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完美的他》聂葳蕤

2、第二章

　　纸条夹进笔记本的第三天，宫风语的手机在建筑史课上震动起来。

　　教授正在讲帕特农神庙的柱式比例，声音平稳得像钟摆。宫风语偷偷把手机拿到桌下，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好心的大帅哥”发来的短信。

　　“身体好些了吗？记得按时吃饭。”

　　简简单单两句话，没有称谓，没有署名，却让她的心跳快得要把胸腔撞破。

　　她盯着那十一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删删改改，最后回复：

　　“好多了，谢谢您。医药费和面包的钱，我该怎么还给您？”

　　发送，然后开始漫长的等待。

　　教室里的声音好像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把手机反扣在腿上，假装认真听讲，目光却忍不住每隔几秒就往桌下瞟。

　　两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用还，看到你晕倒，任何人都会帮忙的。”

　　宫风语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她想了想，鼓起勇气又发一条：

　　“那至少让我请您吃顿饭，表达感谢吧？”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好啊，这周六中午，学校二食堂见。”

　　二食堂？

　　宫风语愣住了，对方也是学校的人？学生？老师？还是……

　　“宫风语。”

　　教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她猛地抬起头，对上教授意味深长的目光。

　　“帕特农神庙的柱间距是多少？”教授问。

　　“呃……”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脸涨得通红。

　　旁边有同学小声提醒：“2.25倍柱径……”

　　“2.25倍柱径。”她赶紧重复。

　　教授点点头，没再为难她，转身继续讲课。宫风语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手机又震了一下：

　　“十二点，我戴黑色鸭舌帽。不见不散。”

　　她看着这行字，心跳又开始加速。

　　周六，还有三天。

　　接下来三天，宫风语过得魂不守舍。

　　走在路上会突然笑出来，吃饭时会盯着手机发呆，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小悠好几次问她：“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啊。”她总是这样回答，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可心里那个声音在说：这算什么呢？一次感谢饭而已，不要想太多。

　　但另一个声音反驳：他为什么要答应呢？明星不是很忙吗？为什么特意约在学校食堂？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打架，打得她心神不宁。

　　周五晚上，她终于下定决心打开衣柜。

　　然后对着满柜子的衣服发了愁。

　　白色T恤太普通，碎花连衣裙太刻意，针织衫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她一件件拿出来比划，又一件件挂回去。

　　小悠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她：“你要去走红毯吗？”

　　“明天……有个重要场合。”宫风语含糊地说。

　　“重要场合穿这个？”小悠从自己衣柜里拎出一条米白色连衣裙，“上个月买的，还没穿过，借你？”

　　裙子是棉麻质地，剪裁简单，V领设计但不暴露，裙摆到小腿。宫风语换上，站在镜子前转了转。

　　镜中的女孩素面朝天，长发披肩，裙子合身但不紧身，有种干净的书卷气。

　　“好看！”小悠拍手，“配那双米色平底鞋，再涂点口红就行，不过你到底要去见谁啊？”

　　“一个……朋友。”宫风语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周六上午十一点，宫风语就开始坐立不安。

　　她洗了头，吹得半干，发尾微微卷曲，涂了淡淡的粉色唇膏，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不能太夸张，不能太僵硬，要自然，要自然……

　　十一点半，她换上裙子，穿上鞋子，背上帆布包。

　　出门前又在镜子前转了三圈。

　　“加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走到二食堂门口时，刚好十一点五十五分。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香樟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端着餐盘进进出出，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宫风语站在门口的玉兰树下，手心微微出汗。

　　她四处张望，寻找戴黑色鸭舌帽的身影。

　　十二点整。

　　人群中有个人朝她走来。

　　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但身形修长挺拔，走路时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姿态，即使遮住了大半张脸，也能感觉到那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宫风语仰起头。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帽檐上。她看见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护士说得没错，真的像星星。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深邃的、温和的，仿佛盛着整个夜空的静谧。

　　“宫风语？”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沉好听。

　　“嗯。”她点点头，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你……你好。”

　　“走吧。”他说，很自然地侧身示意她先进去。

　　走进食堂的瞬间，宫风语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不是认出他是谁的目光——他遮得太严实——而是那种对“养眼组合”本能的好奇打量。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带他往最里面的角落走。那里有张大桌子，旁边有一盆高大的绿植，刚好能挡住大部分视线。

　　“这里可以吗？”她问。

　　“很好。”他在她对面坐下，摘下了口罩。

　　宫风语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当然在网上见过他的照片。

　　杂志封面、电影海报、广告牌……那张脸无处不在。可隔着屏幕看，和真人坐在对面，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凌野的长相不是那种精致的、毫无瑕疵的帅。他的眉毛很浓，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最特别的是眼睛，内双，眼尾微微上扬，不说话时显得有点疏离，笑起来时又像春雪初融。

　　“怎么了？”他挑眉看她。

　　“没、没什么。”宫风语慌忙低头翻菜单，“那个……你有什么忌口吗？”

　　“不太能吃辣。”他说，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这里变化不大。”

　　“你以前常来吗？”她问，趁机平复心跳。

　　“嗯，大三那会儿几乎天天来，二食堂的红烧肉最好吃。”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怀念，“不知道现在味道变了没有。”

　　“红烧肉今天有。”宫风语指着菜单，“还要点什么？听说新开的窗口菠萝咕噜肉不错。”

　　“你推荐就好。”他看着她，眼神很温和。

　　宫风语点了红烧肉、菠萝咕噜肉、千叶豆腐，还有两碗米饭、一份海带汤。用手机扫码付款时，凌野说：“说好是我请你的。”

　　“说好是我感谢你的。”她坚持，“下次你请。”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对——怎么就有“下次”了？

　　凌野笑了：“好，下次我请。”

　　他的笑容很干净，没有明星面对镜头时那种标准的弧度，就是简单的、发自内心的笑。宫风语觉得脸上发烫，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

　　饭菜很快端上来。

　　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冒着热气。菠萝咕噜肉色泽金黄，酸甜味飘出来。千叶豆腐嫩滑，海带汤清淡。

　　“我开动了。”宫风语小声说，拿起筷子。

　　凌野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时，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很享受的样子。

　　“味道没变。”他说。

　　“你毕业几年了？”宫风语问。

　　“三年。”他喝了口汤，“时间过得真快。”

　　“为什么……会回来学校？”她小心翼翼地问。

　　凌野沉默了几秒。

　　食堂的喧闹声在这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餐盘碰撞的声音、学生聊天的笑声、远处窗口的叫号声。

　　“拍戏。”他最后说，“新剧需要在校园取景。还有就是……想回来看看。”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宫风语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怀念，不是感慨，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这里还在，确认记忆里的东西没有完全消失。

　　“演戏辛苦吗？”她问。

　　凌野看了她一眼：“怎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她小声说，“感觉你们要飞来飞去，要背很多台词，还要被很多人盯着。”

　　“是挺辛苦的。”他夹了一块咕噜肉，“但做什么不辛苦呢？你学建筑不辛苦吗？建筑系的学生天天熬夜画图。”

　　宫风语苦笑：“昨天刚熬到凌晨两点。”

　　“所以啊，”凌野看着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只是战场不同而已。”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宫风语心上。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疲惫，不是厌倦，而是更深层的、近乎虚无的东西。仿佛站在高处太久，看着脚下的一切都变得渺小，连自己也跟着变轻了。

　　“你……”她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吃饭吧。”凌野打断她，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语气，“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两人在校园里散步。

　　午后阳光正好，香樟树抽出嫩绿的新叶，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有的抱着书往图书馆去，有的坐在草坪上聊天，有的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

　　“那边是新建的艺术中心。”宫风语指着远处一栋玻璃幕墙建筑，“去年才竣工。”

　　“很漂亮。”凌野说，“我毕业时那里还是工地。”

　　他们沿着镜湖慢慢走，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几只黑天鹅在水面悠闲地游着，对岸的情人坡上，有几对情侣依偎在一起晒太阳。

　　“大学生活真好啊。”凌野突然说。

　　宫风语转头看他，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湖面，眼神很遥远。

　　“你现在……不自由吗？”她问。

　　凌野笑了，笑声里有点苦涩：“自由有很多种。我现在有买任何东西的自由，有去任何地方的自由——只要不被认出来。但没有迷路的自由，没有犯错不被放大的自由，没有……像这样随便走走，不用担心明天的头条写什么的自由。”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抱怨。

　　宫风语心里突然很难过，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理解了某种孤独的难过。

　　“你会后悔吗？”她轻声问，“选择这条路。”

　　凌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跳跃了五六下，才沉入湖底。

　　“后悔谈不上。”他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每个选择都有代价。我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初选了别的路，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他转过头看她：“会不会也像这些学生一样，为明天的考试发愁，为论文熬夜，为要不要跟喜欢的女孩告白纠结半天。”

　　宫风语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吗？”她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了。

　　凌野却笑了：“有啊。”

　　她的心沉下去。

　　“我喜欢过大学时教我微积分的老师。”他接着说，“五十多岁的大叔，头发都白了，但讲课特别精彩，能把枯燥的公式讲成诗。”

　　宫风语愣住，然后噗嗤笑出来。

　　“笑什么？”凌野挑眉，“是真的，我还去听过他的选修课，就为了多看他几眼。”

　　“那后来呢？”

　　“后来他退休了。”凌野耸耸肩，“我的初恋就这样无疾而终。”

　　两人都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走到图书馆前的那片白玉兰林时，宫风语停下脚步。

　　“就是在这里。”她说。

　　凌野也停下，抬头看那些花。

　　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

　　“那天你抱着我往医院跑，这些花一直在落。”宫风语轻声说，“我迷迷糊糊看见的，还以为是做梦。”

　　凌野沉默地看着那些花，然后说：“你太轻了。抱起来没什么重量。”

　　“我……我有好好吃饭。”她小声辩解。

　　“那就好。”他转头看她，眼睛弯了弯，“要一直好好吃饭。”

　　那句话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得让宫风语鼻子发酸。

　　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染上黄昏的橘红。

　　街灯陆续亮起来，车流如织。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和校园里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

　　“我送你回宿舍？”凌野问。

　　“不用不用，”宫风语连忙摆手，“很近的，我自己回去就行。”

　　凌野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留个联系方式吧？不是那个临时号码，是我的微信。”

　　他们互相加了微信。凌野的头像是一片星空，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野”字。

　　“那……我回去了。”宫风语说，“今天谢谢你。”

　　“该我谢你。”凌野看着她，“谢谢你带我逛校园，谢谢你的午饭。”

　　“下次你请。”她又说了一遍。

　　“好。”他笑了，“下次我请。”

　　宫风语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凌野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挥了挥。

　　暮色里，他的身影被暖黄的路灯勾勒出淡淡的金边，像是随时会融化在渐浓的夜色里。

　　宫风语也挥挥手，然后快步走进校园。

　　走到看不见他的地方时，她才停下，靠在路边一棵树上，长长舒了口气。

　　心脏还在狂跳，脸上发烫。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星空头像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空空的，只有系统提示的“你们已经是好友了”。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

　　“我到了。今天很开心。”

　　很快，回复来了：

　　“我也是。下周见。”

　　下周见。

　　三个字，让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宿舍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路过那片白玉兰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花瓣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她肩头，落在她走过的路上。

　　像一场不会停的、温柔的雪。

　　回到宿舍时，小悠正在追剧。

　　“回来啦？”她头也不抬，“约会怎么样？”

　　“不是约会。”宫风语说，但语气里的雀跃出卖了她。

　　小悠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她：“脸这么红，笑得这么甜——还说不是约会？”

　　宫风语没反驳，只是走到阳台收衣服。

　　晚风吹进来，带着玉兰的香气。

　　她想起凌野的眼睛，想起他说“要一直好好吃饭”时的语气，想起他打水漂时侧脸的轮廓。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凌野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照片：S大校门的夜景，暖黄的灯光照着“明德至善”的校训石。配文很简单：

　　“重回校园。”

　　发布时间是五分钟前。

　　宫风语点了个赞。

　　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是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她想起护士说的那句话：他的眼睛像星星。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像星星。

　　是他的眼睛里，本来就住着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