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集》弃者

2、枫儿回忆自述

　　我叫唐枫，府里的人都叫我枫儿。

　　听娘说她刚与我爹成亲的时候，虽然穷倒也过得下去，她每日刺绣织荷包补贴家用，我爹则在码头上搬运货物维持生计。

　　娘说怀我的那一年，爹摔了一跤，伤了腰瘸了腿，再干不了之前那个活计了。

　　邻居们都说是被我也克的，若是个男娃倒还好说，偏生我是个女娃。

　　爹病了很多年，在我五岁那年就去世了。

　　记忆中，他从不跟我说话，我也从没见他笑过，娘说让我不要怪他，她说爹是个英雄，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她说爹是个很爱笑的人，只是那几年他病了，他的心沾了病。

　　娘说即便邻居们都不喜欢我，可我出生那天，爹拄着拐杖靠在门外等了一夜，那天很热很热，爹抱着襁褓中的我亲了又亲，后来受了寒。

　　我那时候太小了，完全不记得这些事，除了娘，没人会提起爹。

　　可我知道，邻居们不但不喜欢我，他们也不喜欢爹娘。

　　他们说爹娘是私奔来到京城的，年幼时我问过娘，娘只是笑，笑了一会儿又摸着我的脑袋流泪。

　　我不想让娘伤心，之后就没再问过了。

　　爹去世的那一年，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总是跟在娘身后，娘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荷包和手帕。肚子空空的，总是叫，咕噜咕噜的，我看见街头有只脏兮兮的猫，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围着我的裤脚转。

　　可我没有东西能给它吃，下午的时候娘给了我几文钱，我买了两个馒头，在角落里找到了它，分了半个馒头给它吃。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只小猫，娘说定是被人抱回去养了。

　　好饿好饿，每天都感觉好饿，蹲在街边总想着吃东西。

　　娘只会女红，我什么也不会，只是她的负担。

　　隔壁有个叔叔，他们说是个鳏夫，总给娘送东西，可娘每次都不收，那人生气了，扬言要打我们，把我们赶出去。

　　娘晚上的时候跟我说，我们在京城待不下去了，她想带着我回家。

　　过了几日，却有两个衣着打扮很是贵气的人来了我们家，她们说她们夫人很喜欢娘的绣工，之后娘就带着我跟她们走了。

　　长这么大，我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地方。

　　花夫人体谅娘要照顾我，便让我跟着她女儿作伴，就这样我跟在了姑娘身边。

　　第一次见到姑娘时，她正踩在板凳上拿着笔在屏风上画画。

　　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她比我还小两岁，像是冰雪堆成的人一样，莹白如玉，无悲无喜。

　　姑娘叫我枫儿，她说她让我跟她一起学丹青。

　　我学不来，姑娘便让夫子教我读书写字，学习怎么算账。

　　娘说学这个好，将来便是出了顾府也能养活自己。

　　姑娘很少有什么情绪，我从没见她哭过，也很少见她笑。她的声音淡淡的，即便是跟老爷、夫人说话时也是这样。

　　阖府上下都很喜欢姑娘，他们都说姑娘以后是要进宫的，就像清贵妃那样。

　　可姑娘不开心，她跟我说：“枫儿，就连皇后都不开心，我不想进宫。”

　　我没有问过姑娘这些，姑娘也从不主动与我说起这些。

　　过了半年，姑娘奉皇后娘娘懿旨给公主当伴读，姑娘几乎每日都带我入宫。

　　姑娘跟公主交好，她们常一同吟诗作画，后来姑娘跟太子殿下不知怎么的，也亲近了许多。

　　我想是因为皇后娘娘的缘故。

　　我知道姑娘长大之后会进宫当皇上的嫔妃，而太子殿下是日后的帝王，因而我很是畏惧他。

　　太子殿下是个有些严肃的人，他常皱着眉头，也不爱说话。

　　除了眉眼，他跟皇后娘娘一点儿都不像，他更像皇上。

　　难怪皇上那么喜欢太子殿下。

　　公主与太子殿下关系很好，虽非胞妹胜似胞妹，他们常与姑娘结伴去皇后娘娘宫里。

　　皇后娘娘的心也病了，像爹一样，又不一样。

　　因为皇后娘娘爱笑，她总是笑，对宫里的人都很好。

　　我常听说有些大臣找皇后娘娘，让她去陛下跟前给他们说情，只要皇后娘娘答应了，陛下就不会重罚他们。

　　皇后娘娘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她从不处罚宫女太监，还总是赏赐他们。

　　因而，不但宫里的人喜欢皇后娘娘，宫外的百姓也都夸赞皇后娘娘。

　　这一年，姑娘悄悄跟我说：“枫儿，我现在想，以后待在宫里也不错。”

　　我知道，这是因为姑娘想跟太子殿下在一起，姑娘本来就应该跟太子殿下在一起。

　　他们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那一年，皇后娘娘薨逝，没过多久，皇上也驾崩了。

　　年仅十岁的太子殿下在北安将军和右相的拥护下登基为帝，这一切都来的太快了。

　　太子登基之后，姑娘就没有再当公主的伴读了，之后姑娘都没有再进宫了。

　　再后来，公主终于有了封号——长公主的封号。

　　没有了皇后娘娘，姑娘也没有了理由进宫，长公主有了自己的府邸，那儿离顾府一点儿也不近，可长公主常来顾府找姑娘。

　　她们像以前一样，一起看书作画，只是不再像从前一样，总提起皇后娘娘。

　　那几年，真是糟糕透了，娘生病了，病的很重。

　　花夫人派了好几个大夫过来看病，都没能治好。

　　我坐在床边问她，“娘，你是不是跟爹一样，心沾了病？不然怎么治不好呢？”

　　娘的脸惨白惨白，弥留之际，她仍不放心我。

　　姑娘对娘说，她会照顾我。

　　姑娘是千金小姐，未来的娘娘，我只是一个贫民，身份低贱的丫鬟。

　　可姑娘说她会护着我。

　　我空长姑娘两岁，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到最后还让姑娘为我操心。

　　永乐四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儿，这事儿天下人都知道。

　　那就是姑娘因《国宴图》闻名天下，在这样的光芒掩盖下，少有人知大少爷的病逝。

　　大少爷是未来的家主，老爷最看重的嫡长子。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几乎每日以泪洗面，无暇再顾忌其他。

　　姑娘想出城去找大少爷，可回来传话的小厮说大少爷是染上了时疫，临死前命令他们把他的尸体同其他用过的物品一并烧了。

　　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姑娘病了，不但身体病了，心也跟着病了。

　　开始那几天，姑娘夜里发热，常在梦里哭着喊“兄长”，眼泪从紧闭的双眼淌在眼窝。

　　那是我第一次见姑娘哭，我拿着帕子给姑娘擦身散热，汗水与泪水交杂，我俯下.身抱着姑娘，这时候我才恍然意识到本该是我照顾她的。

　　姑娘得了心病，两位小少爷怎么开解都没有效果，姑娘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大少爷。

　　她握着先前大少爷给她寄过来的信件和礼物，低声呢喃：“枫儿，都是我的错，要不是兄长想着给我准备今年的生辰礼物，就不会在那儿多待这么久，他定然早早的回到京城，这样就不然染上瘟疫了……那样你也许就可以跟——”

　　我头一次打断了姑娘，走上前抱住她，拉着她冰冷的指尖说道：“姑娘，不是你的错，以大少爷的性格，他绝不会提前回来的。”

　　姑娘慧极，就连我对大少爷的这些心思都看出来了，这时候却钻了牛角尖。

　　疫病结束之后，正赶上国宴，席间有各国使臣，姑娘最终还是参加了。

　　时隔四年，我再一次见到了当年的太子殿下。

　　外邦使臣欺皇上年少，席间多次挑衅，姑娘拖着病体代皇上应对，见招拆招。

　　姑娘是京城第一才女，他们又如何能比得过？

　　宴席过后，姑娘夙兴夜寐，花了四个月作出了巨幅《国宴图》，天下皆惊。

　　之后姑娘声名更甚从前，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姑娘会如愿进宫，成为皇上的嫔妃，甚至成为皇后。

　　可世事难料，康州孙家竟敢求娶长公主。

　　康州土匪与豪强勾结，固若金汤，城门戒备森严，出入比京城还难。

　　姑娘心知陛下之忧，康州乃陈年痼疾，非伤筋动骨不可根除。

　　一日艳阳高照，姑娘让老爷入宫请旨下嫁。

　　我不知道姑娘跟老爷说了什么，几位少爷都在劝姑娘，花夫人也不赞同，他们都以为姑娘是因为担心长公主。

　　姑娘也不解释，只是说：“我心意已决，再无转圜。”

　　出嫁前，老爷背着姑娘上了花轿，花夫人站在门口拿着帕子抹泪。

　　此去康州凶多吉少，我自然是要跟着姑娘的。

　　那位孙家小少爷我曾见过的，民间传闻说他在国宴上对姑娘一见倾心，多年来一直不曾忘却，因而求娶。

　　传言总是多了几分虚假的浪漫。

　　我对孙家少爷其实并没多少印象，虽然生得不错，听说也很聪明，可他病殃殃的，似乎不大想与人交际，因而国宴上时他并不起眼。

　　姑娘如万里无云之烈日，若高悬之明月。耀眼如斯，谁能不为之动心呢？

　　可孙少爷似乎并不在意姑娘，他对姑娘很冷淡，姑娘也不在意。

　　姑娘的心在陛下身上，姑爷的心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