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只老登爬过来

3、伏魔者 两个伏魔者

　　两个伏魔者一老一少。
　　年轻的那个，整张脸都写着：老子不爽，别惹我。
　　如果不是眼神太凶，他那张脸，很容易让人一见倾心。
　　与浑身带刺的年轻人形成鲜明对比，老人脸上却洋溢着春天般的笑容。
　　并不是人类惯常的虚伪假笑，而是发自内心。
　　“有一双无情又迷人的眼睛，不愧是僵尸中的极品，金蝉玉尸这种和神一样古老神秘的生物，一个人就算活到一百岁，也难得一见啊，啧啧！”
　　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喃喃自语，啜了一口杯中产自勃艮第的Pinot Noir，还不忘催促身旁的年轻人。
　　“阿灭，别那么不解风情，这么好的酒，平常可不是想喝就能喝，趁有的喝，多喝一点！”
　　“这里太臭了，那家伙出来以后，更臭！”
　　名叫阿灭的年轻人依旧戾气满满。
　　他两道犀利的目光，冷冷瞧着远处的情形：那些男男女女纷纷簇拥着那位独孤明，众星捧月。
　　如果是一个毫不知情的人，大概会被这金光灿灿的画面迷住：一群高雅、漂亮、体面的人儿，美好而又充满温情。
　　但在阿灭眼中，这些东西不过是一只只会移动，会说话的死人。
　　他们的本质，是不该出现的“孽物”。
　　这些东西，自称亡魂族，人类通常叫他们“僵尸”。
　　虽然是二十一世纪，但人们不能解释的事物，却并没有比一个世纪前减少。
　　没有人知道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僵尸。
　　传说，最早的僵尸和神袛一样，在开天辟地时代就存在这个星球。那时的僵尸并不袭击人类，但自从第一个违背血之戒律的僵尸后，他们一族就受到惩罚，开始堕落，对人类的血肉产生强烈渴望。
　　确实，他们是地球上冷酷凶残的杀手。
　　就在刚刚，阿灭嗅到从那座华美宅邸中飘出的血腥味。
　　大家心知肚明，那幢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僵尸是一种酷爱漫长睡眠的生物，有许多僵尸迄今还藏在某些人迹罕至的角落里呼呼大睡，而唤醒一只沉睡僵尸的最好方法，就是用人类的鲜血。
　　那个刚醒来的金蝉玉尸，一定猎食了人类。
　　但是此刻，他们在不属于伏魔者管辖的地域，严格地说，这里是僵尸的地盘。
　　阿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外表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凶手逍遥法外。
　　这是最令他恼火的一点。
　　“那只老怪物，真有九百岁吗？”
　　“是一千岁，没大没小的家伙，要尊重长辈！”
　　老先生纠正阿灭的同时，用手中那根铁铸拐杖，毫不留情在他头上敲了一记。
　　“司徒炎大爷……”
　　“臭小子，我风华正茂的，不许叫我大爷！”
　　老先生的拐杖第二弹，比第一次还要快还要重。
　　阿灭轻描淡写地承受接连两次可怕重击，仿佛只是被羽毛搔了掻。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金蝉玉尸独孤明身上。
　　一位身穿白色旗袍的美艳女子，正小心翼翼将一件紫色长袍，披上俊美年轻人的肩头，遮住他的身体。
　　穿白色旗袍的女僵尸，是阿灭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他特别欣赏她那一头丝缎般柔软的乌黑秀发，以及她端庄优雅的仪态。可惜她是一只僵尸。她必须遵循僵尸界那如同他们自身一样腐朽的等级制度：低等级的僵尸，要无条件服从高等级僵尸。
　　所以她才会像低三下四的奴婢一样伺候那个怪物。
　　一个真正的怪物。
　　明明邪恶如魔鬼，却偏偏以天使般纯洁的美少年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种怪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恶。
　　真想马上砍掉他那颗会骗取别人性命的脑袋，刺穿他盛满罪恶的胸膛，将他那颗浸透血污的心挖出来看一看。
　　“阿灭，我们是来代表伏魔族做见证，不是肃清。”
　　司徒炎在享受美酒的同时，留意到阿灭内心突然涌现的杀机。
　　一老一少会出现在这座僵尸巢穴，却没有一只僵尸伤害他们，正因为他们的身份。
　　这是一个正负对比永远均衡的世界。
　　有黑夜，就有白天，有月亮，就有太阳；有老鼠，就有捉老鼠的猫；有吃人的僵尸，就有为保护人类而猎杀僵尸的伏魔族。
　　和僵尸一样，伏魔族也说不清他们的发源史，但每个伏魔族从一生下来就明白：僵尸是他们的死敌。
　　岁月长河中，伏魔族和僵尸旷日持久的战斗。
　　直到五百年前，决意遵守血之戒律的僵尸枢密院取得僵尸界的最高统治权，与伏魔族正式缔结和平条约，两族惨烈的厮杀，才告以段落。
　　许多僵尸自愿选择休眠，而剩下的僵尸保证，只在自由区活动，不再大规模袭击人类。
　　伏魔族也采取更宽容的态度，只追杀那些违背血之戒律的狂暴僵尸。
　　一个星期前，伏魔族接到邀请。
　　僵尸枢密府决定修改僵尸们奉行的血之戒律。
　　这件事的后果，将直接影响到人类社会的存亡。
　　一直守护人类的伏魔族，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司徒炎和阿灭，就是伏魔族派来的监察大使。
　　不过以目前的处境看，他们更像是来送死。
　　要是僵尸们决议不再遵守血之戒律，那么他们必然第一时间会用这两个伏魔者来做祭，磨利他们的爪牙。
　　不过，无论是司徒炎还是阿灭都没想到，他们会遇到僵尸界最盛大的仪式：太子甦醒。
　　传说中的僵尸王独孤无缺，是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魔君，连生性残暴的僵尸族都对他畏如蛇蝎，有人说他陷入永眠，有人说他已不在这世间。
　　今天甦醒的太子独孤明，是那位可怖僵尸王的唯一继承人。
　　关于这位太子殿下的记载十分稀少。
　　最可信的一个传言是：五百年前，他并非自愿长眠，而是因为重伤难愈。
　　阿灭认为，这位太子爷绝不会是盏省油的灯。
　　“偏要在枢密院要颁布新的血之戒律时复活，不就是想找茬！”
　　“也许是，也许不是。”
　　“僵尸也值得相信？”
　　“比起人类的誓言，我更相信僵尸的承诺。阿灭，你应该知道，僵尸一族对血之戒律的维护，付出了很多努力。”
　　“他们是付出了，但与他们得到的相比，太少！”
　　阿灭说得刻薄但却是事实。
　　他带着憎恶的目光，注视着那些又开始翩然起舞的僵尸。
　　如果人类知道他们身边生活着这样一些不老不死的怪物，一定会崩溃。
　　万事万物都在变化，僵尸们越来越擅长和人类共处，而不引起关注。
　　他们虽是贪婪嗜血的怪物，却和他们的远宗吸血鬼不同。
　　僵尸随着自身的修炼，可以逐渐摆脱对人类血肉的依赖。
　　最喜欢袭击人类的，是那些低等级僵尸，也就是新生僵尸。
　　但阿灭深深知道，没有一只僵尸是无辜的。
　　世界各地，每年每月都会有失踪人口，各个警局总有一些根本无法告破也永远缉拿不到凶手的悬案。
　　这一类事件，十之八九都是违反血之戒律的僵尸作祟。
　　伏魔族的任务，就是负责“清理”犯规僵尸。
　　身为伏魔族一员，阿灭从有记忆开始就参加追杀“犯规”僵尸的行动，这种行动被称为“肃清”。
　　他至今无法忘记第一次肃清。
　　那是整整一个村庄的人，都被血尸转化。
　　血尸是黑暗僵尸赤丹族的低等僵尸，最喜欢把人变成僵尸的种类。被血尸咬过或是杀死的人类，会变成没有理智，只剩攻击意识的丧尸。为了防止尸变，他们只好将所有被血尸感染的人全部处死并焚烧，包括老人和妇孺，一共379人。
　　379。
　　这是一个阿灭铭刻在心的数字，所以他绝不相信任何一只僵尸，也不相信僵尸们奉行的血之戒律。
　　“哼，血之戒律，迟早会变成僵尸们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阿灭，枢密院和摄政王骁肃一定会让僵尸太子明白，遵守血之戒律，是唯一让僵尸继续存在的条件。”
　　司徒炎罔顾阿灭的眼神警告，伸手摸了摸阿灭后脑勺，像安抚一只暴躁的小狗。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个脸色白到发青的老者走到僵尸太子独孤明身边。
　　那是几只寿数已经超过千年的老僵尸。
　　司徒炎年轻时曾经见过他们，他们是僵尸枢密院的几位元老。
　　其中一位鹰钩鼻老者，是僵尸摄政王骁肃。
　　摄政王骁肃备受僵尸们尊崇，因为他是数量已很稀少的纯血僵尸之一，天魂铜尸。
　　不过最让司徒炎担心的——是那个像影子一样，站在独孤明身后的白衣美男玳圣。
　　玳圣是黑暗僵尸赤丹族的首领，地位远在纯血僵尸骁肃之下，但他依靠一股暗中力量，这些年与骁肃率领的枢密院分庭抗礼。
　　总有一天，主张和平的枢密院，会与崇尚血腥的玳圣决裂。
　　而那个时候，整个亡魂族的命运，乃至人类的命运都会改变。
　　司徒炎很好奇，刚刚甦醒的僵尸太子，会如何处理五百年后的陌生格局。
　　他举起酒杯，朝僵尸太子的方向敬了敬。
　　“请不要让我失望，独孤明。”
　　司徒炎惊诧看到，本来双眼低垂的年轻人，抬眸举起酒杯回敬。
　　“伏魔族司徒炎长老，我想找一张画。”
　　坐在深紫色宝座上的年轻人，挠了挠头，似乎有点苦恼。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每个人带着心中各自的疑问，将目光投向年轻人。
　　僵尸世界中，最尊贵、古老、显赫、强大的家族，金蝉独孤家唯一的嫡系传人。
　　经过五百年漫长沉睡，他再次君临这个世界。
　　他想要做什么？
　　洁白的花瓣，如雪花漫天飘舞。
　　站在远处的阿灭，发现自己真的很讨厌独孤明那张苍白的脸，只看了几秒钟，就有想吐的感觉。他扭过头，目光追逐着被风卷走的花瓣，绝不是幻觉，他眼前的白色花瓣，突然变成红色。
　　血一般的红色。
　　然后，毫无征兆，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