些,他转过身伸出手拽了拽初言的衣服角。
初言不以为然,重新闭上眼,瘫在小木椅上没动。他头有点疼,就想清净会儿。
拽他衣角的力道又加重了点。
初言被烦得“啧”了一声,坐直起来看他:“你干嘛?”
问他话,他也不吭声,就是一个劲拉他衣角。
“能说话吗?”初言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在小男孩一个劲的拉扯下,顺着力道站起身。
他被这小孩拽着走,一路拽到隔壁院里。都进了人家院子了,他才想起小月亮,扭头一看,还好,小丫头跟在后头。
那小子一到院子,撒腿就往屋里钻,没一会儿又咚咚咚跑回来,手里攥着张纸条塞给他。
【我看了一圈,你家咋啥菜都没有呀,没事,我家有,我还会做饭,我做饭可好吃了!】
好丑的字。
这纸条刚看完,就看见那小子去爬树了。院子里有棵枯了的树,不知道是什么树,他扒上树手脚并用蹭蹭地就开始往上爬。
吓得初言一个箭步赶上去,把他从成高的树干上拉下来。
“干啥呢?!”他声音都高了点。
小男孩眼睛亮亮的,笑得让人都不忍心狠说他。他指指树上头。
初言抬头往上看。
一颗大白菜?
活了这么多年,原来白菜是在树上长的吗?
当然不是。
可它为什么会在树上?
这时候,小男孩又转身噔噔噔跑回屋,过了一会儿再跑出来,手里又来了张纸条。
【村里胖狗总是偷吃我的菜,所以我就把菜放树上了,那只狗可胖了,爬不上来。】
初言念完纸条上最后一句话“所以我要爬树了”,手比脑子快,一把揪住了小男孩的后领子,限制住了他的起跑。
“你一小孩不危险吗?”他皱着眉问。
小男孩被他拎着,转过头,眨巴着眼看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初言看着他黑亮的眼睛,又抬头看看那棵光秃秃、枝桠横生的枯树,喉咙里那句话滚了滚,最后还是犹豫着讲出来:“……我来。”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出口,他吐了口气,松开小孩的领子,走到树下。
仰头看,真挺高的。树干粗粝,没什么可抓的地方,分叉的枝桠看着也不怎么结实。这要是一个没抓稳摔下来,骨折都是轻的。
算了,他想。
太冒险了,就此打住吧。
他转身想走,一低头却对上了两双眼睛。
小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和小男孩并排站着,俩小孩都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明晃晃的期待,还带点崇拜的光。
初言被这四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他闭了闭眼,转回身,对着树干,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爬吧。
他把包一扔男孩接住,搓搓手找准一个看起来相对好下脚的树瘤,踩上去。手指扣紧粗糙的树皮,一点一点往上挪。风刮过,枯树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听得他心里都发毛。
爬到差不多一半,能勉强够到那根卡着白菜的枝桠时,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这小孩既然能把白菜放这么高的地方,那爬树对他来说,就根本不算难事。那他自己刚才为什么非要“我来”呢。
这个念头让他动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挂在半空、吭哧吭哧的模样,挺幼稚也挺奇怪的。
他低下头,看向树下。
两个小脑袋仰得高高的。他收回目光,吸了口气,小心地挪过去继续伸手去够那根卡着白菜的树枝,打算把白菜抱过来。
就在他手上使力,想把白菜从枝桠间弄出来的那一刻——
咔嚓。
很轻的一声。
那根枝好巧不巧,在他重心靠过去的时候,断了。
白菜被他趁机单手抱在了怀里,但人没了支撑,连人带白菜,就这么直直摔下去。
天呐
他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胸口被怀里的白菜硌得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初言费力睁开眼,动了动胳膊,还好,动了动腿,不好。
他缓了口气,视线才慢慢聚焦。几次眨眼睁眼都看到两个小脑袋凑在他眼前,把光都挡住了些。
两张小脸上表情差不多,都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然后,又是一张纸条给到了初言。
【你还好吗?早知道应该让你去鸡窝掏蛋的,这个太危险了。】
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