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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忆 她午后一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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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似有光尘浮动。
应是喧嚣午后,姚玉卿正团在刚刚竣工的院落的一角,倚着一方矮凳,惬意地欣赏着眼前自己亲手布置的、爬了满墙的繁茂藤蔓,以及铺洒在其表面的朦胧光斑。
她手边放着一屉脆果,因顾念着肚子里的孩子,姚玉卿已许久不敢多吃这种酸涩性寒的果物。
但今日是好不容易安顿好一切、彻底乔迁完毕的日子,姚玉卿又难得嘴馋,便捻了几颗细细咀嚼着。
唇间酸味还未完全散尽,姚玉卿已经将要给夫君嫡姐送些什么拜礼的事情来回思虑了几遍。
她的夫君名为陆叙昀,刚刚入京仕进不久,小小的从七品官职。
俸禄不高,他们夫妻俩买下又装完这小院子后就更是手紧,按理说,姚玉卿本不该在此时逞强装大方,给夫君的嫡姐送些什么过于贵重的礼物。
可问题偏就出在这个嫡姐的“嫡”上。
陆叙昀是家中庶子,据陆叙昀所说,他的母亲只是陆府一个小小的姨娘,去得又早,诸多庶子中,无依无凭的陆叙昀一直不算得宠。
不曾入过主脉的眼,他和嫡姐陆柔韵的关系自然本就也没有多亲。
陆叙昀的父亲早几年间也因病离世了。
父亲走了,由陆叙昀的几个叔叔伯伯瓜分并掌控着的乡绅陆家更是几近想不起陆叙昀这个人。
直到陆叙昀攀上戎原郡守沈家,并考取功名后。
陆叙昀的某个本家叔伯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起事牵头,越俎代庖地直接替陆叙昀去世的父亲给陆叙昀认了一个嫡子的身份。
这可把陆叙昀仍在世的嫡母杨氏气得不轻,认定陆叙昀是狐假虎威借了她的光才入了仕。
消息传到陆叙昀那早已嫁往京城的嫡姐陆柔韵耳中,自也是生了些许怨怼的。
据说,嫡姐陆柔韵听闻此事后递回来的信里,措辞很是愤慨尖刻。
不过陆叙昀当时倒是没把这当一回事儿。
久久盘踞在戎原周边县镇的沈家和杨氏要如何掰扯此事暂且不论,左右为着地方上陆家的颜面,总不会将这一桩各取所需的“好事”闹成祸事的。
嫡姐又已远嫁,怎么也管不到他头上。
陆叙昀也是知道这些,这才半推半就又心安理得地承了这“嫡”的身份。
再说,陆叙昀想着,他并非如杨氏所言靠的是陆家子的身份,故也不怵那些陆家叔伯或是杨氏什么,且到底如今陆叙昀他是官,反倒是比那些乡绅叔伯势高些。
谁知,就在陆叙昀打定主意要在戎原本地稳扎稳打、偏安一隅之时,竟赶上了朝廷有诏,陆续封了不少地方才子入京。
陆叙昀也赫然在列。
离了戎原入京,山高路远,又是无依无凭。
在偏僻地方上有些小分量的官职进到京里更是不算什么,陆叙昀思及曾经同样无依无凭又饱受轻待的幼年,自然对此境遇胆战心惊。
且如今朝廷局势波云诡谲,皇帝的身子久不算康健,储位之争一触即发。
陆叙昀想:朝中急招这许多外来小员入京,谁知到底是某方势力在寻某位未来储君的得力助臣?还是只是想堆些可供宗室倾轧的垫脚之“石”,或是挑把夺嫡篡位之际趁手的“刀”?
能轻易将陆叙昀这种小员吞吃入腹的偌大京师,可容不得他行将踏错,或是自欺欺人。
他须得好好筹谋,必定要在这京中寻得一个依仗才行。
——陆叙昀因此便不得不想着倚靠这位本就不相熟、如今又疑似恼火于他的嫡姐,陆柔韵。
这些事,作为陆叙昀的妻子,姚玉卿都是明白的。
且陆叙昀之前曾告诉过姚玉卿,嫡姐嫁得不错,嫡姐夫蒋越德虽只是个六品荫官,但亲族盛多,蒋氏在京中算是望族绵延。
陆叙昀希望姚玉卿能帮着他和陆柔韵处好关系,以避灾免祸,助益仕途。
眼下,在京中的住处终于安排停当,姚玉卿便终于能腾出手来,将联络亲近嫡姐的这桩事办好。
这第一步,便是要好好考虑到底该如何给嫡姐陆柔韵置办一份重要的拜礼。
小夫妻俩只是七品小员初初入京,姚玉卿和陆叙昀手头着实不宽裕,可这礼又绝不能显出寒酸,否则却显不出示好致歉的心意。
稍有不慎,还可能加深误会,误了陆叙昀的筹谋和前程。
姚玉卿愁的就是如今又实在囊中羞涩,没有体面或是仁厚的条件……
但夫君又将此事交给了自己……
唉!乔迁完毕的欣喜惬意还没享受多久,姚玉卿便又发愁盘算着该从哪里抠出这置办“豪奢”拜礼的碎银几两。
要不,姚玉卿思忖着,把自己一直舍不得的那家传镯子当了?
……
“主母?主母?”
有声音从正寻摸着如何从紧巴巴的开销中抠出额余的姚玉卿耳畔响起。
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哪家主母?谁来了?
姚玉卿此时头正狠狠痛着,或许是近来操劳过甚的影响吧,她的眼角一跳一跳的,额头绷得快要爆开般生疼。
但听到近前儿的这声音,她还是强忍着疼痛马上想要起身,要看看这位“主母”是谁。
京中不比戎原家中,是谁她都怠慢不起。
还未完全坐起,姚玉卿却又被人直接攀上了小臂摇晃着:“主母?主母!”
是在唤她?怎会!
姚玉卿眉头一皱,直接从半梦半醒中惊醒般将眼瞪圆了。
眼前攀着一双柔嫩白皙的手。
“你……”还没等姚玉卿开口,另一只略显沧桑的女子手臂又相继伸闯入视线。
且那瘦削嶙峋手臂上,正带着姚玉卿家传的那枚无比熟悉的累丝点翠金珠镯。
姚玉卿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迅速闭紧嘴,沿着那手臂向上看去。
自己一直珍惜着的镯子怎么会在另一个陌……
不对!并不陌生!
姚玉卿看着那女子,只觉得她无论是眉目或是轮廓,都和夫君陆叙昀颇为相似。
她是……无需更多迟疑,姚玉卿便迅速意会过来:这女子只可能是夫君的嫡姐陆柔韵。
但这又很奇怪,明明在姚玉卿印象中,自己还没来得及拜见过她,更还没真正下定决心将家传镯子送给她。
且姚玉卿心中隐隐有种更奇怪的、没来由的确信:明明自己还没见过她,可姚玉卿却莫名觉得,眼前的陆柔韵,眼角镌刻着的纹路似乎比她如今本该有的要深。
陆柔韵只比夫君大五岁,她的脸竟这般显年纪吗?
这样想着,又觉得不好,姚玉卿在心中暗道自己的八卦和刻薄。
可眼神却仍控制不住地在陆柔韵眼周和嘴角处稍显松垮的皮肤上流连,又在心底对陆柔韵如今那仅靠着厚重的粉黛胭脂勉强提着气色的模样生着疑惑。
姚玉卿这么凝神看得久了,陆柔韵也被盯出了几分不安来:“怎……怎么了?”
“主母。”却是又被这么脆生生的一声呼唤打断。
正酝酿着的尴尬氛围被搅破,陆柔韵趁机后撤出去,离开姚玉卿的榻前。
姚玉卿也不得不从那些关于嫡姐的想不通的疑惑里暂时抽离,分神看向这另一双手的主人。
这女子长得倒是如小兔子般清纯娇媚,双颊泛粉,唇齿微张,一双杏眼怯生生地眨着,整个人的身形轮廓虽能看出已经成年,但神态仍显稚幼,同时很是惹怜动人。
好看。姚玉卿被摄了魂般盯着这位漂亮女子,脑中只剩下那句“我见犹怜”。
“主母……”偏是这小美人再次开口。
姚玉卿旋即皱眉:她怎么又这样叫自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使劲去想,眼前却猛地天旋地转。
刚才因眼前女子那姣美容颜而泛起的点点欣悦荡然无存,一段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记忆突然如雷击般劈进了姚玉卿的脑子。
那应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女子时的事——
约是后来手头稍宽裕些,姚玉卿和陆叙昀商量着要在京中专供官人们挑选下人的官属牙行采买一个奴婢,来帮忙自己打理日渐繁忙的内宅一应事宜。
约好去选人的那天,陆叙昀临时在朝中有事,姚玉卿便独自前往牙行。
她去前已拿定了主意,要选个面善合眼缘、踏实肯干的,且最好是个经验丰富的婶子或婆子,比她年龄大些经验多些,好能教带着身为新妇的她迅速学会如何管家。
但偏巧那天姚玉卿遇见了她。
那是姚玉卿刚进牙行、刚在柜台里了解上那些官私奴婢流程之时,她听见那柜台内的人牙子和司农寺派遣来的小员正在闲聊。
“可惜她生了那张脸喏!”
那两人带着并不真正惋惜的语气,谈论着刚刚被押送来、被籍没为罪奴的她。
声音不大不小,命定般地入了姚玉卿的耳:“是啊,长成这样,听说一直是被养在外府的,福没跟着享过,抄家了倒是被一起捆来了。”
姚玉卿远远看见被他们谈论的那女子的背影,只觉得她格外瘦弱,格外像刚被折磨蹉跎过,姚玉卿心疼又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她怎么了?可惜她那张脸是什么意思?”
便是说这句话的同时,那女子好巧转过身来,姚玉卿也是如现下这样,猝不及防被她的美貌惊艳。
如此好看,让姚玉卿如此喜欢。
可那人牙子却用一种奇怪的鄙夷腔调哄笑一声:“呵!看就明白喽!那张脸,难卖到好人家哦。”
姚玉卿当时并未听懂,她也是很后来才知道的:这类过于美貌却不幸落入奴籍的女子,总多会被哪家好色的大人高价收做供狎玩的暖房,或是被早熟的少爷们哄骗着当了所谓的“贴身丫鬟”,是很难如寻常奴婢般寻得一个实在差使的。
男主人垂涎她们,女主人因此提防她们,门风严的正经人家总是不会选择她们。
最终,越是美貌的奴们反而越难像普通奴婢一样勤恳做事,艰难谋生,并最终挣得那宝贵的从奴籍中赎身的机会的。
她们只会成为某个人的玩物,甚至是被发卖沦落为众人的玩物,轻易滑堕向并不受她们自己把控的悲惨命运。
“你也够漂亮了,”那人牙子当时顺带调戏姚玉卿道,边说还边和身旁的那小员交换了一个独属于男人间的那种恶毒且下流的眼神,“可你是官家夫人,你是主她是仆,你有选择,你难道敢买她吗?”
姚玉卿当时并不知道背后的这许多隐秘,可姚玉卿却敏锐感知到了那句话中针对姚玉卿和那女子同时的那份“凌辱”。
姚玉卿是官夫人,他俩本不敢多造次,即使觊觎自己,也只敢含沙射影。哪怕假意逢迎,至少也要毕恭毕敬。
可那女子的身份已经低贱到了尘埃里,那两人便借此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挥洒着那肮脏污秽的小心思。
初入京的姚玉卿从没想过她会以这种方式直面盛京繁华之下的龌蹉。
姚玉卿先是愤怒,然后是强压下情绪后的于心不忍。
那女子绝对比自己还小些,才刚是脆生生嫩秧秧花朵般的年纪,怎么就要被落了定,被这些人编排着裹挟着送入那种命运?
姚玉卿当即瞪向那人牙子吼道:“我买她!”
她甚至当时就已经在心中许下承诺,她定要庇佑住那女子,且迟早要为那女子脱了奴籍。
那人牙子没想到姚玉卿会是如此态度,竟很是惋惜般开口劝道:“这种小狐媚子,你买回去家宅不宁的……”
却因姚玉卿更加坚定的瞪视眼神而把后面的鬼话噎回去了。
那女子自是也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她当时朝姚玉卿望过来,也是如眼前这般怯生生的惹人怜的眼神。
真好看。被这眼神催发着,姚玉卿飞速让牙行柜台的那两人为自己过流程落票据,将原姓张的这小姑娘直接买进了自己家门。
“叫您小姐还是夫人?”不知从何而来的那些记忆中的另涌来的一段,那女子在随自己归家时曾小心翼翼地朝自己问道。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她的来着?
其实姚玉卿想让她叫自己“姐姐”的,但这称呼到底容易误会,且念及日后行事方便,姚玉卿还是让她叫自己夫人。
“若是叫我姐姐,别人还以为你是我夫君的什么人呢。你是我看上的,就当是我最亲的随行丫鬟,叫我夫人就好。”
可如今,她却叫自己主母,她……
“夫人,您该给我起一个新名。”那女子原名张娣,不是个意蕴好的名字,她和姚玉卿也都不喜欢。
被自己买下后,她也终决定抛去那所有前尘。
姚玉卿没给别人取过名字,问清后知道她虽看起来娇小,但实际只比自己小一岁,且生辰和自己竟是一日,如此有缘,姚玉卿便真心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以自己的名字为缘,给她起了个“清瑶”的名字。
那是美玉的意思。
姚玉卿总是希望她好的:“……清瑶,你不要听那些人瞎讲,你才不是什么狐媚样子!”
“有我在,你会有很好很好的未来的!”
“你和我一起学着管家,将来我发迹了,你就是一等功臣,咱俩一起当大富婆!”
“我们一定会把日子越过越好的!”
零零碎碎的记忆并不如初见那幕般能连成完整的画面,但姚玉卿知道,自己对清瑶,确是情真意切的。
可偏是清瑶如今叫自己主母。
不是夫人,不是姐姐……姚玉卿看向如今眼前身着锦绣、明显也颇有几分豪奢身份的清瑶,脑中最终炸开的是这样一段记忆——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沉闷的夏夜。
夫君陆叙昀牵着清瑶的手走向自己,说他要将清瑶纳为贵妾,说清瑶怀了他的孩子。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原来是妾室会称呼正妻为主母。
且清瑶也和陆叙昀有了孩子。
孩子……姚玉卿此刻极其不愿相信这些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记忆,她垂头,想要寻求些内心安慰般本能地伸手抚向自己的肚子。
却在摸到自己手底平坦到甚至有些凹瘪的小腹后猛地打了个激灵。
恐惧从姚玉卿的心底蔓延开来。
她不可置信地长吸一口气,在没有感受到从胸口连接到五脏六腑的、那种因为怀胎而特有的独特拥堵凝涩压抑不适的感觉后,更加无措。
可她的孩子呢?
姚玉卿午后一觉醒来,似乎失去了她的镯子、“妹妹”、夫君,还有腹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