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安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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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四月的最后一日，时不疑的身子终于好转了些，皮肉没那么痛，也没那么痒了，大抵是上头的蛆虫都已剜净。
他转过脑袋，目不转睛地看向两个坐在门槛上的男孩。
这两个男孩是来照顾他的，都是十岁出头的年纪，个头稍高的叫金虎，稍矮的叫银豹。
“能再跟我讲讲，你们的主子是什么人吗？”时不疑开口道，声音带着一股病哑。
男孩齐齐回过头来，一脸的不耐烦。
“都跟你说了几遍了，王爷是皇子，是你高攀不起的贵人。”金虎道。
“是皇上的第七个儿子。”银豹补充道。
时不疑也不恼，伸手挠了会儿自己寸长的头发，又问道：“他有同你们说过，为何要救我吗？”
“咱们要是能知道王爷的心思，也不会在这里服侍你了。”金虎依旧很不耐烦。
“这话你不如自己去问王爷。”银豹道。
自己去问王爷？时不疑笑了笑。他对这位卫王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依稀记得在奄奄一息的时候，那人给了自己一口水喝。
他大抵不是个坏人，但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花了如此大的价钱把自己从狱里捞出来，他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图吧？
“那便带我去见他。”时不疑道。
金虎的眉头皱了皱：“大夫说了，你的腿三个月都不能下地，你等三个月后再去见他吧。”
三个月，恐怕有些太久，柯儿也不知道能否活到那时候。
“可否请你俩帮我带话给王爷，为报答救命之恩，我有一些要事想当面告诉他。”时不疑道。
金虎仿佛没听到他的话那样，默不作声地别过头去。
银豹也想和哥哥一起别过头，可他看到时不疑焦急的模样，终究有些动容，松口道：“我替你带话试试吧，只是王爷近日忙得很，未必有时间搭理你。”
紫禁城，乾清宫。
沈英养躺在龙床上，金色的被褥盖满全身，却未能给那张苍白的面颊添加半点气色。
他的双眼紧闭，一呼一吸都带着重重的痰声，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自那日伏龙山叛乱之后，庆阳帝便一直这样卧床不起。
虽说这场叛乱以亲军的大捷告终，叛军头领也当场毙命，可沈英养却像被夺走了所有气数那般，突然一蹶不振了。
兴许是避难时坐的马车太过颠簸，让他本就年迈的身子骨油尽灯枯。卧床整整两个月，沈英养非但没有好转，反倒越发虚弱。
一众皇子们难得汇聚在乾清宫中，前来探望沈英养，这是自打他们长大后，头一次聚得如此整齐，就连那个一直住在扬州的小卫王也来了。
他大概也想见父亲最后一面吧。尽管从小就不被宠爱，可他毕竟也只有这样一个父亲。沈戎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自己正对面的年轻人。
上次见到这个最小的弟弟，还是十年前，那时他自己也才刚被封为太子。
十年过去，曾经怯弱瘦小的孩子已经长得人高马大，大抵是遗传了娘亲的不少优点，样貌比其他皇子都更俊朗。
多亏了我给爹爹的提议，在扬州这些年，他一定比在宫里过得好得多。接下来，倘使能拉拢他，借他之手处理掉那些不听话的……
沈戎符正想着，“砰”的一记重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必须严惩逆贼，以显皇家威严！”一名珠圆玉润的皇子重重锤着面前的茶几，大声喊道。
他名为沈戎笃，排行第四，乃沈英养最爱的余贵妃所生，从小受尽宠爱，吃得肥头大耳的，丝毫看不出余贵妃美丽的样貌。
坐在他边上的皇子则俊秀不少。他面容瘦削，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枚单片眼镜，显得文质彬彬。这是沈戎笙，排行第五。
沈戎笙推了推单片眼镜，柔声细语道：“四哥说得不错，逆贼自然需要严惩，不过，我总觉得伏龙山叛乱一事还有蹊跷。”
他边说着，边打量在座众人的神色。不少人面露疑惑，只有沈戎策边喝着茶，边和身旁的侍僮说说笑笑，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如此严肃的场合，竟还如此漫不经心。沈戎笙做作地咳了一声，沈戎策这才收敛起脸上那副散漫的笑，变得认真起来。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归到自己身上，沈戎笙继续道：
“奇门是时家世代守护的宝物，只供皇上一人使用。可三月初五，时广成率三万兖州卫突现伏龙山，往京城冲来。
“伏龙山乃京卫把守的重地，四面都有暗哨，不可能被人轻易闯入，更何况是三万大军。事发之后，本王亲自问过京卫暗哨，无一人见到三万大军是从何处上的山，等他们发现叛军时，叛军已经在山上了。”
“五弟是在说笑吧？既然没有人看见，那三万叛军又是如何上的山？”沈戎笃问道。
“他用了奇门。”沈戎笙道。
“奇门？”
“此乃时家秘物，由时家保管，只供皇上差遣，知晓此物的人不多，恐怕父皇也只告诉过我和二哥两人吧。”沈戎笙说着，看向沈戎符。
沈戎符的眼角微微抖动了下。身为太子，他比在坐的所有人都更在意奇门之事。
戎笙知晓此事，这在意料之内，毕竟众皇子中，五弟是最聪慧的那个，父皇将奇门的秘密告诉他，是对自己的制衡。
“如今事出反常，我想应当将此物的妙用告诉大家。”沈戎笙看向沈戎符，旨在争取兄长的同意。
沈戎符点了点头，沈戎笙继续道：“奇门，乃瞬息千里之物。”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众皇子都在思考。
“所以，叛军是用了奇门，才得以避过所有京卫暗哨，突然出现在伏龙山头。”沈戎笃理解了他的意思。
“正是如此。”沈戎笙道，“但这也是最奇怪的一点，既然叛军用了奇门，为何不直接出现在紫禁城内？非要出现在重兵把手的伏龙山，这岂不是在自投罗网？”
“所以是有人故意令他们自投罗网！”沈戎笃浑身一震，正欲再度挥手拍桌，一只坚实有力的手掌抓住了他肥嘟嘟的手腕。
“四弟，别太激动了，小心惊扰了父皇。”
说这话的是三皇子，名为沈戎答，他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装，金银丝线绣满了厚厚的龙纹，但依旧能看出遒劲的肌肉轮廓。
“奇门固然奇妙，但在座的各位，没一人见过它究竟是如何使用的吧？或许它也并非全能，将这么多叛军送上伏龙山，已是它的极限。”沈戎答笑得格外从容。
“三弟这样说也有道理，所以，如今最为重要的，便是找到奇门的下落。”沈戎符开口道，
“伏龙山一战结束后，亲军都指挥使闻义飞将军已将所有叛军的贴身物件仔细搜查，并未发现任何和奇门有关的线索。”
“兴许搜查的方式不对呢？此物是秘法，叛军未必知晓，可有问过时家后人？”沈戎笙道。
沈戎符眉头倏然皱紧，他当然知道关于奇门的下落一事，寻问时家后人来得更快更准，可事情并不如愿，他也非常烦恼，沈戎笙喋喋不休的质问更是让他烦上加烦。
“自然是问过了，可惜时家长子身子骨太弱，前些日子扛不住拷打，已经没了。次子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傻子，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就算抓到，也问不出什么来。”
说道这里，他转过头，看向沈戎答。
“听闻三弟和闻义飞将军关系较好，对于时家长子之死，可有想法？”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沈戎答咧嘴笑了下，说道：“时不疑是在诏狱死的，死在金貂卫手里，闻将军管的是所有亲军，总不能每个人都管吧。至于失手打死时不疑的狱卒，已经受罚，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不可能到此为止，奇门威力无穷，就这样不了了之，对皇家始终是个威胁。”沈戎符振声说道。
在他正对面的位置，沈戎策一对狭长的眼眸眯了起来，像是在思索，也像是在笑。
“既然如此，明日我就派人，去兖州时家看看，二哥意下如何？”沈戎笙道。
沈戎符点了点头，脸色舒缓了些，似乎对五弟的主动请缨非常满意。
“戎笙，你是咱们中最聪慧的，如此重要的物件，倘使你能亲自出马搜查，一定事半功倍。”沈戎符道。
“二哥这样说了，小弟一定亲力亲为。”沈戎笙道。
次日清晨，沈戎笙踏上了去往兖州的路。兖州离京城不远，约莫五百里的路程，马车疾行三日即可到达。
奇门之事不能让大众知道，为了掩人耳目，沈戎笙便装出行。他刻意只带了一小队随从，马车也是普通的款式，通体乌木，镶着铜制的饰物，乍看过去，只是个普通大户人家。
马车走的是大道，从京城一路向北，沿路无数商队，赶着驴和骡子，浩浩荡荡往京城涌入，其中不少是献给皇上的贡品。
如今父皇那副样子，这些贡品，也不知会落到谁的手里。沈戎笙这样想着，马车忽得停了。
“王爷，前头堵住了，好像是什么东西，把路堵死了。”随从小声说道。
“胡说什么？”沈戎笙呵斥道，“路堵死了，为何对面还有这么多车马过来？”
“小的也不知……”随从小声说着，打量着四周络绎不绝的车马，突然间，他的话音顿住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四周的所有车马一齐停下了，那些拉着骡子赶着马的人，也都停下了，转过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架乌木做的马车。
一身嘹亮的鸟哨从不远处响起，人们飞快地从马鞍、从驴车、从各种地方取出弩箭。
“王……”随从还没来得及出声，暴雨般的箭矢将他扎成了筛子。
隔着并不厚实的车棚，沈戎笙能听到无数箭矢钉入木板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原来这就是瓮中之鳖，四面楚歌，死路一条。
沈戎笙忽得笑了。
是太子吗？刻意引诱我去往兖州寻找奇门，实则将我灭口，消除他登基路上的垫脚石。
可他……可他都已经是太子了，为何还要杀我？
“哈哈，哈哈哈……”
迎着漫天箭矢，沈戎笙开始放声大笑。他近乎癫狂的手舞足蹈着，脸上的单片眼睛也被他打落在地。
“孟季同安睦，英戎显盛容，宏才升博衍，茂士立全功……
“同安睦……同安睦，好一个同安睦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柄长刀穿透了脆弱不堪的木门，直直插入他的胸膛，将他钉死在了这架插满箭矢的破车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安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