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篡位神明今日不当死》白幽若

2、他的影子 他好像忘记

　　怪物不再悲伤了，他的一切负面情绪被“那人”带走了。
　　“那人”自然不是真正的人类，可是怪物认为“那人”比自己要更有人味。怪物的躯体上有霉味，他的灵魂“发霉”了。怪物是一支美丽的玫瑰花，从一开始它就枯败了：雨夜里，阴雨连绵，连同它的灵魂也阴郁起来，于是它枯萎起来，腐烂一半的四肢无力地蜷缩着，黑暗腐蚀了大部分的四肢，它无法合拢四肢，无法拥抱自己。它干瘪的四肢有的矗立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有的散落一地。它躯壳中央偏左的心脏流出殷红、甜腻的汁液，右侧三分之一体积的心脏已经消失了……怪物就是这般残败。
　　怪物本“人”不想说话：“……”
　　怪物，又将死亡。一切重新开始，不知次数。或许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死了，被自己杀死了，他腐烂了，连躯体都腐败成泥，他又存在了，毫无意义地活着，无休无止。
　　怪物或许早就死了。也或许，就这般的活着，等待死亡。
　　只是可惜，这只可怜的怪物永远等不到“死亡”了，因为他的身份。
　　…………
　　那片爱洋拾取了怪物的悲苦，编奏成一曲令“人”长眠的生命旋律。它比所有的痛苦都要沉重，因为它是由美好编织成的绝望。自欺欺人比什么都要可笑不是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吗……
　　怪物：“……”他不知道。他怎么会晓得，尽管说的是自己。
　　清澈的水面，倒影出怪物的“影子”：
　　怪物躺在洁白、干净的床单上，他散着凌乱的头发，他的长发及腰。此时怪物的黑色的头发遮住半张脸。怪物的皮肤竟像床单似的透着死物的苍白，衬的他憔悴无比。
　　怪物有一对细长、淡雅的柳叶眉，一双黑色的桃花眼，多情又无情，高挺的鼻梁，一张暗色的唇。
　　怪物的唇角若是弯起弧度来，比那春日里的旭日还要明媚、艳人。但怪物不爱笑，也没有什么令他愉悦的。怪物的嘴角仿若天平，它几乎没有时候倾倒向任何一边。怪物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就像失去了他的感情。
　　黑色的瞳孔，暗色的嘴唇，苍白的皮肤，墨色的长发……怪物像是未拥有艳丽的色彩。
　　怪物的世界里没有颜色。他的灵魂生活在“素描”的世界里，没有鲜艳的色彩，只有单一的暗色。
　　为什么呢？
　　是上天的不公吗？
　　因为这是他的世界。
　　怪物整个“人”，孤寂又凄凉。
　　他的世界，莫大又荒凉。
　　怪物生活在这里，被抛弃在他的世界的角落里。莫大的世界里，看不见渺小的他。
　　有时怪物没有“影子” ，因为他偶尔不存在。而现在，怪物暂时拥有了“影子”，怪物此时是以生物的状态存在的。这“影子”是怪物存在的证明。
　　可惜，渺小的怪物就算存在了，也是不被看见的。
　　怪物看着他自己的影子，他无神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那……
　　是他吗…？
　　是吗？
　　他的影子……
　　“就这般望着我自己，怎么连我也变得陌生……”
　　怪物喃喃自语。
　　那是怪物从未有过的苦涩。他认为这比一切痛苦都沉重。
　　怪物认为他自己好像14岁了。如果是按照人类标准的年龄，怪物不晓得。
　　好像……
　　怪物忘了。他不记得了。其实怪物很老了，只是他现在的躯体仅是这般。
　　存在得久了，年龄就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一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悲凉，残忍地揭开了这只可笑的怪物一直以来，不愿承认的真相，可惜那就是事实——
　　怪物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是的，怪物忘记了。
　　因为那一切都太沉重了，太过沉重了……
　　怪物无法承受那莫大的绝望。
　　怪物被莫大的绝望吞噬了，它像潮水一样，冲进他的口鼻，触摸他的眼球，他要因此而窒息而亡了。
　　记得无数次的日暮里，他又在质问自己：“你为什么活着？你为什么要这般活着呢？为什么呢……？可是又能如何呢，我生来就活着。”
　　怪物无法选择死亡，他亦无法死亡。
　　而怪物选择了麻痹悲伤，不记得，就不会悲伤。可是，他错了，错得彻底。
　　怪物再也不受控制地缓缓将手伸进“苍穹”中的水中，细细地抚摸着他的影子。
　　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哗啦……”
　　怪物怨恨的眼睛甚至泛起一丝怜悯……
　　怪物素来是仁慈的，可叹的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怜爱过自己。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是个怪物。
　　可是那些“怜悯”终究只是一瞬间，怪物的悲伤一下子布满他的全身，他开始怨恨。
　　怪物癫狂地说着疯言疯语：“你这个杀人犯，你真的比我烂多了……”
　　怪物对着他的影儿说着，他批判着自己的种种罪行。
　　“罪人，就应该死去……天生的疯子，本不该自由。就像，恶魔就应该坠入地狱。恶人，天生就是恶人。疯子，永远是疯子。”
　　怪物茫然:“我以为我死了。腐烂的身躯，黑漆漆的眼，惨白的皮肤，凝固的陈血。但……我活着。是的，我活着。”
　　怪物沉默了一会：“……我就这么活着，等待死亡来带走我的灵魂。活着，也只是活着。我无法面对的是我鲜活的生命。我恨我的生命，恨到骨子里了。可是，我死不了。为什么？……为什么啊？！”
　　“……”怪物不再说话了，他已经累了他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他是他。因为他是怪物，不是其它的一切。
　　怪物讨厌活着，讨厌自己的生命。他不愿意这般活着——他是像一段腐朽的枯木般，躺在幽绿的森林深处，夜雨淋湿了他，狂风折断了他，旭日不再笼罩他，空无的，寂寞的，无意义地活着。
　　可是怪物忘了。是的，的确的，他又遗忘了。
　　怪物忘了掩饰自己的害怕与悲伤。他所害怕的，不是死亡，它恐惧的，不是生命，而是活着的代价。
　　背负数万条亡灵活着的罪人，又怎能心安理得地活着呢？
　　在他的梦魇里，那里是属于亡灵的，它们叫嚣着，拖下他，坠入幽深的地狱里：“是你杀了我们，我们已经死了，为什么，也凭什么，你能活着？”
　　“以亡灵供奉出来的怪物，以血肉滋长的疯子，以罪孽入深渊的恶种，你怎如何的该死呢？”
　　它们到死都不放他，是何其的恶毒啊。每一次回忆，对他来说都是一次凌迟。
　　怪物怜爱着自己最后的回忆，又不愿再次回忆起陈旧的一切。
　　…………
　　怪物的影子忽然眨了眨眼，好像拥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灵魂，再次睁开眼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共舞忽视了这一切怪异的变化，因为他被悲伤蒙蔽了双眼。
　　“他的影儿”，悲怜着“他的主体”。
　　“他的影子”的眼睫毛下垂，很是悲楚。
　　“影安.黎念……”
　　怪物开口念着那个讨厌的、属于自己的名字。
　　怪物的嗓音嘶哑，没有那么的好听。因为怪物正在经历一场饥饿。他没有食物吃。他忘了自己究竟饿死了几次。但是他也不关心这些。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活着，比如像这可悲的怪物。
　　怪物的声音很奇怪，如果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怨鬼的声音吧，幽远，稚嫩，尖锐，嘶哑。甚至有时都会显得苍老。毕竟怪物他很老了。
　　怪物：“……！”
　　怪物的心脏一瞬间像是骤停了。
　　他愣住了。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
　　怪物有些愚钝：
　　是什么呢？
　　是……
　　怪物的瞳孔一瞬间缩小。
　　那些被封存在最深处的记忆，逃似的浮现出来，叫嚣着，呐喊着。
　　怪物错了，错得彻底，输得一塌糊涂。
　　怪物惶恐着。
　　不是的。
　　他不是的！
　　他怎么可能会是……！
　　不是！
　　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