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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至少我知 ...

  •   “我……”

      院中静得只剩风声。红灯在夜色里微微摇曳,映得满地残雪明灭不定,冷冷铺在两人脚下。

      刀尖抵在喉间,檀宁从慌乱到镇定,只用了短短片刻。

      她定定望着眼前之人。

      在她眼中,邬宵寒那层人身皮囊早已褪尽,只余下一只狰狞而痛苦的九头九尾狐。九首昂起,无声嘶啸,煞气与痛意几乎扑面而来。

      那九条尾巴,也在这一刻,与记忆里曾轻轻拂过她泪眼的狐尾,一点一点重叠起来。

      是你吗?

      当年那个赠她光明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模样?

      刀尖仍抵在她喉间,却不再逼近,但也没有收回。

      他就这样看着她。

      红灯的光落在邬宵寒的眼底,冷意未褪,却又像被夜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迟疑。

      正是那份迟疑,让他和记忆中的那只狐狸重合了影子。

      他明明早有许多机会把她交出去,也明明已经察觉她身份有异,可直到此刻,那柄刀也只是停在她颈侧。

      三年的时间,也许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受过很重的伤。可檀宁仍愿意相信,他还是那只会向她伸出手的狐狸。

      “……我自出生就在雪霁谷。”她终于说道,“那里终年飘雪,谷中白民逐雪采药,蓄鹿牧驼,织毡煮茶,以药换粮,岁岁寒苦,却也安稳丰足。可这样的日子,只到三个月前为止。”

      那一日,大雪封谷,山路、毡屋、火塘都白了。只有族人的血,从雪底慢慢透出来。

      圣兽伏在台上,肩腹间已有血迹,雪落在它伤处,很快被融成淡红。

      族长立在最前,皮帽上积着雪,声音被风撕得发哑。没有人后退。但在兵强马壮的魏兵面前,他们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第一日,谷口还能听见战鼓和祭歌交错。第二日,火塘塌了,牦牛受惊,断裂的木栅埋进雪里。谷中只剩伤者的喘息。

      深夜。

      残存的族人扶起圣兽,用皮毡裹住它的伤口,沿着山后的旧祭道退入雪原。身后,雪霁谷的火光被风压低,奄奄一息。

      檀宁也走在族人其中。

      雪原无边,白得像没有尽头。

      “逃入雪原后的第三日,”她轻声说,“圣兽在雪地里产下幼兽,几乎耗尽了最后一口气。可那时,追击的魏兵越来越近,白民带出的衣粮也已见底。风雪无休无止,前路后路都像死路。”

      “所有人都望向族长,等他拿一个主意——是继续逃,还是停下来;是护着所有人一起死,还是……”

      檀宁顿了顿,轻声说:

      “舍掉什么,换剩下的人一线生机。”

      邬宵寒神情微动,抵在她喉间的寒刃虽未移开,力道却已悄然轻了几分。

      她是被舍掉的那个“什么”。

      那一刻,跪在她面前的不是族长,是她的父亲。

      因为他哽咽时,喊的那一声是“檀宁”。

      檀宁也跪下去,向他伏身一拜。父亲给过她一条命,她便以此还他。随后,她抬手伸向脑后,解开束带。刺骨的风雪迎面扑来。

      雪已经够冷了。

      她跪在雪上,却觉得掌中那颗心更冷。它刚从药兽体内剖出,血贴着指缝往下淌,带着一点药香。两道热意,从她的脸颊慢慢滑下去。

      “圣兽之力的传承,一半是靠血脉,一半是靠圣兽体内那颗承载着数百年经验的药兽之心。若传承发生在药兽之间,两颗药兽之心会融为一颗,若不是……”

      “会怎样?”邬宵寒问。

      “我不能说。”

      “……你还有得选择吗?”

      刀刃再次逼近,他压低了眉,眸光沉沉,深处却亮得惊人,像雪夜宿火将尽后,余烬里仍不肯灭的星火。

      檀宁轻轻叹了口气:“若传承发生在异族之间,药兽之心就会……成为诅咒……”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胸口急急起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邬宵寒倏然收刀入鞘,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腕下那两重脉象已乱成一团,激烈冲撞不休,宛若生死之争。

      “药兽之心会栖附在异族身体里,每次借用它的妖力,都会吸食宿主生命……直到有朝一日宿主死亡,重回药兽体内……”

      她仿佛在用生命努力地呼吸,努力地吐字,努力地回应着他的质问——

      “……够了!”邬宵寒说。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先前那句“我不能说”是什么意思。

      那是人与妖之间刻进血肉的契约与禁锢——一旦触及,便要拿命来换。

      下一瞬,她膝弯一软,整个人直直栽倒。

      邬宵寒几乎是下意识接住了她。

      她落下时,带起一缕凛冽而干净的气息,像新雪初落,呼吸却凌乱而灼热,尽数扑在他颈侧。邬宵寒低头看她,唇齿间本能地要唤出一句什么——

      话到舌尖,却骤然停住。

      他到此刻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曾真正知晓她的名字。

      邬宵寒只迟疑了一瞬,便一手扣稳她后背,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拦腰抱起。

      少女在他怀里轻得惊人,像一尾离水挣命的鱼,胸口拼命起伏。

      邬宵寒抱着她疾步冲出谭家大门,行至马前,单臂将人往怀里一扣,踏镫翻身而上。

      上马后,他将人安置在自己身前,骏马骤然蹿出,蹄声如急鼓,踏碎一地残雪。夜风迎面劈来,檀宁的鬓发被吹得凌乱拂起,人却软软倚在他臂间,意识已经不清。

      邬宵寒一手揽紧她,一手控缰,催马一路疾驰,穿过深深夜色,撞开魏兵把守的城门,踏过玉京空寂长街,直奔灵抚司。到了门前,他竟连勒马都嫌慢,翻身而下,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

      今夜的灵抚司仍亮着大半灯火,只是人都聚到了狱署那边。

      沿途值夜的零星书办、杂役闻声抬头,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便只见一道黑影挟着满身寒气疾掠而过。廊下风灯被带得摇晃不止,墙影跟着一乱。

      回春廊外,药炉中残火未尽,廊下弥漫着苦涩药香。值夜的司医正伏在案后打盹,额头一点一点,手边摊开的脉案都快滑到了地上。

      “起来。”

      一道冷声当头劈下。

      那司医猛地一惊,几乎从椅上弹起,睡眼朦胧地抬头,还没看清,软榻上便已放下一团软下去的人影。

      少女脸色雪白,呼吸急乱,额角尽是冷汗,像是下一刻就要生生闭过气去。

      司医霎时清醒了大半,失声道:“这、这是——”

      “少废话。”邬宵寒将檀宁放到诊榻上,声音冷得像裹着霜,“立刻救她。”

      司医再不敢多问,慌忙扑到榻前,一边去探檀宁脉门,一边高声朝内室喊道:

      “来人!掌灯!取针囊、参汤、宁息散,快——”

      原本沉睡的回春廊,顿时被这一声喝醒。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脚步声杂乱而急,药香与夜色被猛地搅成一团。

      邬宵寒没有动。

      他就那样立在榻边,像一截钉进夜色里的冷铁,任凭四下灯影摇晃、脚步纷乱,身形也不曾偏移半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檀宁身上。

      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到仍在微微发颤的眼睫,再到被冷汗浸湿的鬓发,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却始终是她挥刀结束黑狗生命时的那个眼神。

      那么轻,又那么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回春廊里的嘈杂声终于一点点低了下去。

      先前来去匆匆的药侍与司医渐次退开,只余灯火静静燃着,药炉里水声细沸,偶尔“噗”地顶开一两个气泡。

      那值夜司医放下帐幔,来到邬宵寒面前,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朝他躬身一礼,低声道:

      “大人,人暂时缓过来了。”

      邬宵寒抬眼。

      司医斟酌着道:“她先前气急胸闷、喘息不得,瞧着像是情绪骤激引发的息乱之症,如今脉象已渐渐平复,呼吸也稳下来了,性命当无大碍。只是……不知大人是否觉察,此妖的脉象……”

      司医欲言又止,小心翼翼觑着邬宵寒的脸色。

      “有几个人摸过她的脉?”邬宵寒问。

      看来司正是知晓内情的,司医松了口气,忙道:“只有下官一人。方才药侍们只是照吩咐取药、掌灯,并未近前摸脉,也没人敢多问。”

      邬宵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很好。”

      那两个字落得极轻,司医的脊背却有寒意爬过。

      下一瞬,便听他淡淡道:

      “这下我便知道,此事若是走漏,该杀谁问罪了。”

      司医膝弯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忙低头道:“下官明白!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邬宵寒没再理他,只抬手掀开半幅帐幔,重新看向榻上那道安静下来的身影。司医胆战心惊地退去了。

      回春廊中药气浮沉,灯火温黄。

      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拼命喘息了,只是脸色仍白得厉害,唇边也没多少血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风雪夜里折下来的一截细枝,稍一用力便会碎了。

      邬宵寒站在榻前,半晌没有说话。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两道紧紧咬在一起的脉。

      明知继续说下去可能危及生命,却还是要说。

      以她先前自啮铁兽口下脱身时的机敏,本应有的是周旋遮掩的法子。

      为何不拖延?

      为何不骗他?

      为何偏要认真回答,一个已准备好迎接谎言的人的问题?

      他低声道:“……蠢得要命。”

      混沌一片的意识里,那道低低冷冷的声音,像隔着风雪落到檀宁耳边。她指尖微微一动,慢慢睁开了朦胧的视野。

      榻前空空,唯有灯影落在垂下的帐幔上轻轻摇着。

      她的眼睫轻轻颤着,眸光定定地望着前方,像在等谁走来。等不到,眼神一点点黯了。眼睫复又慢慢垂落,遮住半边眸子,停了一停,又更低些,最后严严合上,只余睫羽在灯影里轻轻一晃。

      这一睡便睡到窗纸透出蟹壳青,帐幔上的灯影也淡了。

      檀宁起身拂开帐幔,腕间银铃轻响。药炉里的火早已熄了,室内静悄悄的,并无一人。

      她低头寻到榻边那双鹿皮靴,弯身一只一只穿好,这才缓缓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一开,细雪正无声飘落。

      庭院青石微湿,回廊蜿蜒入白,尽头处,一人立于庭心,玄衣覆雪,背影冷峻,正静静望着天上新雪。

      檀宁心头原本那点独自一人的惶然,忽然就安静了。

      铃声细细碎碎,隔着一庭微雪,慢慢靠近。

      邬宵寒没有回头。

      那声音一路行来,穿过清晨寂静的药气与风声,最终在他身侧停住。

      檀宁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那抹晶莹在她掌心层层舒展,像寒天里悄然长成的一朵冰花。

      “我很喜欢下雪天,但一直到三年前,我都不知道雪花有这么美。”檀宁带着微笑说道。

      邬宵寒许久没有开口。久到檀宁几乎以为他不会接话,正想自己再往下说时——

      “……我也喜欢下雪天。”

      邬宵寒望着天上纷纷而落的细雪,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再大的火,在雪中也会熄灭。”

      檀宁下意识朝他看去。

      “我给你两个选择。”邬宵寒却仍未看她,“其一,作为贡品进宫,是生是死全看你的造化;其二,作为妖使节留在灵抚司供人使役,从此生死不由你。”

      檀宁根本无需思考。

      “我选第二种。”

      “你可知,妖使节不能自行脱离,大多是杀了人的妖怪在此终生服役赎罪,得以善终的少之又少。”邬宵寒说。

      “我现在知道了。”

      “那你的答案是?”

      “还是第二种。”

      “你就这么喜欢为人驱使、卖命?”邬宵寒终于转头看向她。

      “难道进宫便不一样了吗?”她轻声反问。

      她望着他,眼里仍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同样都是替人卖命,至少你在这里。”

      “至少我知道,你不会轻贱我的命。”

      邬宵寒像是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倏然移开,落回庭中那片纷纷细雪。

      “自作多情。”他冷冷道。

      一阵微风卷过庭院,檐下细雪便被轻轻扬起,但风声之外,她还听到了他声音里的动摇。

      他没有给她乘胜追击的机会,随即转开了话头。

      “你在这里待着,等辰时契约所的人当值了,我再带你去立契画押。到那时,你便是灵抚司一员,纵是苏川,也不能随心所欲将你带走。”

      “好。”

      邬宵寒转身走向庭外。

      临到月洞门前,他停在那里,没有回头。

      玄色衣袍静静垂落在晨雪里,像只要再往前一步,便会彻底融进那片微青天色。

      檀宁望着他,眼里浮起疑惑。

      “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背对着她传来,遥遥的,像是被清晨薄雪压过一遍,冷意还在,却轻了几分。

      “檀宁。”她说,“檀香的檀,宁静的宁。”

      他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下一瞬,玄色身影已越过月洞门,再未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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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6.12入v v章有红包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