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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明月归 ...

  •   夏日的天气变幻莫测,前半夜还是明月当空,后半夜就已阴沉暗淡。至破晓时分,天空中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杨宪醒来时,天色晦暗,房内一片宁静,方要抬胳膊,便觉察到他的手被人紧紧握住。

      他顺着胳膊向下望去,杨清月牢牢攥着他的手,倒在床边沉沉睡去。凌乱的发丝混合汗水贴在她的脸颊上,眼皮红肿得厉害,被泪水打湿的睫毛一撮一撮的,当是守了他一夜,方才睡去。

      杨宪端详着眼前的小人儿,心疼不已,轻柔地帮她梳理凌乱的发丝。过去十七年的时光如光影在眼前掠过,他不禁又想起那日陆钦的话。

      若是有一天他真的遭遇不测,独留她孤身一人又要何去何从?

      吱——
      推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陆钦缓步而入,见他醒来,问道:“醒了,可还有不适?”

      “之舟,我是不是错了?”杨宪自我怀疑的声音同时响起。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杨清月昨日担心杨宪伤势,心力交瘁,这会儿还爬在床头处沉睡。为了不惊扰她,陆钦绕到床尾处,放缓声音,沉声道:“恒华,你我都不能保她一世平安。”他瞟了一眼睡熟的人,“况且,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前路如何,应要她自己决定。”

      杨宪抬手轻轻拂过杨清月的头顶,睡梦中的人仍紧紧抓住他的手,他的心中不禁百味杂陈。

      “就如田里的禾苗,没有雨水的浇灌,不经历烈日的蒸烤,永远无法成熟结果。”陆钦踱步到窗边,望向远处,继续沉声说道。
      潺潺雨声传入房内,杨宪斜斜靠在床头,目光越过陆钦肩头,望着房檐不断滴落的雨水,陷入沉思。

      远处,云层翻卷,青灰的檐角落下的雨珠愈来愈大,愈来愈急,似是无穷无尽,整座小院笼罩在雨幕中。

      陆钦关上窗,轻轻走到床边,小声叮嘱道:“我先出去,清月她守了你一整夜,让她再睡会儿,你也好生歇着,此处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启程。”

      “你是对的。”陆钦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听见身后传来杨宪轻微的叹息,他身形一滞,随即释然一笑。

      早饭时,三人各怀心事,食不知味。

      在杨宪又一次走神,面无表情地把佐饭的辣子咽下后,杨清月忍不住问道:“父亲,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啊?我们平日里也没人仇人啊。”

      左手中的瓷勺空悬半晌才被放下,杨宪垂眸,不敢与她对视,他来回搅着碗里的粥,干裂的嘴唇上下开合数次,最终化为一片沉默。

      隐瞒了十七年的过去,一朝揭开并非易事。

      陆钦神色复杂地看向杨宪,缓缓起身,在他的肩头沉重地拍了一下,然后默默退出房间,给两人一个单独的空间。

      屋外的雨声听得越来越清晰,就在杨清月以为不会再等到父亲的解释时,杨宪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陡然响起。

      “阿月,我并非你的父亲,而是你的舅舅。”

      杨清月呆呆地看向父亲,迷茫的双眼中满是疑惑,她甚至伸手贴了贴杨宪的额头,想确认他不是在说胡话,“父亲……”

      “我应该早告诉你的。”利落、清醒的声音打断了她,也在告诉她这就是事实。

      杨清月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父亲,他的嘴唇不断上下开合,似是讲了很长很长一段故事,此时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个消息如同抛入大海的生锈船锚,砸的人又疼又懵。

      雨声消失了,青蛙也不叫了,她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等到她终于弄清楚父亲不是父亲时,眼眶中的泪水似是决堤般涌出,泪水沿着她的下颌不断滚落,殷红的唇瓣被齿尖无意识蹍磨,泛出淡淡血迹,腥咸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

      虽然舅舅和父亲这两个称呼,于她而言,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但她就是很想哭。她叫了十七年爹的人,怎地一下就不是爹了呢,她不懂,也不想懂,她只知道她没有爹了。

      屋外大雨停歇,烈日升起,空气燥热不堪,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陆钦一直站在屋檐下等待,听到里面的嚎啕声转成小声啜泣,自顾推门而入。

      阳光照进屋子,杨清月赶紧擦去眼角未干的泪,抬起腥红的眼睛,带着浓厚的鼻音问道:“那陆叔叔此次来江宁,是要带我回去吗?”

      “镇远侯自是迫不及待想让你认祖归宗,不过,我是奉了太后之命,护送你们顺利北上,平安抵京。”陆钦又回到刚才的位子坐下,“等待三个月后的大婚。”

      舅舅方才已经提过她与圣上的婚事,杨清月睫毛微垂,迅速撩了一下眼前不存在的刘海。

      先皇无子,故过继旁支子侄为太子,是为今上。今上与她同岁,二人婚事缘由也很简单,就是她有权倾朝野的亲爹和身为当今太后的亲姑姑。

      如今国丧将满,婚事亦提上日程。

      杨宪偏头思索,皱起眉头道:“昨夜的黑衣人身份尚待查明,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人是冲着阿月来的。”

      “眼下内阁和司礼监矛盾愈深,他们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利民政令难以推行,苦得还是普通百姓。加上东南海上倭患不断,若不能肃清蠹虫,长此以往,朝廷危矣。”陆钦面色凝重,语调沉重。

      “司礼监虽权柄在握,可归根结底,仰仗的不过是陛下的宠信。说到底,他们只是陛下压制文官的工具。可内阁权柄日盛,隐隐有架空皇权之势。”

      “所以先皇才会重用镇远侯一众武官,企图以此平衡朝堂。今上有心改制,可毕竟初登大位,朝中缺少得力之人,内阁那些老家伙指不定使什么绊子。”

      既然所有事情都已经说开,杨宪和陆钦再无顾忌,当着杨清月自顾自地谈论起朝堂之事。

      大部分她是听不懂的,只是觉得今上可怜。同为十七岁,她方才还在舅舅的怀里哭鼻子,他竟然要一个人挑起这么重的担子。

      京城,皇宫,懋勤殿。

      沉香袅袅,火影幢幢。

      楚阙慵懒地窝在龙椅中,眼眸半阖,盯着眼前御案上的一把弯刀,若有所思。

      他是不满这桩婚事,却没想到有人比他更着急,直接去江宁杀人。杨清月死了便罢,如今人活着,镇远侯和太后势必要讨个说法。

      案前,锦衣卫指挥使刘忠单膝跪地,“回禀陛下,刺客使用的凶器,刀尖处比一般的刀尖要窄些,不似我朝形制。”

      “让陆钦继续暗中追查,务必找到凶手。”楚阙抬手示意他起身。

      “是。”刘忠收好刀柄,眼神迟疑,目光越过御案上堆起的奏折,在楚阙身上游移不定。

      楚阙半个身子都隐匿在烛火阴影中,暗紫色龙袍上的金线若隐若现,高挺的眉骨下方,双眼半阖,看不出情绪。

      “还有事?”楚阙兀自翻过一页,目光始终锁定在手上的奏本上。

      刘忠挠了一把腮边的胡子,眉头拧得更紧了,突然,“噗通”一声,他双膝跪地,头几乎是贴在地板上,闷声道:“请陛下恕罪。”

      楚阙放下奏本,缓缓抬头,扫了一眼地上纹丝不动的魁梧大汉,轻“嗯?”一声。

      “陛下,陛下。”刘忠连忙匍匐上前,紧咬着后槽牙,心中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眼,“太后让微臣提醒陛下,大婚将至,还请陛下多爱惜龙体。”

      一口气说完,他憋得脸色通红,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胸腔传来雷鸣般的震动。

      烛火剧烈地闪烁,滴漏声在空旷的大殿回响,更衬得暗夜如死寂一般。

      刘忠听见自己的汗珠低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如凌迟一般。直到层层纱帐后传来皇帝让他退下的声音,憋在身体里的汗水如开闸一般,瞬间打湿了里衣。

      待刘忠退出殿外后,楚阙自阴暗处缓缓走出,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他白皙的脸庞上,折射出眸中的凌厉之色。

      “陆钦就要回来了吧,去,别让朕的皇后在大婚前太无聊了。”

      “是。”

      大殿帷幔后,一道瘦削轻盈的黑影一闪而出,干脆利落的背影如同他的语调一般冰冷,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永安门外,一辆鎏金装饰镶铜边的马车早早等候在城门口,马车四周站着一众仆从,穿着统一样式的衣裳。队伍前是两个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坐骑均是黑色的骏马,阳光下的黝黑毛发泛着一层银光。

      “大哥,我们还要等多久啊?”开口的是右边的小公子,年约八九岁,肉肉的脸袋上稚气尚在,此时脸上写满不悦,眉头皱起,语气很是不耐烦。

      说话间,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沿着饱满的额头滚落,没入蓝色华服,洇湿一片衣襟。他不安地在马背上扭动着圆滚滚的身体,动作幅度虽小,仍是引起了身旁之人的注意。

      “明仪,注意仪态。”左边稍微年长些的公子开口提醒道,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此话一落,方才还在叫苦连天趴在马背上偷懒的谢明仪登时挺直了腰杆,小嘴瞧得老高。

      重阳后暑气减消,午时的日头当空悬照,威力不减半分。巳正时分,便晒得人汗流浃背。

      小孩子毕竟年纪小,忍耐力有限,一刻钟后,谢明仪又开始撒娇。

      “大哥,我里衣都湿透了……”
      “大哥,我头也有点晕……”
      “大哥,大哥……”

      见撒娇没用,谢延汀又想使出在府里的撒泼伎俩,可瞧见谢明仪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他不禁一怵,方才要涌出眼眶的泪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贯把体统挂在嘴边的侯府世子正襟危坐在马背上,浅蓝色的衣领在靠近脖颈的地方变了颜色,紧绷的下颌线说明他也没有那么舒适。

      谢明礼后背早已湿透,紧贴衣衫的肌肤在汗水的浸淫下慢慢滋生出痒意,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狠狠掐着腿根,试图以疼痛抵消身体上的骚痒。

      日头转到头顶,汗水越来越多,痒意愈加难耐,握住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就在谢明礼再次使劲的时候,前方有侯府打扮的小厮朝这边跑来。得知杨清月一行已在城门一里之外,他松了一口气,嘱咐二弟在城门等候后,他扬起马鞭,向城外疾驰。

      京城郊外的官道上,一队车马缓缓驶来,马车一侧的帘子被掀起,一只白嫩的纤掌从里面伸出来,接着半颗脑袋也探了出来,枕在方才那只手掌上。

      “微风徐徐,凉意绵绵,人都清爽不少。”软糯的声音中夹杂着浓浓的鼻音,刚睡醒的杨清月双眼惺忪,似是没有睡够,垮塌的小脸显得人都恹恹的。

      “京城地处北方,酷暑时日自是比江宁短暂,八月已是凉秋。”

      马车里,坐在杨清月对面的杨宪在说话间挑开了身侧的帘子透气。看着官道两旁熟悉的景色,如他当初离开那般,甚至就连路边哪个地方的野花开得最盛,他都记得。

      “好高的墙啊,比临安城的高太多了,爹,你快看啊。”
      杨清月掀起马车帘子探出头向外看,似乎还嫌不够,便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撑着马车的窗棱,抬起手遮挡住烈日,向马车行径的方向张望。

      “当心着点儿。”杨宪转到杨清月身旁的位子坐下,紧紧盯着她小小的身影,一刻不敢挪开视线。

      马车外,陆钦骑在一匹油光发亮的骏马上,悠哉悠哉地挥着马鞭。听见声音回头时,正瞧见杨清月朝他做鬼脸。

      见陆钦难得没有再与她斗嘴,杨清月本应高兴的,此刻却觉得无趣。随即坐回马车内,头耷拉着,人有点儿焉。

      “爹,你有没有觉得,陆叔变得越来越正经了?”

      虽是问话,但却不是真的要一个答案。有时问出口的话,都是内心早已确定的事情。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失落。

      杨宪摸了摸她的头顶,未说话。

      不只是陆钦,还有他自己也是。离京城越近,似乎枷锁就越紧。

      他也并未纠正她脱口而出喊出的爹,十六年的习惯哪能是说改就改。无论是何种身份,骨子里的情感不会因一个称呼而改变。

      赶路的这些时日,他还总担心这丫头接受不了自己的身世。如今看来,倒是他太小心翼翼。

      在过往艰苦日子里,每每不如意时,小丫头总能敏锐地察觉,想法设法逗他开心。无限的慰藉通过一双小小的手传递给他,安慰着他,熨帖着他。

      前路漫漫,风雨欲来,可他不愿她如此懂事,看向杨清月的眸光中又添了一抹心疼。

      在他欲言又止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随即想起陆钦的声音,只听他用玩世不恭的语气道: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的官威,朗朗乾坤公然拦截管道上的马车,原来是镇远侯府的大公子啊。”

      对面那人刚要开口,又听得陆钦继续道:“哦,不,应当称呼一声世子才是。”他特意在“世子”二字上家加重了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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