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娘子》苏西坡喵

4、表妹 “等我回来

　　她还以为寒山寺附近应到有一座山呢。

　　谢时微看着她睁得圆圆的眼睛，随意道：“寒山寺此名，并非附近有山，而是因贞观高僧寒山子在此修行，故名寒山。”

　　庄乐瑶有些意外谢时微突然的解答，不过很快，她脸上扬起了一抹笑，“原来是这样。”

　　她从前虽然长居平江府，但实际上活动的范围只有陆府及附近的街巷，久闻寒山寺大名，却从未真正见识过。

　　路上时她甚至惴惴在想，寒山寒山，听着是要爬山，可这一路上闹市烟火，连座山影都看不见，岂不是还要走很远？

　　没想到，寒山寺便藏在这闹市尘烟中。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大隐隐于市吧。

　　庄乐瑶收回视线，跟在谢时微的身后靠近寺门。

　　门前无人看守，三两香客携伴进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走在庄乐瑶前面的老妇人牵着孙儿，步履蹒跚，神态虔诚，小孙儿则心念不定，一路带笑带闹，有沙弥经过，见状也只从容微笑，并不制止。

　　“谢时微？”

　　一道声音从八角宝塔的长廊处传来。庄乐瑶跟着抬头看去，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青年正举着手在这边招呼。

　　见两人看向自己，他匆匆撩了衣袖，朝着两人跑过来。

　　“我刚打算去后院厢房，远远看着身形似你，没想到还真是，你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青年看着和谢时微年岁相仿，语气中满是熟稔，应是他在寺中的好友。他一股脑说了许多，突然看见一道娇小的身影隐在了谢时微的身后，不禁十分意外，迟疑道：“这位是？”

　　谢时微倒是曾经说过家中还有一个小妹，不过年岁似乎不太对。

　　总该不会是这榆木疙瘩开窍了吧？

　　庄乐瑶抬头看谢时微，后者似乎并没有开口解释的打算，于是她只好自己站出来了一点。午时的阳光落在她的眼角眉梢，连带着神情都浸上几分柔软，她弯了弯眼睛，“这位哥哥好，我是……时微哥哥的表妹。”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谢时微的反应，见他没有反驳，语气更顺畅了一些。

　　“原来是表妹。”青年恍然，笑容俊朗，“我叫刘轩扬，是时微同窗好友，你叫我轩扬大哥就好了。”

　　“轩扬大哥。”庄乐瑶从善如流改口，语气认真。

　　刘轩扬是家中独子，年少时就被父亲拎出来求学，还是头一回面对面和年岁相近的姑娘交谈。

　　听着庄乐瑶温温软软的嗓音，他的耳根不禁有点红，干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视线。

　　谢时微抬眸，视线落在忽然支支吾吾的刘轩扬身上，忽地出声，“你不是还要去后院厢房？”

　　刘轩扬一拍脑门，“是，我在后院晒了书。”

　　他有些歉意道：“我先走了，等我把书收完，我请你们去庆丰楼吃饭！”

　　说完，他脚步匆匆，风风火火跑走了。

　　庄乐瑶轻眨眼睛，目送刘轩扬身影消失后，她转头看向谢时微，可原地已没了他的踪影，她心里一急，连忙向四周看去，谢时微已经走出了数十步路。

　　看到他的背影，庄乐瑶松了一口气，追上他的脚步。

　　谢时微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可脚步没有放缓，也没有回头。

　　他不说话，庄乐瑶想问什么也不好意思开口，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来的时候一路上也很安静，却没有这么不自在。

　　绕过一段沿河长廊，后院客居厢房映入眼帘，谢时微在靠近青竹那一间停下推门而入。庄乐瑶的脚步一顿，心中有些犹豫。

　　她跟着进去，会不会有些冒犯？

　　谢时微将包袱放在桌上，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三两口喝完，眼角余光瞥见庄乐瑶像尊雕塑般杵在门外。

　　“不进来？”

　　庄乐瑶得到允许，抬脚踏入屋内。

　　房间不大，但极为通透，窗户对开，前方是寺庙深处竹影青葱，后方则身河光垂柳剪影成画。居中靠墙是一张约莫两尺宽的卧榻，外加一个矮柜，一张桌子，便是这些年谢时微在寒山寺的全部家当了。

　　很像谢时微的性子，怪不得崔映嘉和章故枫都想让她来添置些什么。

　　庄乐瑶扫了一眼，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在脑海中盘算待会儿怎么花销这五十文。

　　给章守拙和章青禾要带的巨胜奴和莲花酥省不得，刚刚来的路上有摊贩挑着担经过，一份三文钱，一样买一份带回去，还剩……不，也许该多买一份。

　　庄乐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穿堂而过的风吹起她鬓边的两缕碎发，软软地蹭过她的面庞。

　　她被这一丁点儿痒意挠回神，面前多了一个倒满水的茶杯，握茶杯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不失力道。

　　见庄乐瑶看他，谢时微微抬下巴，示意她接过。

　　庄乐瑶接过杯子，细微的举动引起被杯中水轻晃起波澜，她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抿着杯子里的水。

　　等一杯水喝完，她发干的唇瓣重新变得红润。

　　谢时微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嗓音很淡，“我去一趟无念大师的禅房。”

　　庄乐瑶捧着喝完水的茶杯看他，“那我呢？”

　　“……”谢时微抿了抿唇，“随你。”

　　庄乐瑶哦了一声，试探地问：“我可以出门上街吗？”

　　她还有崔映嘉交代的事没完成。

　　谢时微：“不可以。”

　　庄乐瑶轻眨眼睛，默默低下头。

　　“在这儿休息会，”谢时微不习惯向人解释，语气很生疏，“等我回来，我带你上街。”

　　庄乐瑶有些意外地抬头，只看见谢时微离开的背影。

　　颀长清峻，飒沓流风。

　　庄乐瑶收回视线，将喝完水的杯子用茶壶水涮了涮，放回原来的位置。

　　谢时微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庄乐瑶犹豫了一刹，走到了后窗边，伸手比量着长短，暗暗记下长短后，她走到床榻边，将还是谢时微回家之前叠好的被子抱了出去。

　　今日太阳很好。

　　院中架着几根竹竿，上面已经晒了几床被褥，庄乐瑶用袖子擦了擦，没灰。她将被褥抛上去展开，掸平褶皱。

　　对面有个小沙弥洗了衣服正要晾晒，十一二岁出头的年纪，踮起脚才能够到竹竿，庄乐瑶见状，略带几分好奇地朝他望了望。

　　怎么这个时候洗衣服？

　　小沙弥察觉到庄乐瑶的视线，露出小鹿般的眼睛朝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确认真的是在看他时，连忙把头垂下去，露出光光净净的脑袋对着她。

　　阳光下，他的脑袋锃亮发光。

　　庄乐瑶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但旋即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妥，在心底悄声说了抱歉后，她拍了拍衣裙，走到他身边。

　　“要帮忙吗？”

　　小沙弥耳朵竖得直直的，头却没抬，“不、不用。”

　　为了增加自己这句话里的可信度，他踮起脚，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等衣服都展开铺平后，他抱起空了的木盆，朝庄乐瑶打了个佛谒，正要离开，忽地又想起什么，顿下脚步，认认真真朝庄乐瑶合掌作佛揖，“谢谢小施主。”

　　“不用谢不用谢，”庄乐瑶摆手，“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呀。”

　　“要谢的。”小沙弥一板一眼，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她，然后快步离开了。

　　他离开后，庄乐瑶也回到了厢房，左右看看后，她找了块布，将屋里桌椅擦拭了一遍，只剩下那个矮柜没有碰。

　　矮柜紧闭着，庄乐瑶在心底衡量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有动。

　　收拾完后，她将布洗干净悬在窗台晾干，然后坐在长椅上，双手托着腮开始漫无目的地发呆。

　　“谢兄，谢兄！”

　　刚静了没一会儿，一道清脆的嗓音由远及近，身子还没跨进屋里，声音便传了进来，“走啊，我带你和表妹去吃饭！”

　　刘轩扬的声音很爽朗，纯澈干净，带着微微笑意，进来后，他轻车熟路想要伸手，定眼一看，只有庄乐瑶一人安安静静坐在桌边，睁着一双乖巧圆润的大眼睛看着他。

　　刘轩扬举起的手倏地放下来，颇有几分着急忙慌的意味，他知道自己该收回视线，可眼睛却又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落在了庄乐瑶的身上。

　　而庄乐瑶，也一脸讶然地看着他。

　　刚进入寒山寺的时候刘轩扬也这么远远地喊过“谢时微”，但隔得远，庄乐瑶听的并不真切，现在到了近前，刘轩扬咬字清清楚楚——是谢。

　　怎么是谢呢？

　　庄乐瑶忍不住回忆昨日在家中，翻遍脑海记忆，也只有崔姨和姨父喊“时微”的印象。

　　所以她先入为主以为的章时微，其实是谢时微？

　　庄乐瑶收起脸上的惊讶，轻咳一声，主动错开话题道：“时微哥哥去了无念大师那儿。”

　　她身为谢时微的“表妹”，总不能刚知道自己表兄姓什么，若是刘轩扬问起她在惊讶什么，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不如先发制人，挑起话头。

　　刘轩扬背在身后的手忍不住挠了挠头，这动作落在他身上颇有几分傻气，“应该的，无……无念大师很照顾谢兄，他回来了，应该打声招呼的。”

　　刘轩扬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这么能说会道的人，也会有说话结巴的时候。

　　不过，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庄乐瑶，好像她并没有发现。

　　她依旧神色专注地看着他，倾听着他的话，好像不管他说了什么，都会一直这么认真。

　　刘轩扬忽然觉得心里痒痒的，想伸手摸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