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权者》Zurich

49、Chapter 49 “说不定还

　　每到冬季，干燥的寒冷便会给北阙这座城市蒙上一层灰的色彩。寒风日日呼啸着贯穿并侵略整座城市，对于大多数行走在街道上的人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好冷。”女人缩着脖子，被突如其来的寒风拍打得一个激灵，随即加快了脚步。她同伴紧赶两步跟上，两人并肩而行。

　　“今天的工紧赶慢赶，终于在六点之前做完了。……但我听厂长的意思，明天怕是要加班到很晚。”

　　她同伴扭头对她说道：“那到时候下班了你记得在老地方等我，我们还是一起……”

　　话音未落，她被她身边的人猛地一拍，立刻止住了话语。

　　远远地，迎面走来一群人。除了外围的几个人，他们大多都戴着黄金面具，身份不言而喻。

　　见状，她们立刻贴着一旁的墙根站好，恭顺地埋低了头，等着当权者们从她们面前走过。

　　“……别抖。”女人察觉到身侧同伴的身体止不住地战栗，便冒着被当权者注意到的风险低声提醒她道。

　　至少要熬到等当权者们离开她们的视野。

　　“……我早对主上说过了此事不妥，可哪里劝得动……”

　　“……几位长老还真是倒霉……”

　　“……要我说，上帝他老人家唯一不显得那么英明的举动，就是创造出了因弗枘这种生物……”

　　同伴不再继续战栗，女人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像死人一般地变僵直了。

　　人群从她们二人面前经过，没有任何人扭头看她们一下，仿佛她们只是街边两只不起眼的蝼蚁。

　　他们走远了之后，两个女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走吧。”

　　她们沉默地朝着公寓所在的方向走去。自刚才碰上了那些当权者之后，很长一段路程内她们都没有再交谈，直到走到公寓所在的地带，这里很偏僻，一路上弥漫着她们早已闻习惯了的怪味和恶臭，阿瑞乌族人一般没有兴趣造访。

　　“你说……他们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女人问道。

　　“你刚刚没听到吗？”她同伴说道，“他们又辱骂我们了。”

　　“你居然敢偷听他们说话？！”女人大惊失色，“你不要命了？多少人的避之不及的……要是被他们注意到……”

　　“我没有刻意去听。”她同伴解释道，“是那些话自己跑到我耳朵里的。我听见他们说，我们的存在是上帝的错误……”

　　“他们会这样说不是很正常吗？”女人说。

　　“可是，”同伴小声地说，“你说会不会……”

　　“什么？”

　　“将来有一天，他们会不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抓起来，全部杀掉？我是指那种，针对整个族群的大屠杀……”

　　“你总是想这些东西。”女人说，“但事实是，你现在想了也没有用。真到了那一天，我们又能怎么办呢？都是普通人，还活着就已经很棒了，别有事没事提前恐吓自己。”

　　一时默然。片刻之后，女人“嘿嘿”地笑了。她的笑声有点神经质。

　　“他们来这里好几年了吧？”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真要屠杀我们，也等不了多久了吧？”

　　“别说这些话！”她的同伴似乎是被这话吓坏了，随即便安慰女人，也安慰自己道，“应该不会的，不是还有猎人组织吗？”

　　“哈，他们能顶什么事……哪能赢得了阿瑞乌族人呢……再说，不是你先提出来这个问题的吗。”女人无所谓道，“随便吧，我已经活够啦。”

　　再次沉默。

　　“早死早托生，说不定……下辈子够运气，我或许能托生成一个阿瑞乌族人呢？”她浮想联翩道，“到时候在街上碰见几个前世的熟人，他们也就不用再继续做工了……”

　　她同伴听了这异想天开的话，终于忍不住了，讥讽道：“用不了下辈子，现在有本事，也能去给阿瑞乌族老爷们当血仆。要是混得好了，说不定还能捞个少奶奶什么的当当呢。”

　　“这得看命吧。”说话间，她们已经登上了那座布满了灰尘、从来得不到一丝太阳馈赠的狭窄楼梯，“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想……谁不想呢？”

　　“谁不想呢。”她同伴重复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看上去摇摇欲坠的楼梯，“都是因弗枘，怎么有些人的命就那么好？她们这辈子用不着等死，就可以跨越阶级当阿瑞乌族的少奶奶。”

　　“你说的是谁啊？”女人听了这话，有些疑惑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她同伴抿了抿嘴，声音沮丧地说道：“没说谁，我自己胡乱想的。”

　　“那我看你也离疯不远啦，都开始臆想到这一步了。疯点好啊，至少感受不到太多人世间的痛苦……”女人撇了撇嘴，“我能当个血仆就心满意足啦，我不求荣华富贵……”
　　*
　　男人身上裹着的大衣被寒风吹得衣角翻飞，他大步行走在北阙城的街道上，身后是一群伴随他出来的侍从。

　　“真不明白主上是怎么想的。”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说类似的话。看得出他对首领的某种行为有些不满，但也不敢说出更激烈的具有指责性质的话语。

　　“大人，大人，其实仔细想想，主上的命令也并非全无好处啊，尤其是对于您来说。”

　　说这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他的脸上没有戴面具，这说明他不属于阿瑞乌族。不过既然他能够出现在一位阿瑞乌贵族男子的侍从之中，说明他即使是在因弗枘当中，也算是人上人了。

　　他出言自然是为了讨好这位大少爷，但是他讨好的话语和谄媚的表情并没有引起阿瑞乌族人的什么反应，似乎他与他说出来的话，都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而这中年男人见人家不搭理他，也丝毫不感到气馁，急切地接着说道：“您想，虽然主上请您父亲归家养老，可他不是也升了您的职位么？主上高瞻远瞩，他无非是想要给族中年轻的小姐少爷们更好的机会而已，这于您而言可不是好事吗？”

　　这次，阿瑞乌族人似乎终于听到了他在讲话。他声音有些沮丧地对身边的人说道：“……只是我父亲毕竟为该隐政权效力多年，他本人也表明了暂时不愿退休，主上这样的安排还是对老人家有些残忍了……再说，我也没有做好要接过这份职责的准备……”

　　“少爷，您大可不必担心。”他身后一名戴着黄金面具的男子说道，“主上英明神武，决策从未出错。短短两年，西半星球眼看已将变成我们的领地，猎人、狼人更是节节败退，这一切都得益于主上的领导。既然他认为您可以胜任，您就一定可以胜任。”

　　人群中的交谈声渐渐远去。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几个银灰色的小东西正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即使有人不经意间用余光瞥见了它们的身影，大概也只会以为那是蜘蛛之类的小动物罢了。
　　*
　　城堡将外界的严酷与寒冷完全隔绝开来，郑澜月正待在一间装潢奢华的房间里，翻看着一本崭新的通俗读物。房间的另一头，一个穿着身暗色连身衣的小女孩正在用金箔搭着一座城堡。

　　郑澜月将那本书翻看了大半，抬起头往小女孩的方向看去。她已经成功地搭建起了一座金光灿灿的城堡，模样与她们正身处的这座一模一样。

　　然后，小女孩伸出手来，推了一把。

　　顷刻之间，那座她花了没多长时间搭建出来的城堡，轰然倒塌，金箔散落一地，一种奢靡混乱的感觉在房间中铺展开来。

　　小女孩兴奋地拍起手来，转头看向郑澜月。看见自己母亲的脸上毫无她所期待的笑意，她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她怔住了。

　　郑澜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来。她放下书，走到小女孩身边将她抱了起来，走到房间外，将她交给了守在房门外的仆人。

　　“去找你的兄弟吧。”她温声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转身关上了房门。

　　小女孩灰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失落的情绪来，可郑澜月很明显今天已经不想再与她待在一起了。仆人抱起她，沿着长长的走廊，朝另一头走去。

　　她的手中还握着一小片金箔，因为用力，她幼嫩的手掌上被硌出了红痕。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扇在她面前关闭的门，直到走过一个拐角，再无可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