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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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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关系的头两周,宫风语觉得自己像活在蜜糖罐子里。
凌野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来。
有时是清晨的“早安”,有时是深夜的“睡了吗”,更多的是分享日常的碎片——片场盒饭的照片,休息室窗外的云,剧本上划线的台词。
宫风语把每一条消息都存下来,在建筑图的草稿纸背面画小心心,在图书馆发呆时偷偷翻聊天记录,一个人对着屏幕傻笑。
小悠说她“整个人都在冒粉色泡泡”。
确实是。
连最枯燥的结构力学课都变得可爱起来,因为课上到一半,手机在桌洞里震动,是凌野发来一只片场流浪猫的照片。
小猫脏兮兮的,但眼睛圆溜溜的,凌野的手指入镜一半,修长干净。
“它叫盒饭,因为总来蹭盒饭吃。”
宫风语回了个“好可爱”的表情包,然后在笔记空白处画了只简笔画小猫。
教授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慌慌张张站起来,脑子里全是那只猫和凌野的手指,答案说得颠三倒四。
坐下时脸通红,但心里是甜的。
这就是恋爱吗?
这就是和喜欢的人恋爱的感觉吗?
像整个人泡在温水里,每个毛孔都在舒展,每根神经末梢都在唱歌。
第一次约会是在确定关系后的第五天。
凌野那天下午没有戏,开车来学校接她。车是普通的黑色SUV,停在离校门两条街的路边。宫风语拉开车门时,看见他戴着口罩和墨镜,但嘴角弯着明显的弧度。
“想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宫风语系好安全带,“你定。”
凌野想了想:“带你去看个地方。”
车子开往市郊,沿途的建筑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开阔。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工厂前。红砖厂房爬满藤蔓,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院子里杂草丛生。
“这是我拍第一部戏的地方。”凌野摘了墨镜,“网剧,演个活不过三集的小混混。”
宫风语跟着他走进去。
厂房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地上还散落着一些道具——褪色的易拉罐、断裂的木棍、几张泛黄的报纸。
“那场戏是我被打。”凌野指着一处角落,“其实没真打,借位。但我太紧张,自己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导演骂我笨,但没换人,因为找不到比我更便宜的演员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宫风语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心里突然很难受。
“疼吗?”她问。
“早忘了。”凌野笑了,转头看她,“不过那时候真觉得自己可能不适合这行。什么都不会,长得也就那样,凭什么吃这碗饭。”
“你长得很好看。”宫风语小声说。
凌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你现在说这话,有滤镜成分。”
“我说真的。”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就算你不是明星,走在路上也会有人回头看的那种好看。”
这是她的真心话。
凌野的帅不是精致包装后的产物,而是一种天然的、有生命力的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清晰,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经常笑的人才有的痕迹。
凌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在他眼睛里碎成金色的光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宫风语。”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也是。”他说,“走在路上会让人回头看的那种好看。”
然后他低头吻了她。
在废弃厂房的尘埃和阳光里,这个吻带着铁锈和回忆的味道。宫风语闭上眼睛,手指揪住他的衣角。她能感觉到他睫毛扫过她脸颊的轻痒,能听见远处野鸟的啼叫,能闻到空气里潮湿的苔藓气息。
这个吻很长,长到阳光都移动了位置。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带你来这里,”凌野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是想告诉你,我不是生来就在闪光灯下的。我也在泥地里摔过跤,也被人说过不行,也怀疑过自己走的路对不对。”
他的声音很低,很认真。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我站在很高的地方,不要觉得我们离得很远。我骨子里还是那个在废弃厂房里磕破膝盖的笨蛋。”
宫风语的鼻子发酸。
她用力点头,想说“我知道”,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凌野牵起她的手:“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面馆,老板是当年剧组的场务,他做的炸酱面一绝。”
他们离开厂房时,夕阳正从楼群间沉下去,天空是温柔的橘粉色,云朵镶着金边。
宫风语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红砖建筑。
它在暮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守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也包括凌野的故事。
她握紧了他的手。
甜蜜的浓度在第三周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不是凌野变了,是某种客观存在的规律开始显现——他的时间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新剧《夏日悠扬》进入密集宣传期,凌野的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综艺录制、杂志拍摄、品牌活动、媒体采访……有时候宫风语早上发的消息,他要到深夜才能回。
“刚结束采访,累瘫了。”
“今天飞北京,明晚回。”
“在录影棚,信号不好。”
回复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
宫风语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工作,他忙是正常的,你要懂事,不要闹。
她确实很懂事。从不连环发消息,从不问他“为什么不回我”,在他难得有空视频时,也只说开心的事——今天建筑史课老师讲了什么笑话,食堂新出了什么菜,小悠养的盆栽开花了。
屏幕里的凌野有时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他总是笑着听她说,偶尔插几句话,问些细节。
“你黑眼圈好重。”有一次宫风语忍不住说。
“化妆师能遮住。”凌野揉揉眼睛,“下周就好了,宣传期快结束了。”
“嗯。”宫风语点点头,“那你早点休息。”
“好。”凌野看着她,“你也早点睡,别熬夜画图。”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
宫风语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里有根弦,悄悄绷紧了。
第一次看到绯闻,是在微博热搜上。
宫风语平时不怎么看娱乐新闻,那天是室友小悠大呼小叫:“天啊!凌野和徐悠悠也太配了吧!”
她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看。
小悠的手机屏幕上是一组照片:发布会上,凌野和徐悠悠并肩站着,两人穿着同色系的衣服,对着镜头微笑。下一张是后台花絮,徐悠悠仰头对凌野说着什么,凌野微微低头听,嘴角带着笑。
配文:“《夏日悠扬》男女主现场互动甜度超标!这对CP我先磕为敬!”
评论里一片尖叫:
“啊啊啊配一脸!”
“身高差绝了!”
“徐悠悠看凌野的眼神!我没了!”
“预感这对要成真!”
宫风语盯着那些照片,胃里像塞了一块冰。
她知道这是工作,知道发布会需要营业,知道这些都是宣传手段。
可是……徐悠悠真的好漂亮。
不是普通的那种漂亮,是明艳的、耀眼的、站在哪里都会成为焦点的漂亮。她穿着银色亮片长裙,身材凹凸有致,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站在凌野身边,两个人像从时尚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而自己呢?
宫风语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印着校徽的卫衣,头发随便扎成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擦。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凌野之间隔着的,不止是明星和素人的距离。
是两个世界的距离。
“风语?”小悠碰碰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宫风语勉强笑笑,“可能有点低血糖。”
她回到自己桌前,打开手机。
凌野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的“晚安”。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
“今天看到你和徐悠悠的发布会照片了,你们穿得好像情侣装哦。”
加上一个笑脸表情,显得不那么在意。
发完她就后悔了——太刻意了。
可撤不回了。
凌野没有立刻回。
等了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宫风语画图画不下去,书也看不进去,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
终于,在晚上十一点,回复来了:
“造型师搭的,宣传需要。”
然后是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带着疲惫的声音:“今天跑了三个通告,刚回酒店。明天还要早起,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语音只有七秒。
宫风语听完,又听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很累,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打字:“辛苦了,晚安。”
发送。
这次凌野没再回。
宫风语放下手机,盯着桌上摊开的建筑图。
线条和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她想起废弃厂房里那个吻,想起他说“我骨子里还是那个磕破膝盖的笨蛋”。
可是现在,他站在闪光灯下,身边是美得像仙女的女主角。
他还会记得那个笨拙的自己吗?
还会记得在校园食堂请他吃红烧肉的自己吗?
第一次争吵——如果那算争吵的话——发生在周五晚上。
凌野原本说这周末可能有空,可以陪她去看一个新开的建筑展。
宫风语期待了一整周,连穿什么衣服都想好了。
可周五下午,凌野发来消息:
“临时加了采访,周末去不了了,下次补上,好吗?”
宫风语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她打:“不是说好这周吗?”
删掉。
重新打:“工作重要,你去忙吧。”
还是删掉。
最后她回:“好。”
就一个字。
凌野很快回:“乖,给你带礼物。”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法国的牌子,很贵。
宫风语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很难过。
她不需要巧克力。
她需要的是他兑现承诺,是需要他把她放在工作前面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懂事”的她应该说“工作重要”,应该说“没关系”,应该说“你好好忙”。
所以她回:“谢谢,路上小心。”
那天晚上,宫风语一个人去了建筑展。
展览很棒,是她喜欢的西班牙建筑师的作品,流动的曲线,大胆的结构。可她看什么都心不在焉,在每个展品前停留的时间都超不过三分钟。
手机一直很安静。
她拍了几张照片,想发给凌野,又觉得他可能在忙,算了。
走出展览馆时,天已经黑了。
春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她没有带伞,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
手机震了。
她赶紧拿出来看——是小悠,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不是凌野。
宫风语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冲进雨里。
春雨很凉,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她跑过湿漉漉的街道,跑过亮着暖黄灯光的便利店,跑过公交站台下躲雨的情侣。
跑到宿舍楼下时,浑身都湿透了。
小悠看见她吓了一跳:“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
“嗯。”宫风语挤出一个笑,“忘了。”
她换了干衣服,擦干头发,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几乎是扑过去看。
是凌野。
“采访结束了,好累。你睡了吗?”
宫风语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回:“还没。展览很好看。”
“那就好。下周一定补上。”
“嗯。”
“对了,巧克力寄到学校了,你周一应该能收到。”
“好。”
“早点睡,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
像完成某种日常任务。
宫风语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
翻开,那张写着“要好好吃饭哦”的纸条还夹在扉页。字迹依然清晰,只是纸张的边缘微微卷曲了。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
不过才过去一个多月。
怎么感觉像上辈子的事了呢?
那时候他送她去医院,给她买面包,留纸条。那时候他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是纯粹的关心。
现在呢?
现在他的眼睛要看镜头,要看剧本,要看合作演员,要看导演和制片人。
留给她的那一点点余光,还够不够看清她脸上的失落?
窗外的雨下大了,敲打着玻璃,噼里啪啦的。
宫风语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爬上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雨声。
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下大雨。
爸妈都出差了,她一个人在家,害怕得躲在被窝里哭。后来是邻居奶奶来敲门,给她煮了热牛奶,陪她直到睡着。
那时候她觉得,有人陪真好。
现在呢?
现在她有男朋友了,是大明星,很多人喜欢他。
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一个人淋着雨跑回宿舍?
为什么,她还是会害怕?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凌野发来的照片——酒店房间的窗外,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如星河。
配文:“刚看到的,想分享给你。”
宫风语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很美。”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好。想你。”
宫风语盯着那两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她用手指擦掉眼泪,也擦掉屏幕上的水渍。
“我也想你。”她小声说,但没有发出去。
只是把那句话,像种子一样,埋在了心里最深的角落。
希望它能发芽。
希望它能在裂缝里,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