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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个王妃不好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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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后,天气如水一般寒凉。
贺云起跪在廊下,砖地上的寒意透过喜服,一丝丝渗入膝盖,她倒不觉得冷,只是一种久违的麻木感,从头到脚席卷而来。
身侧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妈,声音苍老而有力,叽叽歪歪地吵个没完:“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
这便是那位王太妃给她的惩罚。
不过是拜高堂时行错了半步礼,至于这样大动干戈吗?云起睨了一眼椿萱斋堂上——那位正慢条斯理饮着汤药的王太妃,似乎是命不久矣的模样。
唉,算了。
她曾经不过是个灶房里的烧火丫头,冬日里劈柴挑水,手上冻疮溃了又好,好了又溃,夏日里闷在灶前,汗如雨下,动辄还要挨管事妈妈的藤条,如今这罚跪算哪门子惩罚?她头上再顶盆水,都能轻而易举地跪到天黑。
唯一就是这身边的妈妈,也太吵了些。
“这位妈妈,您能小点声吗?”云起觉得自己已然够礼貌了,却仍是惹得那婆子沉了脸色:“王妃,您是要驳太太的吩咐吗?”
这府里的人都挺有本事,冷冰冰的言语倒比她在贺府动手打架的本领强,竟让她哽着说不出话来,她往后也要学着些。
唉,这也算了吧。
毕竟婆婆虽严厉,丈夫却是个温柔多情的,若不是今晨被公务急召,远赴青州,如今他肯定护在她身前,呵斥那妖婆为自己撑腰才是。
云起一早就听下人们议论过,他们母子关系已然决裂,今日丈夫离家时,一再嘱咐免了拜高堂,若不是孙妈妈的一番劝说,她此刻应该窝在淑云堂数嫁妆才是。
“还以为是个多得夫君欢心的人物呢。” 说话的这位是王太妃的贴身侍婢朱嬷嬷,她声音忽而提高了八度,云起知道,这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奴婢听说,这王爷都没与她圆房。”
“哦?”王太妃搁下药盏,瓷底碰着檀木案几,清脆一声响,“这般说来,我这媳妇儿,竟是个摆设?”
堂上的主仆俩一阵嗤笑,惹得云起有些生气,夫君昨夜喝的酩酊大醉,没有圆房也是事出有因,何况丈夫一早起便向她赔过罪,温言软语,深情款款地嘱咐等他回来……
这两个糟老婆子懂什么?
“得了,让她回去吧。”那王太妃心满意足地靠在软塌上,对门外的云起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看到她那张脸,就觉得恶心。”
那朱嬷嬷得了令,快步踱到门前:“王妃回去吧,晨昏定省,还望王妃早来。”
早来?云起乜斜着瞧了那老奴一眼,露出来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翌日清晨,月亮还没落下,云起便醒了,瞧那更香还没落尽,她不禁叹了口气,竟是被饿醒的,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
“姑娘。”竹月在外头轻轻唤了一声,她虽是陪嫁丫头,但同云起也不过相识几天,主子的脾气秉性还没揣摩清楚,她一向是不敢贸然行事的。
听见云起闷闷地应了,她才掀了帐子进来,“可是做噩梦了?”
“王爷不在,不然也能陪着姑娘了。”借着这月光,竹月瞧见云起那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想是她梦中受惊,便赶紧起身点了灯,又去那顶箱柜里拿了件中衣出来:“姑娘赶紧换了,可别受了凉。”
傻丫头,没发现这是饿的发虚汗吗,真不知这煜都的姑娘都是怎么活的?每日用膳竟只捧个盅子吃饭,云起不过多添了一碗,就被婆婆骂“食量如猪”。
“什么时辰了?”云起接了衣裳,问道。
“寅时过半,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竹月立在帐子外面回话。
云起在心里盘算了好一阵,既是睡不着,不如趁早去吧。
“姑娘?”见贺云起在帐子里半天也没个动静,竹月又小心喊了一句。
云起打了帐子起身来:“我今日得早些去椿萱斋请安才是。”
听见凌川王妃要起床梳洗,外头守夜的下人抬头望了望还没落下去的月亮,这天也没亮啊,这王妃年纪轻轻,觉倒是少。
“可别浑说,王妃是要赶着去给太太请安呢。”一个瘦小的丫头一面端起那净面用的双耳鱼洗,一面催着后面还在磨磨蹭蹭的人,“手脚都快些吧,可不敢耽搁了。”
“你说这王妃也真是好性子,被婆婆那般羞辱,倒还是日日赶着去,晨昏定省,当真是勤勉。”后面的人手上有条不紊地忙着,嘴也没闲着。
“到底是下面郡县里出来的女孩子,没什么心气,受得了委屈......”这个丫头一面说,一面抿着嘴笑,抬眼便望见皎玉立在廊下,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喝道:“你把你手上的活计放下,小厨房里正缺人手,我家姑娘回来要用早膳的。”
这丫头也不是个软柿子,只把手上的方巾甩在地上,旁边立刻有丫鬟上来拉着:“翠簪姐姐,可别伤了和气。”
翠簪依旧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声音倒是低了几分:“不就是从穷乡僻壤里来的什么陪嫁么,有什么啊?我们自幼在王府当差,还怕这几两贱骨头了......”
彼时云起在房里梳头,听了外头的吵嚷,不觉叹了口气,这院子里的丫头竟也这般爱斗嘴。
“还不是那个翠簪,嘴从来也不闲着,还编排起主子来了。”皎玉端了梳头的玫瑰花水上来,嘴里嘟囔着。
一旁的竹月拿着篦子蘸了水给云起细细梳起头来,接话道:“咱们虽从下面陪嫁来,可如今是姑娘贴身服侍的,何必同他们一般计较?”
见云起依旧没接话,竹月继而又说:“只不过这翠簪确实是个没规矩的,嚼舌已不是一次两次了,王妃若是想处置她还不容易吗?”
“也罢,如今倒是没闲工夫管这些小事。”云起挑了一支并蒂芙蓉簪,递给竹月,竹月的手倒是极巧,梳起这般精致的发髻如同信手拈来一般,云起在铜镜中仔细瞧了一番,分外满意。
天色才吐白,这贺云起便由五六个丫鬟围着出了淑云堂,往椿萱斋中去。
且说这凌川王府虽大,可人丁不旺,东边还好,这西边如今只有淑云堂还住着人,出了院子往外走,更是灯火寥寥。
云起步伐矫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她就已然在椿萱斋门口站定,天色还未大亮,正是开嗓的好时候:“儿媳给婆母请安!”
王太妃在里间睡着,被这中气十足的声音惊得一跳,恍惚间还以为昨夜喝多了安神药,好端端的梦魇了,直到又听见一声:“婆母万福!”
“来人!来人!”太妃捶了捶有些发堵的胸口,“把她给我撵出去!撵出去!”
“不是嬷嬷喊我早来的吗?如今怎么又赶我走?”云起有些委屈地望着前来赶人的朱嬷嬷,作出几分惹人怜爱的摸样。
这王妃大声喧哗,扰人清梦,朱嬷嬷的容色也难看得要命,但到底还是顾着体面:“太太还睡着,请王妃晚些时候再来。”
再来?云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她不想再来了。
于是等朱嬷嬷再度伸手请她们出去的时候,云起不经意地一个趔趄,身子一歪,坐到地上就是一阵“哎呦哎呦”。
椿萱斋内已掌了灯,窗纸上映出匆忙走动的人影。
王太妃到底是被彻底搅醒了,由两个小丫鬟搀着披衣出来,立在堂屋门口,脸色在晨曦与灯火的交织里灰败如纸,眼里却烧着两簇冰冷的火。
“大清早的,演的是哪一出?”王太妃十分克制着言语里的怒火,毕竟那贺云起依旧倒在地上没起身来。
“婆母息怒,是儿媳不小心。只是朱嬷嬷方才请我出去,力道急了点……”云起低着头,似是百般委屈。
“你!”朱嬷嬷一口气堵在胸口。
“罢了,”王太妃的眼神如刀子一般刮过云起的面庞,“既摔了,就回去好好歇着吧。”
淑云堂里,自是因着这事由忙乱成一团。
孙妈妈本在厨房里忙活,听闻王妃扭伤了脚,忙叫了两个小厮去请郎中,可谁知请来的,是个白面儒冠的后生。
“不是说去请郎中吗?”孙妈妈满脸狐疑地将那人打量一通,自言自语道。
“回妈妈的话,小人便是贵府请来的郎中。”那后生笑着答话。
彼时正逢那皎玉出来传郎中,那人便拱手作揖,跟着进了屋里。
西边门上悬着一道琉璃珠帘,房里四处还挂着红绸,瞧过去只觉得一派喜气,皎玉掀了帘子,那人便跟着进去,抬眼又见一扇红木金丝鸳鸯屏风,他便立在那屏风前,行礼道:“郎中许氏,问凌川王妃安。”
“许郎中不必多礼,且进来帮我看看,这脚扭伤了,实在是疼的厉害。”云起又哎呦了两声。
皎玉上前接了许郎中的药箱,引他绕了屏风进来,见里头榻上半卧着个年轻夫人,便又上前福了福,云起看这郎中长得细皮白肉的,眉眼间也尽透着一股阴柔妩媚,倒以为是哪家的女娘,便由他先搭了脉,又问道:“之前可侍奉过我们王府的差事?”
“不曾,只跟着师父来送过两回药。”许郎中答道。
云起悠悠来了句:“那想必是不认得我的了。”
那许郎中这才敢往上瞧,见那凌川王妃生得一张圆脸,甚是甜美讨喜,被这大红的帐子映衬,更显的冰肌莹彻,腮凝新荔,只是一双黑亮的眸子,倒隐约透些寒光,让人发怵,许郎中忙低了头,恭敬道:“虽未曾见过,但知道王妃得王爷爱重,今日有幸侍奉,是小人之福。”
这小郎中哄得云起分外舒畅,想来他定是个谨小慎微好摆布的,便吩咐道,“快替我看看我这脚踝,想是伤得十分重了。”
一旁的竹月忙过来,把那微红的伤处指给郎中瞧,又配合着郎中仔细检查一番,这许郎中倒更生了满腹疑窦,瞧那贺云起疼痛难忍的模样,查了一遍也没见着伤,他才要开口询问,却对上一抹狡黠的目光。
“这伤筋动骨也没什么灵药可治,卧床静养一段时日,多喝些骨头汤便好了。”许郎中回了话,又嘱咐了两句,便起身告辞了,皎玉和竹月拿了诊金,一路送出去。
这边孙妈妈领了一干丫鬟侍女奉了早膳上来,摆在床前的一张食几上,见那些小丫鬟出去了,便上前来亲自侍奉,一面将那薏仁粥端给云起,一面说:“如今王爷不在,你这样也好,省得那老王妃过来挑刺,咱们也招架不住。”
贺云起点点头,接过那薏仁粥尝了两口,不觉喃喃道:“这个王妃不好当啊。”
彼时竹月和皎玉送走了许郎中,进来报:“姑娘,凉平王家的嗣王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