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可以不无聊吗》昭禅

2、第2章 能量耗光了

　　梁宜对年级主任的印象还算深刻，他姓周，总穿深色的polo衫，扎进裤腰里，露出黑色的皮带和藏不住的小肚腩，头发倒是异于中年男教师的刻板印象，风一吹竖起来，茂密得像海胆。

　　作为高一的年级主任，大家时常能看见他从教室外经过，偶尔在自习时进来转圈，用冰碴子般的眼神镇压说小话打瞌睡的学生。

　　他自己还是高一四班的班主任，根据传闻，是个极其刻薄且恶毒的人，四班的人提起他，眼睛恨得冒绿光。

　　今天梁宜恍然发现，周主任似乎还有些幽默感，毕竟面无表情说出那种话来，让画面显得格外诡异。

　　“下个周末把你头发弄回原样，不然就让你父母到学校来。”

　　一中平时放学晚，十点才下晚自习，这还是高一，高三更凄惨，连周末都被剥夺了。

　　父母这个词戳中了陈嘉澍脆弱的神经，他把手从身后拿出，又揣进卫衣兜里，姿态骤然变得懒散随意，头偏向教室那边，满不在意道：“你可以让我爸现在就来。”

　　这样挑衅老师真的没问题吗？

　　梁宜全部注意力都被拐走，方秀丽叫她两三次才回神，“发什么呆啊？”

　　她循着梁宜的视线往外瞥，认出陈嘉澍是刚才摔跤的人，笑容变得怪异起来，跟班主任说：“一中还有这样的学生啊？”

　　胡咏志有些头疼，陈嘉澍怎么又被逮住了，他讪笑着回：“那孩子也是我们班的，毛病是多了点，但成绩还不错。”

　　说话的语序能够非常明显地表明人的态度，方秀丽察觉出胡咏志对外面男孩的好感，对重点中学来说，成绩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好比一道免死金牌，只要不犯天大的错，什么都好商量。

　　这条铁律在学校畅通无阻，在方秀丽这里的效果则大打折扣，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光成绩好不行，品行也要端庄，就像他们家梁宜，家里亲戚都说她把孩子养得好，方秀丽时常为自己的教育方式自得，在她的“好学生”检测试卷中，陈嘉澍显然不合格。

　　心里怎么想不重要，方秀丽也没到为了个小男生跟老师抬杠的地步，把话题又绕回梁宜身上。

　　四点半，方秀丽夫妻俩终于跟班主任聊完，交代梁宜在学校照顾好自己后便离开，等晚上放学，梁国平再过来接。

　　胡咏志带梁宜往班上走，出办公室门的时候，梁宜见周主任已经掏出电话，陈嘉澍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请家长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怕个鬼。

　　*

　　时隔一个多月重返校园，教室里已经没了梁宜的座位，之前方秀丽叫她把所有的习题教材都拿回家，梁宜老实照做，以至于现在背着的书包格外重，塞得满满当当，往后坠的样子，像是一不小心能把梁宜给拽倒。

　　毕竟她从外形上看起来纤瘦弱小，穿得里三层外三层也不显臃肿，衬得书包的分量更可怕。

　　胡咏志叫两个男生去搬了套新桌椅来，和教室最后一排靠近墙角的空位并在一起。

　　梁宜喜欢这个位置，因为前桌是宋薇黎。

　　学校要求四点返校，但清点完人数后并不会直接开始自习，收作业、打扫卫生，一堆事要干，高一管的不算太严，只要人来了，这会自由活动也没问题。

　　梁宜把书包搁在课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宋薇黎帮她把拐杖靠在墙角，班上同学看见梁宜，只有零星两三个平时比较活泼的跟她打了招呼，问她的腿怎么样了。

　　倒不是其他人冷漠，开学一个多月梁宜受的伤，那时大家都还不太熟，更何况梁宜本就慢热话少，好多人连她名字都没记住，哪怕看她的拐杖觉得稀罕好奇，也不会主动来跟她说话的。

　　尽管如此，梁宜依旧收获了比往常多几倍的注视，透明人忽然显了那么点形。

　　宋薇黎坐回自己的位子，从挂在课桌边的塑料袋里拿了个苹果，转身递给梁宜，接着把双手架在桌上，“洗过的，吃吧，你一会还去食堂吃饭吗？”

　　六点上晚自习，平时五点二十才下课吃饭。

　　梁宜啃了口苹果，很脆。

　　她细声道：“不去了，食堂的饭好难吃，我在家吃了很多零食和泡面。”

　　怕被方秀丽说吃垃圾食品，梁宜是偷偷在卧室吃的，然后鬼鬼祟祟让她爸把垃圾丢出去。

　　梁宜嘴不算太挑，奈何食堂做的东西简直不是人吃的，米饭煮得硬邦邦，菜烧得稀巴烂，糟蹋粮食。

　　宋薇黎深以为然，她又从座位另一边掏出个盒子，里面是块草莓慕斯蛋糕，分了梁宜个叉子，又开始吃起来。

　　不吃干嘛呢，她们懒得串班瞎跑，一是没有关系好的人在其他班，二是梁宜也跑不了，老老实实坐着聊聊天等上课，节省点体力吧。

　　梁宜抿着蛋糕，朝身旁看了眼，隔壁座位挺整齐的，桌面摞着厚厚的书本，桌洞里分左右堆着书，侧面靠墙粘了挂钩，挂着的书包是红色的，正下方还有个篮球。

　　梁宜问宋薇黎：“坐这儿的是谁啊？”

　　宋薇黎：“陈嘉澍。”

　　梁宜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平淡地哇了声，“要跟他做同桌啊。”

　　不同于陈嘉澍见她时的茫然，梁宜对他的印象很深。

　　她记忆力不错，开学自我介绍时已经把班上所有人认全，众所周知，每个班里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刺头，不过大部分人会先收敛点本性，陈嘉澍不同，开学第一天迟到不说，造型还很拉风。

　　上身白t，下面浅蓝牛仔裤，红色书包挎在左肩，身形挺拔却懒散，双手插兜往那一站，在大家都是土包子小学生穿搭的年纪，这人显得格外潮流，嗯，主要还是脸洋气。

　　他左耳还钻了三个洞，耳钉简直闪瞎大家的眼，头发整上了挑染，两缕白毛，特立独行，换个人来是灾难，奈何陈嘉澍长得帅，细皮嫩肉，五官精致，酷似舞台上的男爱豆，不靠打光化妆的那种，配上这造型，算是把优势发挥到最大了。

　　幸亏班主任胡咏志脾气不错，加之开学第一天，没说太难听的话，嘱咐他几句后把人放跑，心想后面改了就成。

　　过了两个礼拜后，陈嘉澍依然没改，于是有了他和周主任的第一次正面交锋，陈嘉澍他爸被请到学校来，他爸保证会让他改，后面的走向是梁宜听说的，陈嘉澍回家跟他爸打了一架，父子互殴。

　　总之后来他头发正常了，耳朵也正常了，就是嘴角带着伤，龇牙咧嘴了好一阵子。

　　最让梁宜惊叹的是陈嘉澍的交际能力，好像整个学校都有他的朋友，班上男生和他关系都不错，隔壁班时常有人找他，还经常跟高年级的人打球，简直是社交悍匪，一分钟没出现全世界都会问他在哪。

　　和梁宜是两个极端。

　　“他话很多。”宋薇黎如此评价。

　　梁宜他们所在的七班，目前是根据入学成绩分组的，六人一组，座位跟着小组动，每周轮换，宋薇黎跟陈嘉澍待在一个组，他是什么德行她清楚得很。

　　这辈子没见过话这么多的人，不管周围坐的是谁都能搭话，好像有多动症一样，宋薇黎跟梁宜话都少，平时不怎么搭理他，陈嘉澍碰壁多次歇菜了，便把目光投向其他人，继续发挥话痨本能。

　　班主任实在受不了他，干脆把他拎出来单独坐教室最后，陈嘉澍不服气，说班主任带头孤立他，他要找年级主任举报。

　　当时给班主任气笑了。

　　“你去，你现在就去，我教不了你，你干脆换个班吧，算我求你了行吗？”

　　换班太麻烦了，陈嘉澍最终放弃举报，在教室最后坐了一个礼拜，发现这是块风水宝地，可以观察整个班级的动向，后面让他换座位他都不换了，宁可小组讨论时跑到人家旁边站着，死都不离开他的宝座。

　　此人光辉事迹讲完，梁宜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这种预感在陈嘉澍回到教室时达到顶峰。

　　被年级主任抓去教训似乎并未影响他的心情，他大咧咧跑回来，跟阵风似的，看见座位旁边多了个人，心里划过一瞬间的异样感后，主动打招呼，朝着梁宜“嗨”了声。

　　梁宜：？

　　他们以前好像没说过话，怎么陈嘉澍态度看起来如此熟稔。

　　她僵硬地点头，像个机器人。

　　“对了，你叫啥来着？”

　　陈嘉澍还是非常欢迎新同桌的，一个人坐太久，自习没人跟他说话也怪寂寞的，人家都成他同桌了，还不知道名字的话，感觉哪里怪怪的。

　　“我叫梁宜。”

　　普普通通的两个字，陈嘉澍确实没什么印象，没关系，从现在开始好好相处就行，管他男的女的，只要陈嘉澍想聊，总能找个话题切入。

　　“你腿怎么骨折的啊？”

　　他为什么一直跟她说话？他们根本不熟啊，好可怕……

　　梁宜老实回：“我哥骑摩托撞车，我坐后面摔的。”

　　“你还有哥？”陈嘉澍是独生子，他很好奇有兄弟姐妹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堂哥。”他在查户口吗？

　　没营养的话题持续了很久，陈嘉澍或许意识到梁宜跟宋薇黎都说不太爱说话的人，丝滑平稳结束了话题，接着开始安静做卷子。

　　梁宜松了口气。

　　感觉能量被耗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