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菩萨》她见南枝

3、还救吗 求人要有求

　　距离郎川府还有百里的路程，宣后下令丢弃鬼鹤和鬼辇，出逃的王族只能靠走路或者微弱的术法逃离。

　　毕竟鬼鹤和鬼辇太过耀眼，很容易被仙山的人发现。

　　三天前夜出逃域中的时候，苻瑶就开始心神不宁。

　　她清楚，自鬼王暴毙，殷伐檀重伤，宣后下令连夜撤离妖鬼双域开始，妖鬼双域已经尽数落入了蔺含璋手中。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他何时调的兵，从哪路进的域中，又是谁替他开了门。蔺含璋从不跟她说这些。他只给她结果，像丢棵青菜给兔子，让她自己嚼着咽下去，悟出来最好，悟不出来就当囫囵吞枣了。

　　他对她从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苻瑶也不知道蔺含璋养着她的目的是什么。

　　殷伐檀带着她逃亡，她理应给仙山传信，告诉仙山妖鬼王族的行踪，可是她做不到。

　　这么多天，蔺含璋就给了她一句话：妖鬼双域必亡。

　　她从小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也知道妖鬼双域如今已是岌岌可危，覆亡是早晚的事情。

　　苻瑶想过，是不是应该劝解殷伐檀投诚。

　　如果殷伐檀愿意投诚，那他和妖鬼王族活下去的希望就更多一分，可是劝一域之主投诚，多少带着羞辱的意味。

　　车队渐渐慢了下来，苻瑶朝远处望去，如今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遍地都是流民，黑压压一片，堵住了不少道路。

　　“公主，今夜我们就在此休整了。”

　　苻瑶心中预感不妙，抱着一丝丝侥幸问道：“为什么？离郎川府看起来还有少些距离。”

　　“探子刚刚来报，沧溟湖已陷，鬼将敖茗主动开城迎敌。”

　　“去往郎川府必经之路便是沧溟湖，敖茗投敌，沧溟湖我们是去不得了。”

　　敖茗竟然也叛变了吗？他为妖鬼双域打了七百岁的仗，为妖鬼双域戎马一生，竟然也敌不过蔺含璋的威逼利诱吗？

　　妖鬼双域沦陷的消息很快便传开，宣后咳得吐血，殷伐檀的脸色灰败如纸。苻瑶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母子二人仓皇无措的模样，心里像被人拿钝刀慢慢割。

　　她跟在殷伐檀身边整整八十年了。殷伐檀给过她最如珍如宝的爱护。

　　而她欠蔺含璋一条命，也欠这兄弟二人一份情。两头都还不起，两头都不敢断。

　　凛风刮得脸生疼，苻瑶掀帘望向前方殷伐檀和宣后的马车，垂下眼眸，心底的愧疚几乎要将她吞没。

　　车队一直走走停停，宣后病得太厉害，近些日子连水都喝不下去了，整个人形销骨立，基本靠那一口气吊着。

　　殷伐檀让宣后枕在他腿上，他身为妖鬼殿下，此刻面对病骨透支的母亲，却是束手无策。

　　苻瑶看着眼底一片灰青的殷伐檀，苻瑶眼底青红血丝渐渐浮起。

　　宣后的身子撑不了几天了，蔺含璋的人既然已经拿下了域中，追兵迟早会到。可她不知道具体几时会来、从哪个方向来。蔺含璋没告诉她。

　　他从来只给她刚刚够用的信息，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像放纸鸢一样，绳子永远攥在他手里。

　　她正要上前接替殷伐檀照顾宣后，马蹄声疾驰而来。殷亦珩勒马停在车队前，玄色大氅被风掀起，露出一张冷玉似的脸。他眉眼间凝着霜气，声音沉而短：“我探了几条小路，都被难民堵死，根本无路可退。”

　　殷伐檀皱眉：“仙山的人已经很快就要追上了。”

　　“将他们驱赶走，或是送点东西让他们让开。”宣后哑声道。

　　殷伐檀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千余饥民，还有伤患，我们根本照应不过来。抢不到东西的人会围死车队，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不然谁都走不了。”

　　苻瑶道：“不如我负责引开逃亡的妖鬼。”

　　殷伐檀听完苻瑶的话，几乎是立刻拒绝。

　　“不行。”殷伐檀不容置喙道：“你不能去。”

　　“流民那边太乱，你带着鬼卫也镇不住。”殷伐檀道。

　　“拖不起了，我们不能全部被抓住。”

　　天寒风紧，鸟儿低空盘旋，无枝可栖。

　　殷伐檀是妖鬼王君，他自然知道其中的道理。

　　“让亦珩去。”

　　殷亦珩抬眼看他，眉头微蹙：“大哥……”

　　殷伐檀没让他把话说完，目光钉在苻瑶脸上，声音哑得厉害：“她不能去。”

　　“不行，二王兄跟着你才好。”苻瑶打断他，抬起头，声音很轻：“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殷伐檀愣了一下。

　　苻瑶看着他，又道：“不如让二王兄扮作大王兄的模样，引开仙山的追兵。我去引流民，你和母后先走，我们兵分三路。”

　　宣后咳得撕心裂肺，车队在此滞留太久，一个个的心开始浮躁，低泣声时不时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二王兄与大王兄一母所出，眉眼是最像的，披大王兄的氅衣，仙山的人远看未必分辨得出。”

　　苻瑶语速很快，急切道：“大王兄你护着母后走小路，我和鬼卫引开流民，二王兄往西面走，三路分散，追兵至少要分三拨。”

　　殷伐檀声音沉下去，无可奈何道：“只能这样了……”

　　帘子被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掀开，宣后探出头来，脸色青灰，嘴唇上沾着血沫，昏黄的眼珠死死瞪着苻瑶身上。

　　“你算什么东西？”声音刺耳沙哑。

　　“你凭什么让我儿子去送死。”

　　“母后。”殷伐檀转身挡在苻瑶前面，声音沉而硬：“仙山的人不是傻子，只有亦珩扮做我，仙山才会相信。”

　　宣后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她死死攥着车框，指节泛白：“你为了她，叫你弟弟去送死，她是谁？你凭什么这么为她着想。”

　　“母后。”殷伐檀拔高了声音。

　　他很少这样对宣后说话。

　　殷伐檀胸口起伏着，眼底青黑：“她是我妹妹。”

　　他转过身，看着苻瑶低垂的头顶，喉结滚了滚。

　　“我不会让她又为我们死一次。”

　　宣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为了她，连你弟弟的命都不顾了？”

　　殷伐檀声音带着近乎疲惫的沙哑：“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母后，沧溟湖已陷，敖茗叛了，追兵最多不过两日就到。我们拖不起。”

　　“那就拖着死，也不能拿亦珩去换！”宣后尖声道。

　　“我也是您的儿子。”殷伐檀声音哑得几乎破碎：“阿韫也是我们的妹妹。”

　　“亦珩不仅是您儿子，也是妖鬼双域的二殿下，这是他的责任，他就算死也得去。”

　　宣后的嘴唇颤了颤，昏黄的眼珠震颤着，快要被殷伐檀的话气晕过去。

　　殷伐檀站在那里，背脊笔直如雪下青松。

　　他回过头，看着苻瑶，心里那股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将他吞没。

　　“你不能去，我找别人去引开流民。”

　　“我去吧。”她不仅得引开流民，还得引开蔺含璋的人。

　　“相信我，我会回来的。”

　　沿路的流民大多都是一些半妖或是小精怪，还有一部分孤魂跟着流民的队伍飘荡。

　　苻瑶将自己打扮得十分华贵，带着十几个宫人大摇大摆地混入流民的队伍。

　　跟着苻瑶的鬼卫按照计划好的开始清路，鬼卫取出腰牌，狐假虎威厉声喝道：“妖鬼双域腰牌在此，尔等速速避让。”

　　鬼卫果然吸引了大多数流民的注意，周匝多是穷途末路的困苦妖鬼，看到有鬼鹤开道，料定是逃亡的王公贵族，个个面露凶光，恨不得扑上去将他们穿的衣裳都扒走。

　　逃亡的妖鬼恨毒了这些富贵人儿，一时间，大批流亡的妖鬼冲着苻瑶打来。

　　苻瑶的首饰被他们抢走，她故意将行囊里的东西抖出来，那些妖鬼看见如此好物，熙熙攘攘挤在一块抢夺东西，场面一时间无比混乱。

　　殷伐檀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空过。

　　当他看着被流亡的妖鬼裹挟吞没的苻瑶时，铺天苦楚蔓延开来。

　　他是个无用的人，妖鬼双域是敖茗替他守的，王位是母亲扶持他上去的，连他的性命，也得靠她拼命才能护住。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
　　苻瑶看着殷伐檀和宣后一些人顺利走上小路，紧绷的情绪瞬间松懈下来。

　　苻瑶从泥地上爬起来，跟着鬼卫朝反方向跑去。

　　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他们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仙山的人，苻瑶看着追来的仙人，心中除了欣喜便只有无穷尽的恐慌。

　　她怕蔺含璋，怕蔺含璋欺她，逼她，杀她。

　　她没有良心，她也知道背弃蔺含璋会有什么后果，她怕死，更怕殷伐檀死。

　　苻瑶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踉踉跄跄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脚底磨出的血泡让她寸步难行。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路上跟着流民逃亡。

　　她衣衫褴褛，发髻松散，脸色发黄，她若是再瘦一点，真就跟逃亡的妖鬼没什么两样了。

　　苻瑶一路躲躲藏藏，走了许久，终于在楚朝边境遇到一行商队，便从商贩那里买了一匹马。马不是什么好马，瘦小矮蹇，但至少能跑，也能让她舒坦些。

　　苻瑶骑着小马走到树林间，一路走走停停，想跑也跑不快。

　　一支长箭穿过林间树杈，破空之声陡然响起。苻瑶下意识回头，便骇得胆战心惊。

　　蔺含璋竟然追上来了。

　　马匹的嘶鸣听得人不寒而栗。

　　蔺含璋射出的箭镞刺入马臀，马儿哀鸣一声，前蹄一折跪倒在地。苻瑶被甩飞出去，在雪地上翻滚数丈，背脊撞上枯树，疼得连吸气都困难。

　　蔺含璋一袭绯色披风在月下肆意翻飞，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手中的长弓尚未收起，弓弦犹颤。

　　苻瑶从马下摔出，痛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颤。她艰难撑起身子，拼命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朝楚朝的方向跑去。

　　苻瑶心中郁闷，妖鬼与仙山开战在即，蔺含璋此刻不应该忙得案牍劳形，夙夜匪懈吗？怎么还有时间来抓她？

　　她就算帮着妖鬼王族逃跑，就照目前的局势来看，也不可能妨碍他的计划。

　　苻瑶浑身战栗，眼泪夺眶而出。身后杂乱的马蹄声此起彼伏，步步紧逼。

　　又一支箭贴着她的耳垂划过。苻瑶跛着一条腿，咬着牙不敢放慢速度。脚下的树根破土而出，原先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也开始向她的方向蔓延，形成一道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截断她的去路。

　　苻瑶被迫施展仙术，她的仙术在蔺含璋面前不过是强弩之末，那俯仰之间即可消散的仙术简直不堪一击。

　　蔺含璋云淡风轻地看着苻瑶做着这些毫无意义的挣扎，淡然开口：“苻瑶，你只要乖乖回来，我就原谅你。你忘记答应过我什么了？你怎么反倒背信弃义呢？可真是让我伤心啊。”

　　苻瑶听了蔺含璋的话，心中一阵发冷，“我只是不想做你的细作了，我讨厌做你的细作。”

　　蔺含璋的手因为愤怒微微颤抖。

　　蔺含璋蹙眉看着她，眉头紧皱：“你若是执意离开我，我便成全你，也省得日后你叫我心烦。”

　　苻瑶神色微变：“仙主何必如此，仙主如今已经攻下妖鬼双域，还要苻瑶干什么？主仆一场，仙主不如就此放过我。”

　　苻瑶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她有什么资格跟蔺含璋谈判呢？

　　没有。有的不过是她仗着蔺含璋对她的那一点心思。

　　蔺含璋却问她：“你想救殷伐檀和殷亦珩吗。”

　　苻瑶不假思索答道：“想。”她知道不能在他面前提妖鬼王族，可是他先问了，她也不敢不答。

　　蔺含璋的凤眸微眯，薄唇抿着：“你想怎么救他们。”

　　“但凭仙主吩咐。”苻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顺着蔺含璋，总归不会错的。

　　蔺含璋望着她不说话，林间一时间死寂，苻瑶压抑着恐惧，也不敢去看他阴沉的脸色。

　　蔺含璋下了马，信步走到她面前，“看看这是什么？”

　　苻瑶抬眼，看见了一条沾血的衣料。

　　“殷亦珩的衣裳。”

　　苻瑶目光又恐又惧，蔺含璋用带血的布料温柔地拭去苻瑶眼角的泪，血沾上苻瑶的眼角，平白给她惨白的脸蛋添上了几分娇艳。

　　“谢道钰刚才抓了殷亦珩，将他腿脚打折，琵琶骨洞穿，险些没将他打回原形。”

　　苻瑶抬头，在重重的黑影中搜寻谢道钰的身影。

　　蔺含璋带来的人离他们有些距离，天色黯淡，又都是背对着他们的，苻瑶根本看不见什么。

　　苻瑶怔怔望着那块带血的布料。

　　蔺含璋修长的手指夹着那块布料，从她眼角一寸寸滑下去，湿润的血液激起了苻瑶克制不住的颤抖。

　　布料滑到她的脖颈，她的锁骨，深入她的衣领，苻瑶脸色青白，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折磨，抬手握住蔺含璋欲往下伸的手：“仙主……”

　　“还想救吗？”

　　蔺含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想救，就脱了衣袍上我的床榻。”

　　“不想救，你照样也是我的。”

　　有什么区别吗？区别是她自愿，可以救妖鬼王族的百条性命；被迫就是做他的禁脔。

　　苻瑶被风吹得快要晕过去，手指都被冻僵了，她没有脱衣裳的力气，也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脱衣裳的勇气。

　　苻瑶的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蔺含璋看着她的泪水掉在自己的手背上，冷冷道：“没人逼你。”

　　苻瑶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蔺含璋看着她的动作，眼中愈发冰冷，“我养你这么大，真是白养了。”

　　蔺含璋拉高了她的衣袍，应该也不想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自轻自贱：“为了两个男人，你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