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口碑向来如此》十蛮

1、丁级委托 那房子上好

　　有眼睛在窥视。

　　年轻的猎手微微偏头，目光凌厉地扫过去，空无人烟的建筑群像集体静止，连风声都没了。

　　谢蛮这才看向除自己外唯二的活人，熟练地说：“接也行，得加钱。”

　　她倚着被她锁定的无人驾驶舱舱门，姿态放松地点开指环上的屏幕，搜索附近演虫的真实等级，语气不近人情。

　　“不然咱俩就这么耗着，看谁先被演虫吃掉。”

　　演虫是这个世界生物的天敌，能拟态吞食一切生命的物质特性，但对海里的微小生命不感兴趣，后来进入陆地蚕食，每到一个期限就会集体进化，危险等级不断攀升。

　　三百年里，它们已经进化到可以扮演人类的程度，侵占人类的地盘。

　　有经验的猎手按照拟态物种数量，由高到低将它们划分成甲乙丙丁四个等级，称之为“演虫”，乙级以上称之为棘手些的高等级。

　　不巧，谢蛮就是有经验的那批猎手，演虫吃不了她。

　　那就只能是他被吃了。

　　唯二活人老张脸皮微微抽动，“谢老板，您这口碑第一的猎手还临时加价，不至于吧！这三十万，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财产了。再说了，三十万请您在楼梯间逛逛，顺便清一下丁级演虫，对您来说也不是难事，对吧？”

　　他试图手动上调被降下一半的透明防护罩，奈何自己的无人驾驶舱被对方的高级权限锁死，现在在他手里完全是个摆设，他讨好又警惕地看向防护罩外的年轻人。

　　谢蛮五年前一来星渊，就当上星渊猎手，私下里都说她是靠花钱买的口碑第一，不然凭这服务态度，她倒欠一千的口碑值都排不进猎手榜。没想到她还弄来了高级权限，怪不得这回连机甲都不用，原来是靠背着系统加价完成的任务。

　　不过，她那指环屏幕上的搜索等级权限，是拓行组才有的。

　　老张赌她一个落单的自行猎手，多半是用假的吓唬人的。

　　“我口碑就这样，拿钱办事，别道德绑架。”

　　谢蛮调出自己指环检测到的演虫真实等级，一串串标红的高等级，正围着这座空无一人的城市。

　　“我是付不起双倍违约金，但你隐瞒委托真实等级，不仅委托酬金全数归我，你回去还得上系统黑名单，这辈子都得在扩建区，跟演虫大眼瞪小眼。”

　　谢蛮将屏幕调过来给他看，百无聊赖地卷着左手手腕上的绷带。

　　要不是她的人工智障指环接了这个任务，她在完成G16区扩建任务后，早就在家吃饱喝足睡大觉了。

　　老张见她真有证据，急道：“我知道星渊在准备扩建计划，大部分人在演虫侵占区被回收扩建之后，能回自己的家乡，我也想！可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回平水区的那天，所以……”

　　谢蛮偏头定定地看着他，“所以你拿三十万，让我单独给你扩建回收你家？你知道我单独完成一区的扩建多少钱吗？”

　　“一百万，”但他没那么多钱，只颓丧着脸，“可是没人接我这单，而且这里就算不是丁级，以您的手段也不会受伤……”

　　谢蛮不吃这套。仗着她口碑好，隐瞒真实等级的委托者屡见不鲜。她命硬，换别人早死好几次了。

　　“加不加，不加我回去了。”

　　话到这个份上，老张只好加钱，他还不想在安全感最弱的扩建区生活。

　　新的到账提醒刚传来，一笔五百万的扣款提醒见缝插针，谢蛮刚到手的钱，立刻被划走了。

　　“……谢老板生活挺丰富啊。”

　　谢蛮有点儿生无可恋看了他一眼，刚解开驾驶舱的锁定权限，就听老张说：“那房子上好像长了个人。”

　　谢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死气沉沉的建筑群上，连个拟态植物都没有。

　　她公事公办地说：“快走吧。被演虫盯上，我又多个活儿！”

　　老张听到后半句，飞速腾空。

　　无人驾驶舱上的屏蔽仪亮了几下，很快消失在灰色的视野里。

　　谢蛮环视毫无生机的建筑群，从驾驶舱飞进来开始，这里就像突然活了过来一样，失效的大型屏蔽仪下，藏匿的呼吸声笨重而克制。

　　这是演虫盯上猎物的前兆。

　　谢蛮熟视无睹，走向老旧的三层独栋，隔着铁门，楼道里灯光忽闪，隐隐可见一些飞速移动的影子。

　　演虫。

　　拟态人形的演虫动作僵硬重复，也不会使用复杂的设备，所以没有人类送上门的时候，它们会以最灵活的形态狩猎。

　　但谢蛮区分人和演虫的方式，是靠嗅觉。

　　演虫的味道像冰天雪地里的冷冽，有的像深海里的腥腻，据说是因为最开始出现的演虫，来自冰原和深海。

　　谢蛮支着挂在腰侧的刀，用刀尖推开铁门。

　　嘎吱一声，荒芜的庭院干净清爽，扫帚也被规规矩矩地放在角落，独栋的大门甚至也干干净净。

　　谢蛮退出去一步，从铁门外再看，庭院依旧干净。

　　像有人居住的样子，与其他被演虫占据的居所格格不入。

　　谢蛮再走回来，看着独栋紧闭的大门，喃喃：“是模仿了哪个爱干净的人吗？”

　　她拎着刀上前敲了门。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熟悉的冷冽气息从门的缝隙传来，紧接着有急促而小心的脚步声贴在门后。

　　谢蛮继续敲门，礼貌地说：“开门，找死的。”

　　的字一落，大门倏地被打开，一截柔软的触须从门缝劈来。

　　谢蛮扭身一转，见那触须底下藏着的倒刺弹射，径直朝自己飞来，谢蛮抽刀抵挡的刹那，借力登进门内，刀身在她手中转了几圈，精准无误地砍断了吸附在门后的演虫。

　　刺啦一下，演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一个小黑点。

　　谢蛮收刀一甩，见一楼的其他演虫畏惧般退至楼道。

　　她抬眸上前，看着早已趴在楼梯间的老太太，正张着比脑袋大的口器，以扭曲的姿势朝她飞下来。

　　她面无表情地踏上拐角，右手微微调整握刀姿势，在第二个演虫飞在面前的刹那，刀柄一旋，冷冽的浑浊液体瞬间喷射，旋即类似破了皮的冰袋物质砸在她的脚下，缓慢地融化收缩。

　　谢蛮抽刀，抖了抖没挥发完的虫液，环视围着她的低等级。

　　连丁级都不到就急着来送死，应该是被驱赶下来的。

　　她站在拐角，借着楼梯间昏暗的灯光，看向破败的墙皮里吸附着大大小小的演虫，它们甚至都没有披上人的模样，应该是能力不够。

　　谢蛮拿刀尖敲了敲手边的墙，催促：“快点儿上！我赶时间回去吃饭。”

　　这话一落，无数低生物形态的演虫从扶手和墙壁析出，密密麻麻地堆叠在整个楼梯间，同时张着口器朝着谢蛮飞来。

　　视线很快暗了下来。

　　谢蛮收刀还鞘，熟练地从裤子口袋摸出耳塞戴上，解开左手手腕上带血的绷带。

　　血腥在冷冽的气息里迸发出火焰，随后沿着演虫的身体蔓延，照亮了整个楼梯间。

　　被火焰触碰的演虫几乎瞬间毙命，高频率的虫鸣呼救争先恐后溢出，震得楼层开始摇晃，碎屑扑簌簌落下。

　　火焰顺着沾染她血的演虫继续向上，不多时，楼梯间原本堆叠的演虫瞬间被火焰烧灼蒸发，只在墙皮上留下几道火焰黑印。

　　视野变亮了，演虫死掉后的冷冽气息充斥鼻腔。

　　谢蛮收起耳塞，凝眸打量了一下析出过演虫的墙壁。

　　烧出来的黑印像细密的触手，重叠交错，在墙皮里游动，然后迅速消失。

　　“丁级”终于露面了。

　　谢蛮缠好了绷带，拔刀顺着演虫消失的地方才走两步，屋外预警的屏蔽仪突然疯狂响动。

　　谢蛮眼皮一跳。

　　她的血就可以驱散演虫，所以从不带屏蔽仪，被演虫占据的地方更不会有蓄航的屏蔽仪运作，那这是……

　　嘭的一声巨响，楼上被砸出一个大豁口，昏暗的光线从楼上客厅的裂口处透下来。

　　谢蛮下意识眯了眯眼，隐约听见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烦人的屏蔽仪也终于退休了。

　　再睁眼时，楼梯间的灯似乎短路，闪了几下彻底灭了。

　　谢蛮抬脚把挡路的东西清开，适应了昏暗光线的眼睛却忽然睁大。

　　砸出豁口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无人驾驶舱，滚下来的人，好巧不巧，就是委托她的老张。

　　“救、救救我！”

　　老张摔下来的时候似乎就先遭了一难，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疲惫枯瘦。

　　谢蛮抬手扇了扇鼻子，原本死掉的演虫气息被新的味道顶替。

　　一只还没完全穿上老张皮囊的演虫，缓缓抽动触角，在谢蛮的眼前钻进了皮囊，支配那具躯体重新站了起来。

　　灰蒙蒙的视野被僵硬的躯体挡住一半，“老张”笨拙地摆正歪掉的头颅，眼睛变成了独属于演虫的复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蛮。

　　谢蛮无奈地叹气，提着刀精准砍向“老张”的头颅。一刀挥去，还未彻底寄生人类躯体的演虫哗啦一下，被谢蛮从颈后揪了出来，眨眼间就被劈成了两半。

　　虫液黏着台阶和机舱，迅速挥发，脱离演虫寄生的老张也迅速耗尽力气。

　　“房子……”

　　老张断断续续说完，头一歪，彻底没了意识。

　　谢蛮将他的身体摆正，又按了按他的心口，直到缓慢的心跳逐渐归于正常，谢蛮才松了口气。

　　“命都快没了，要什么房子。”

　　她从驾驶舱翻出急救包，简单给老张处理了下伤口，才注意到无人驾驶舱撞豁了一半。

　　谢蛮将人拖进坏掉的驾驶舱，“你先躺着吧！等我抓个会飞的再带——”

　　她尾音忽然一扬，听到一声闷吭，猛地朝声音源头看去，只见机舱砸豁的台子边缘，正扒着一只手。

　　她越过机舱羽翼往下看，一只臂膀正死死扣着边缘，年轻的寸头男人脖颈青筋暴起，正不时看着脚下张嘴要啃的演虫。

　　谢蛮微微蹙眉，按理说，她的血已经驱散过演虫，短时间不会再有演虫扎堆。

　　她的视线落在那人被血色染红的腹部，血液顺势下坠，引得底下堆叠的演虫争相张口跳跃，一截柔软带刺的长舌甚至已经快缠上他的脚了。

　　谢蛮不再犹豫，“手给我！”

　　她才开口，对方也恰好抬起头。

　　一张血污斑驳的脸印在谢蛮眼中，支离破碎的记忆袭来的刹那，谢蛮挑了下眉。

　　她好像在三十年前，杀死过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