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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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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韶从c市接到消息后,她的内心是复杂的。她欣喜于案件的相关人员得到了身份确认,可以很快去其户籍地采集证据,一举打击当地的拐卖组织和非法买卖,顺利完结案件,还余安行一个公道,也还她自己一个心安。可另一方面,案件相关人员李桂芬,也就是余安行被拐时期名义上的婆婆,声称自己的儿子被余安行杀害,要求警方主持公道。陈韶作为被拐案的主要经手人之一得知了这个消息,却无法知道更多,审问细节全部传回陈桂芬原籍单位,由当地警方主办。
更在陈韶意料之外的,是李桂芬带着的孩子。
知道消息的那个下午,陈韶给余安行打了很多个电话,全部未接通,她只好期求短信能获得任何回复。忙完手里的工作,回到家后已经是十点了。她半陷入柔软的被子,手机始终没有动静,内心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她又给余父余母发了消息,让他们一有余安行的下落立马联系她,夫妻俩答应得很快。
夜色浓郁,陈韶辗转反侧,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几个月前的见面。当时她在单位,作为队里唯一的女性,被队长安排接洽家在本市的受害人。根据资料显示,案情相对简单,受害人被拐卖到某地后极其幸运地逃了出来。可到见到对方时,情况比预想的糟糕很多。相比于系统录入的照片,青春活力,笑靥如花,她完全看不出20多岁的模样,加上多日在野外饥一顿饱一顿,深目削颊,骨瘦如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总规来说有点疯癫。
回来以后,陈韶自然地成了案件在b市的经手人,为a市的办案组提供支持,同时关注受害人的情况。她亲自带着余安行游走多个医院的精神科,在一次次的治疗下,余安行的情况不断好转,和外界能正常沟通,说话也像个正常人了。余母还给她安排了全脸和全身的医美项目,甚至想带着她整容,说是为了改头换面开始新生活,但被余安行拒绝。再后来,案件排查缺乏进展,两人沟通的由头越来越少。最新的一次见面,是在余安行开学前。其实,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好问的,可她就是想见见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姑娘,想知道她过得开不开心,想知道她是否还需要自己的帮助。
我躺在卧室柔软的大床上,眼神在窗外绚烂的霓虹灯中迷失,牢牢攥着手机,还是没有勇气按下发送键。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陈韶,她一连串的电话轰炸和简要的短信更衬托得我像个骗子,骗子的道歉怎么能算道歉呢?最后,我还是删掉了对话框里的“对不起”。
傍晚起飞的航班回到家时,父母已经睡下了,我没有打扰他们,早上又破天荒地早起做了些吃食,他们从卧室出来,发现我和一桌丰盛的餐点坐在一起,下巴都快要拉在地上了,真是可爱。他们忧心忡忡得问东问西,我都微笑以对,可窥视他们的表情,我又有点怀疑是不是我的微笑太久没用,显得过于僵硬生疏。
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我看着陈韶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休闲装,轻描淡写地问我要不要去喝点咖啡。而她显然提前踩好了点,选了附近最空旷的咖啡厅。靠窗的位置能望见城市繁忙的十字路口,硕大的广告屏播放着当下流行的广告,都是我不认识的明星。陈韶一直沉默着,她的沉默让我更加坐立难安。
“他...叫黄永昌,是我动的手。”我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小心翼翼瞥了眼她的表情,又继续,“我谋划了很久,我想逃出去,那天,孩子发烧,黄永昌妈妈带着孩子外出求医。我收拾东西时被他发现了,他想打死我,我用割猪草的刀杀了他,然后烧了房子,逃走了。这是原本的故事。”
陈韶捏着咖啡杯的指节泛红,许久,她又颓废地低下头:“你从来没有提过孩子。”
“孩子,不,我不认为他是我的孩子。”我抚上小腹,小腹的突出似乎在嘲笑我,嘲笑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我又看向陈韶,“以前我不是说过吗?我没有什么选择,只能用最极端的方法阻止更多我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
那时候我没有这么勇敢。我构建出一个对自己能狠下心的女人,她为了拒绝自己的子宫为别人卖命,从一开始就破坏了生为女人的一切。而我,那么懦弱,那么无知,我隐约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可直到大着肚子,还是踌躇着下不去手,始终幻想渺茫的希望。当产婆用粗糙的工具在简陋的房子里为我接生,当我痛得接近昏厥,当我看到那个皱巴巴的小人,我知道这都是要为一丝一毫的犹豫所付出的代价。我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肚子,血液汩汩从腿间流出,我又哭又笑,我知道我失去了什么,又会得到什么,这是不能后悔的选择。
“我今天来,不是想责怪你。我们算朋友吧,我想,你可能需要人说说话,我希望你能好受一些。”我凝视着陈韶的嘴唇一张一合,她眼神忐忑又飘忽。我的胸腔好像一下子纠缠挤压着如洪水般的情感,上涌,直冲天灵盖,眼泪就这样掉了出来。
我很害怕,很后悔,我独自彷徨在黑暗中,遇不到人,也遇不到光。我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是不能吐露心声,我害怕展露我的脆弱和幼稚,我害怕别人知晓后从道德制高点的指责和唾弃。然后,我将一切藏进心底,呈现出正常人的喜怒哀乐。
“我那个时候很害怕,在做每一个重要选择的时候,我好怕自己做错,但我好像不拥有完美的解题步骤。我想活着,我想活着回家,我要离开。现在看来,那时候我就是个疯子。可是,可是,如果当初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可能会像母牛一样生到子宫脱垂,我可能会被活生生打死和其他被拐的女人埋在一起,现在所有的一切,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梦。”
“回来后,我没有一天不在害怕,从出生起我接受着现代社会的教育,我知道我做的会带来什么,我想隐瞒,我想拖延,我又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能做得利落一些,让我变成一个完美的受害人,让那些伤害我的人光明正大被法律惩罚。我否认曾经的自己,我甚至憎恨曾经的自己,憎恨自己为什么要一个人出去玩,害自己失去正常人的人生。可是,我现在想通了,我会接受一切,我会承认我犯下的罪,因为,我爱那个不完美的,但是在不断变得更加勇敢的自己。这两个月的校园时光,就当是一场仪式,和过去那个小女孩告别吧,我有其他的路要走。”
女人的脸在眼泪的作用下化为一片模糊的阴影,我第一次发自心底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这么多,陈警官。”
和陈韶见面的第二天,我被警方带走了。这一次传唤,我没有见到陈韶,办案组的所有人都是陌生的。我被带到案发地所在的公安机关,所以我想,两边的人员应该不会互通吧。
我在一个暗色的小房间待了很久,审问我的是一个有点油腻的中年男人,他的说话方式让人有些不适,但我还是努力保持礼貌回答问题。我很坦荡地承认杀害黄永昌的事实,至于其他的,有两个问题让我陷入沉思。
“你为什么要烧掉黄永昌家的房子,明明可以更快离开。”
和向陈韶讲述的过程相同,我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杀掉黄永昌。我自以为神机妙算,选中了最好的时机,结果出了意外,黄永昌气急败坏,抄起灶前的棍子开始打我。他眼白猩红,青筋暴起,剧烈的痛从背部延展到全身,那一瞬,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否则,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条。我发了狠地冲向他,从草堆里摸出平日藏起来的猪草刀,划过他的手臂和肚皮,我看着肠子流了一地,忍着恶心继续挥向他,一下又一下,直到他再也不动。
我好像胜利了,但我不太想把这种惨状称为胜利,我把胃酸都给吐空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又换下带血的衣服。离开前,我站在屋外的坝子,看着这个困住我三年的地方,点燃了干柴。
炽热的温度扑面而来,火星飘飘摇摇爬上屋顶,几个呼吸间房屋就燃烧起来。恍惚间,视线穿过翻滚的火焰,我好像真的看到自己摆脱噩梦,过上理想的生活,我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是为了结束,也是为了开始。”
“你是怎么到达初始报案地的?要知道,村子所在区域和初始报案地,不仅不属于一个省份,中间还隔了野地和大河,距离遥远。”
“不属于一个省?”
“是的。”
难怪当初a市警方的进度一直停滞不前,我想着。
“...我一路翻山,然后游过的河。”
我背了一点粮食,在火光的映衬下,远处的山倒显得没那么黝黑了。虫鸣声和藏在暗处细细簌簌的声音,让我的神经不敢有一丝松懈,手电筒的光线在一整面的大山下显得微不足道,可是,这是我必须去走的路,无法回头。
我不知道方向,只是往村子相反的方向行进。深入山林,我听见人们的惊叫和咒骂声,回头远眺,着火的屋子被几个光点包围,村民发现我逃走了。
不断加快脚步,剧烈的心跳成为唯一陪伴我的声音,即将接近光明,黑暗也不再那么可怖。
村民们穷追不舍,他们一定是猜到了我的逃跑路线,跟着我一路上山。他们时不时刻意放大声音,有时温和,劝我回去,外面太危险;有时暴戾,发誓要抓住并审判我这个叛徒。多么可笑,当他们说出叛徒两个字的时候,内心就没有半点惶恐吗?
当一线天光染上蜿蜒起伏的轮廓,山路趋向平缓,眼前也开阔起来。碎金在薄雾中跳跃闪烁,水天相接之处,霞光向我游动而来,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映入眼帘。
我蹲下洗了一把脸,远处朦胧的人声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清晰,带着泥土芬芳的水汽亲密地笼罩两颊。正值春季,水温冰凉,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味道,雨季之前,河水总是这般甘冽。
岸边,缓慢上涨的潮水逐步舔舐叠放整齐的衣物,水面溅起一朵不大的水花。大地光亮起来,清澈的水面铺陈上瑰丽的色彩,一道渺小的影子携带着波纹穿梭其中,宛若蛟龙浴火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