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十四日[无限]》绯刃

110、雾雨迷城31 贴满胶带的

　　越野车如同一道疾风，赶在下一批黏液体靠近前飙进了左侧的巷道。

　　这条路僻静而狭窄，车身几乎是擦着两侧的建筑掠过，黏腻的声音很快就被甩在了车后的浓雾当中。

　　但随着他们在另一个路口右转，雾雨深处再次浮现出一个个鬼魅般的人形阴影。

　　转弯、改道、重新规划路线。反复数次后，车里的四人渐渐意识到，只要他们想进入兰贝恩区的深处，就必然会遇到那些黏液生物。这个沦陷的市区似乎已经成为了那些东西的乐园。

　　白色的雨水倾泻而下，雨刮器在持续的工作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有些模糊的车窗外，那些隐没在雾气里的建筑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泰斯朝中控台上的机械怀表看了一眼，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为了避开那些东西，我们一直在兰贝恩区的外围打转，长时间待在街道上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车内气氛有些凝重，安娜回头望去，见厢式货车明亮的灯光依然紧跟在后，心里才略微安定下来。

　　“那就不避了。”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边响起。

　　祁澜收起了手中的旅游地图：“直接加速冲过去。只要速度够快，大部分黏液生物都会被甩开，剩下的应该足够我们在进入公寓区前解决。”

　　“我记下了路线。不介意的话，换我来开？”他看向驾驶位上的泰斯。

　　泰斯迟疑片刻，见方九点头，便迅速靠边停车，和祁澜交换了位置。

　　事实上，前一晚拿取被褥时方九曾提过，换祁澜去做队伍的主导者。但他一来嫌事多麻烦，二来对其他人也不熟悉，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拒绝了。

　　看着祁澜在驾驶位坐下，方九忽然想起了和冥幽聊天时对方说过的一句话。
　　绝对不要坐澜的车。

　　他默默系上安全带，不忘提醒后排的两人：“扣安全带，扶手在车顶。”

　　安娜和泰斯困惑地照做，下一刻，两人便被强烈的推背感直接压进了椅背。

　　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发出低沉的嘶吼，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刺破浓雾，冲进了人影憧憧的街道。

　　那些如同行尸般在街道上游荡的黏液生物一个接一个地转过了头，黏腻的声响骤然变得密集，就像有无数条蠕虫在地面爬行。

　　它们从四面八方朝着一路狂飙的越野车追来，浓稠的雾气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阴影。勉强维持的人形在雨水里崩塌，一条条流淌着黏液的触手从扭曲的阴影里绽放，疯狂地扑向这一疾驰在禁区深处的车辆。

　　车窗上掠过一条条湿滑的痕迹，不时有一张极度变形、仿佛正在融化的人脸从近在咫尺的雾气中一闪而过。雨水落下的噼啪声和黏液从车身擦过的滑腻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人疑心下一刻这辆车就会在无数黏液生物的包围中被撕成碎片。

　　泰斯抓着车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握紧了装满子弹的警用配枪。安娜则面色紧绷，手掌在森白的骨刺和正常的外形间来回变幻。

　　但在两人紧张的注视下，这辆车每次都能以毫厘之差冲出重围，避开最致命的攻击；又总能及时变道，甩掉大群黏液生物的追堵，在被远处蠕行的庞大聚合体发现之前调转方向。

　　眼中倒映着街道两侧飞速后退的建筑，祁澜嘴角扬起了一个愉快的弧度。

　　不断有黏液生物从雾气里追来，但随着一次次极限的转向和甩尾，等越野车停在住宅区时，这些黏液生物的数量已经被控制在了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范围。

　　车刚停稳，四扇车门便骤然打开。磅礴的弹雨朝着四周倾泻而下，锋锐的骸骨尖刺在雨水和雾气中疾速穿梭，粗暴地将那些黏液体的头颅贯穿、切碎。

　　这场早有准备的战斗在几分钟内就结束了，祁澜几人站在满地的黏液中，同时朝货车所在的方向看去。

　　浓雾中，依然能看到那明亮的黄色灯光，却不见一个人影。

　　几人对视一眼，警惕地往前走去。

　　距离一点点接近，雾气从他们身边散开，随雾气一起散去的还有那熟悉的灯光。

　　雨水滴进黏液，越野车的后方什么也没有，紧跟着他们的只是雾气中的一个幻影。

　　货车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地上只有我们的车辙，他们应该在到达前就出了事。”泰斯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在外面待太久了。”

　　“货车上有五个人，罗德带着地图，我们又引走了大量黏液生物，他们的处境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糟。”祁澜安慰了一句，声音冷静而清晰，“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当务之急是找到一处安全住所。”

　　安娜和方九显然也有些担忧，但没有表露出来。四人回到越野车旁，拿了手电和装备就走向了不远处的一栋公寓。

　　这栋公寓的门窗都贴着黄色胶带，绕着公寓转了一圈，见没有玻璃碎裂或胶带损坏的痕迹，方九就使用天赋唤出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将公寓的房门用刀撬开一条缝隙，让对方进入查看。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公寓里有两滩黏液，很可能是屋主人的尸体，他们没有参与撤离，一直待在室内。白液从窗户的缝隙渗了进去，到处都是水渍，这栋公寓已经不安全了。”

　　几人沿着街道走向下一栋公寓。祁澜朝安娜两人看去，他们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似乎公寓不安全才是常态。

　　但接下来，第二栋、第三栋、第四栋……每一栋公寓里都有水渍或黏液。他们在越野车内产生的那种违和感也随着暴露在雨雾中的时间变长而愈发严重起来，这些表面满是水渍的建筑物莫名地带给了他们一种活物般的感觉，就好像那些水渍早就浸透了墙壁，将公寓完全改造成了另一种东西。

　　受到腐蚀的雨衣发出了滋滋的响声，浓重的雾气中隐隐现出了一些模糊的人影。

　　收到分身从第五栋公寓内部传出的消息后，方九开口道：“公寓里没有水渍，但发现了一具尸体——像是因饥饿而死，死状正常。要进去吗？”

　　其余三人沉默地看着面前的这栋建筑。在走过的街道上，这栋公寓的模样最为怪异，所有窗户都被钢板钉得密不透风，就连公寓的房门也被重物抵住，安娜用骸骨化的手臂才将其推动。

　　就像是关押精神病人的房子。

　　“进去看看。”
　　祁澜抽出一把刀，侧身踏入了房门。

　　手电光将门厅照亮，在堆积的各种杂物外，地板、墙壁、天花板，全部都被黄色胶带贴满，这栋公寓的内部看上去比外面还要诡异。

　　但祁澜还是按照安全住所的进入要求将雨衣脱下放进了密封袋，又在作战靴的外面套上同样的袋子，用过清洁喷雾后，才往客厅走去。

　　站在客厅里，他似乎知道这栋公寓里为什么没有丝毫的水渍和黏液了。

　　不止门厅，这栋公寓的所有墙面和地板都贴着危机应对署发放的胶带，层层叠叠的黄色胶带覆盖了每一个角落，就好像有一个罹患强迫症的病人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将公寓黏贴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被用尽的胶带卷堆积在客厅的窗户边上，如同一座褐色的小山，从地板一直垒到了天花板。客厅的窗户也被密密匝匝的胶带填满，和周围的墙壁浑然一体，如果不是事先在外面见过建筑的布局，就是祁澜也无法判断出那里本来有一扇窗户。

　　方九的分身就站在沙发旁边，见其他人陆续走了进来，他抬手指向客厅旁的书房：“尸体就在那里，二楼的情况和一楼一样，几乎到处都是胶带。”

　　“难道就是这些胶带阻止了水渍的进入？虽然胶带的用处会被削弱，但这里的胶带明显贴了多层，房间的主人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祁澜若有所思地往楼上看了一眼。

　　方九将分身收回，几人径直走向书房。书房的房门边缘还残留着些许崩断的胶带，看样子是刚被分身扯开的。

　　一具男性尸体蜷缩在书房中央的扶手椅上，尸体表面没有任何受到黏液腐蚀的痕迹。就像分身传来的消息一样，这是一具在这个世界极为少见的、勉强可以称为“正常死亡”的尸体。

　　扶手椅周围的地毯上杂乱无章地滚落着吃空的罐头、饮料瓶和各种食品包装袋。这个男人好像在死前将所有的食物和水都搬进了书房，然后把自己彻底封锁在了里面。

　　祁澜看向扶手椅前面的书桌，目光倏然落在了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

　　“食物耗尽……我要死了……我终于要死了……但至少不是死在（一团被反复涂抹而无法辨认的线条）……至少我是作为人死去的……”

　　笔记本正对着扶手椅，上面的内容显然是这具尸体留下的，字迹颤抖而潦草，夹杂着大片难以识别的墨块。

　　将纸页向前翻动，在整段整段如同精神病发作时的狂乱癔语当中，有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引起了几人的注意。

　　“撤离……撤离就是一个谎言！他们以为自己会得救，真是一群天真的傻瓜！但我劝说不了他们，我也不敢劝说，我不能暴露那件事，不能被发现，活着，是的我得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似乎是写在兰贝恩区大撤离时的话，在这前面的一页被撕掉了。笔记本上的其他内容都很正常，基本是一些琐碎的访谈和事件记录，这个发疯的男人应该是一名报社记者。