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婉这辈子》仲小六

8、向前看 人生虽然很

　　预产期到了，宁婉和医生敲定了，剖腹产，入院时间九月三十日，手术时间十月二号。她算着，正好万林国庆有假期。
　　万林还在上海，三十号晚上赶回来。他也不容易，咳嗽一直不见好，这段时间，趁在上海出差，去了全国知名的胸科医院就诊，做了肺穿刺活检术，这两天，也在等病理结果。
　　电话里嘱咐宁婉:"宝宝，别逞强，去医院，一定要打个出租车啊！"
　　宁婉答应得好好的，转头，看到自己准备的两大包衣物，又改了主意。她把东西放进自己的车，出发！
　　驾驶座的设计，可不适合大肚子的待产妇。开了不到一公里，要强的宁婉，不得不停下来，喊了代驾。
　　预定的单人病房里，安顿下来，宁婉给万林报平安，她慨叹着:"老公，哈哈，做人还是要识相啊！"
　　一语成谶。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在这，设了坎，转了弯。
　　晚上九点，万林风尘仆仆，来到病房。
　　宁婉一下子卸了劲，软得很。
　　万林叫着"宝宝，宝宝"，心疼着，亲了她好久。
　　第二天，早查房，主诊医生半真半假地，批评万林:"终于见着你本尊了。做你的老婆，真不容易，这么多月，每次来产检，都是独来独往。"
　　万林陪着笑:"主任批评得对，承蒙主任关照，明天手术，还请主任多费心。"
　　大家都笑了起来。
　　未来可期。病房里的气氛，是轻松的，愉快的，幸福的。
　　万林的电话响了，他掏出来，看着屏幕，明显有点迟疑，犹豫。看看宁婉，有点想出去接。
　　"老公，哪的电话?"宁婉追着问。
　　万林摸了摸宁婉的头，安抚她。
　　他接通了来电:"刘医生好！我万林。您讲……嗯……嗯……知道了……还要几天，等我老婆生好孩子，到时和您联系。"
　　万林断断续续地应和。
　　随即响起微信提示音。
　　万林点开看着，表情木木的，不言语。
　　"老公，怎么了？病理结果出来了?"宁婉有点着急。
　　万林俯下身来，头抵着宁婉的头，不作声。
　　万林回过神来。
　　他站直身体，朝着宁婉苦笑:"宝宝，抱歉，坏消息。病理结果出来了，不好！"
　　"报告给我看看！"宁婉不相信。
　　她抓住万林垂在一旁的手，万林的手有点抖。她抱住万林。
　　"宝宝，没什么，别怕，会有办法的。"万林抚摸着宁婉的头，声音干干的，不知道是安慰宁婉，还是给自己打气。
　　"嗯，我知道，不怕，老公，没啥大不了！"宁婉仰着头，迎着万林微微笑。
　　走出病区，确定宁婉看不到，万林终于控制不住，他弯下身子，双手捂住脸。
　　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虽然自己给自己，已经做了千万次心理建设，但人，还是存有幻想和侥幸心理。现在，悬在头顶的那只靴子，终于掉了下来，还是重得像霹雳。
　　万林刚离开，宁婉再也忍不住，头缩进被子里，眼泪一颗又一颗滚下来。
　　她的身子簌簌打颤。病房里，空调是不是开低了?即使钻在被窝里，也似冷得彻骨。
　　她有丝绝望。
　　健康大众人，也许觉得，一辈子很长，三十二岁，弹指一挥间，才是人生的三分之一。可宁婉，却是清醒地知道，属于她的一生，已过了大半。多少个漫长黑夜，她咬着牙，忍受着，认为黑暗过后，总会黎明，可谁知，黑暗过后，不是黎明，而是更冷的黑暗。
　　人生虽然很苦，还是要坚持。允许你肆无忌惮，发泄哭泣的时间并不多。
　　第二天，躺在手术台上的宁婉，中途醒来，她经历了八分钟，医生们，用力拽拉，把亲爱的宝贝，从她子宫剥离，她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漫长而深刻。
　　听着医生高声复诵，男孩，六斤六两，宁婉放松下来，沉沉睡去。当然，她也就不会知道，接下来的她，子宫收缩乏力，大出血，医生们又实施着，紧张的抢救。
　　没两天，同事们听说了，来医院看望宁婉，都有点小心翼翼的，一个劲地道贺，夸赞宝宝好可爱，谁也不敢询问半句，关于万林的问题，害怕刺激到她，惹她伤心。宁婉却不怕大家知道，表现得满不在乎，主动说起。
　　她和万林互相鼓劲，宝宝就是我们的动力，谁也不准放弃。
　　是啊，谁能保证，所拥有的一切，会天长地久?趁现在，拥有时，好好珍惜。笑着过好每一天，不要想未来。结局如何，不强求。
　　月嫂结工的前一天，宁婉开着车，去请朋友们吃了火锅。
　　朋友们惊叹:"你最近的状态很好啊！"
　　她说:"趁月嫂还在，我要出来放纵一下，就当给我放个假。明天开始，我就要独自带孩子了，估计想出门，也没那么方便了。"
　　朋友们连连说:"你没空出来，我们就换着，去你家呗！"
　　席间谈到，宁婉的病，小脑共济失调，朋友们都忍不住哭了起来。宁婉却反而笑着说:"别担心！我一时半会死不了。可能也就是，不能骑车，不能开车，逐步坐轮椅?到时你们谁有空，就帮帮忙，去推推我?"
　　宁婉学骑自行车，也是很不容易。掏杠一直骑到小学毕业，腿已经很长，就是不敢跨上大杠。为这，经常磴着磴着就突然摔倒了。初二，鼓起勇气，哈着腰，前挎起腿，坐上横杠，车链断了，摔了个大跟头，额头，掌心，膝盖，大片淤血青紫。
　　夜里，宁婉做了个梦，梦里，万林还在扶着她，学骑自行车。万林还穿着那件，蓝色细条纹体恤。车子走得歪歪扭扭，自己一边用力地用脚磴，一边尖声叫着:”万林，不要松！不要松手啊！”万林跟在自行车后面跑，两手虚虚地向前伸着，一直应着:”宝宝，没松，没松！宝宝，向前看！向前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